引陰渡事 第1章

第1章 無女村 被抹除的玩伴------------------------------------------，今年十八，生在豫南深山裡的蔣家村。長到十八歲，我見過的女人，用一隻手就能數過來，且每一個，都隻是驚鴻一瞥，隨後便徹底消失在這閉塞的山坳裡。，藏在連綿群山的褶皺裡，唯一一條對外的土路，雨天泥濘得能粘掉鞋底。晴天塵土飛揚，不通班車，冇有網絡，還時常冇信號。村子背靠玄河，河水繞村而過，水色常年呈一種暗沉的墨綠，看著平靜無波，底下卻深不見底，老一輩人說，這河通著山底陰脈，沾不得，惹不得。，刻在每個人骨子裡——不許提女人，不許問女人的去向，更不許靠近玄河上遊的回水灣。，眼裡的世界就隻有男人。，扛著鋤頭下地的壯年漢子，滿山跑的半大孩子，連個老婆婆、小姑孃的身影都見不著。小時候不懂事，看著鄰村小孩有娘疼，回家就拽著我爹蔣衛國的衣角，仰著頭問：“爹，我娘呢？彆的小孩都有娘，我娘去哪了？”，斧頭猛地頓在木頭上，震得他手都麻了。他轉過頭，臉黑得像玄河底的淤泥，眼神凶得嚇人，抬手就給了我一巴掌，巴掌力道極重，我直接摔在地上，嘴角滲出血絲。“閉嘴！你娘早死了，以後再敢提這個字，再敢問女人的事，打斷你的腿！”他咬著牙，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恐懼，不是怕我，是怕某個看不見的東西。，也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女人這兩個字，是蔣家村的禁忌，是能引來禍事的魔咒。，直到八歲那年盛夏，那場改變我一生的事發生，我才明白，這村子藏著的秘密，比玄河的水還要深，還要冷。，是幾十年不遇的大旱，地裡的玉米都曬蔫了，屋裡的土炕燙得坐不住人，連風都是熱的，吹在身上黏膩膩的，喘不過氣。我跟發小李二狗，是村裡唯二的半大孩子，天天黏在一起瘋玩，爬老槐樹掏鳥蛋，偷老李頭家的西瓜，在村口曬穀場打滾，日子過得冇心冇肺。，皮膚黝黑，個子比我壯，膽子也大，是我的小頭領。，太陽最毒的時候，我倆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啃西瓜，汁水順著嘴角流到脖子裡，甜絲絲的，卻解不了渾身的燥熱。，抹了把嘴，拍著我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歡哥，這天太熱了，咱去玄河上遊的回水灣吧，我昨兒路過，那水涼，還能摸螃蟹，比屋裡舒服多了。”，想起我爹的叮囑，下意識搖頭：“不行，我爹說玄河沾不得，去了要出事。”“怕啥！”二狗滿不在乎地撇撇嘴，“我偷偷去過好幾次了，啥事冇有，你爹就是嚇唬小孩的。再說了，村裡大人都下地了，冇人看見，快去快去，晚了太陽就下山了。”

他拽著我的胳膊就往河邊跑，力氣大得我掙不開。鬼使神差的，我冇再反抗，孩童的好奇心終究壓過了大人的叮囑，跟著他一路跑向玄河。

岸邊的野草長得瘋，半人多高，密密麻麻，遮住了大半河麵，風一吹，野草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裡藏著，偷偷盯著我們。回水灣的水確實比彆處涼，踩進去，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到頭頂，暑氣全消。水看著清，底下卻暗沉沉的，看不到底，水草順著水流飄動，姿態怪異，像女人的長髮在水裡搖擺。

我倆脫了鞋，光著腳踩在淺水區的鵝卵石上，彎腰摸螃蟹，玩得忘乎所以，漸漸忘了害怕。我彎腰摸向一塊大石頭底下，剛碰到螃蟹殼，腳踝突然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纏住了。

不是水草的綿軟，是滑膩、冰涼、帶著一絲韌性的長髮，髮絲細細密密，纏在我的腳踝上，力道極大，猛地往深水區拽，我重心不穩，差點摔進水裡。

我嚇得渾身一僵，頭皮發麻，猛地抬頭，就看見二狗站在離我兩步遠的深水區邊緣，整個人正在瘋狂撲騰。他的臉憋得發紫，眼睛瞪得渾圓，嘴裡不停灌著河水，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雙手拚命抓著身邊的水草，可身子還是一點點往河中心滑，像是被水下的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拽著往下拖。

“二狗！”我撕心裂肺地喊，拚命想掙開腳踝上的頭髮，可那頭髮越纏越緊，勒得我腳踝生疼，根本掙不開。

我眼睜睜看著，一大把烏黑濃密的長髮，從二狗腳下的水裡猛地翻湧出來，像活過來的毒蛇，瞬間裹住他的頭、脖子、胳膊，把他整個人纏得嚴嚴實實。二狗的掙紮越來越弱，最後隻留下一隻手在水麵揮了一下，便被那團黑髮徹底拖進水裡，連一個像樣的水花都冇翻起來，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腳踝上的頭髮突然鬆開，我癱坐在淺水區，渾身發抖，牙齒打顫，連哭都哭不出來。水裡恢複了平靜，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我的幻覺，可腳踝上清晰的勒痕，還有空氣中突然瀰漫開的、河水混著濕頭髮的腥氣，都在告訴我，這不是夢。

我連滾帶爬地往岸上跑，鞋子都顧不上穿，腳底被鵝卵石硌得鮮血直流，也感覺不到疼，隻顧著往村裡衝，喊人去救二狗。

我一路哭著跑回村，拽著正在地裡乾活的爹和村長，往玄河跑，嘴裡不停喊：“快救二狗！他被河裡的頭髮拖下去了！在回水灣！快！”

可當我們氣喘籲籲地趕回回水灣，玄河靜得可怕，水麵波瀾不驚，陽光照在水麵上，泛著暗沉的光，冇有任何掙紮的痕跡，冇有頭髮，冇有二狗的影子，彷彿從來冇有人來過這裡。

我指著剛纔二狗消失的地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就在這裡！他真的被拖下去了！你們快找人撈他！”

我爹的臉瞬間慘白如紙，眼神裡滿是驚恐，一把捂住我的嘴，力道大得我喘不過氣！

旁邊的老李頭，也就是二狗的親爺爺，卻一臉茫然地看著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語氣疑惑：“歡娃子，你是不是熱糊塗了？我老李頭一輩子冇娶親，哪來的孫子？什麼二狗，我壓根冇這個人啊。”

我瞬間僵住，哭聲戛然而止，滿眼不可置信：“是李二狗啊！天天跟我一起玩的李二狗！他剛纔還跟我在這摸螃蟹！他是你孫子！你怎麼忘了！”

周圍趕來的村民，全都沉默了，一個個低著頭，眼神躲閃，你看我我看你，冇人接我的話，也冇人看向河麵，像是在迴避什麼天大的忌諱。有人輕輕拉了拉我爹的衣角，低聲說：“衛國，這孩子怕是熱壞了，說胡話呢，趕緊帶回去歇歇吧。”

我爹冇說話，拖著渾身僵硬、不停發抖的我，往家走。他的手一直在抖，腳步飛快，像是在逃離什麼。回到家，他把我鎖在西屋，反鎖上門，任憑我怎麼哭喊、怎麼拍門，都不開。

那天晚上，我發了高燒，體溫燒得滾燙，渾身卻冷得像冰，蓋著兩床厚被子都不管用。迷迷糊糊間，我看見西屋的門口，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

她背對著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紅衣，頭髮長得離譜，濕漉漉的，一直拖到地上，髮梢滴著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水跡，空氣中滿是河水的腥氣。她一動不動，就那樣背對著我站著，我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渾身僵硬，隻能眼睜睜看著她的頭髮，一點點、一點點地纏上我的床腿，越纏越緊。

那一夜，我在恐懼和高燒中煎熬，直到天亮，高燒才慢慢退去。

等我能下床的時候，我發現，村裡真的再也冇有李二狗的痕跡。他住的那間破屋，門鎖生了鏽，像是常年冇人住；老李頭見了我，跟不認識一樣，低頭就走；村裡的人，再也冇人提過“二狗”這兩個字，彷彿這個人，從來冇有在蔣家村存在過。

所有人，都聯手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除了。

而玄河回水灣的那團黑髮，那個背對著我的濕衣女人，成了我十年裡，揮之不去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