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極見乾坤(十) ——全文……
賀蘭瑄入城那日, 正是大雪初霽。
連日以來的風雪終於停了下來。城樓與宮牆被積雪壓得沉沉的,簷角垂著冰棱,在陽光下閃著冷亮的光。
天光澄淨,像是被雪水洗過一遍。
宮城內外一早便佈置妥當。
太廟前香菸嫋嫋, 鐘鼓齊鳴。
百官分列兩側, 衣冠肅整,站在雪地上像一排排整齊的碑石。
當日的典禮, 比尋常冊後更顯隆重, 畢竟這是開天辟地前所未有的一樁喜事——大魏的皇帝,是女子。而她今日所迎的皇後, 是北涼曾經的帝王。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蕭綏身著袞服, 立於太廟丹墀之上。
她身形挺拔,肩背筆直。大雪映著天光,落在她的衣袍與冠冕之間, 襯得她整個人格外清峻。
禮官高聲宣讀祭文。
聲音在空曠的太廟前迴盪,一字一句落得極慢。
蕭綏抬手焚香,煙霧在寒氣裡嫋嫋升起。
今日, 她以帝王之身,告請天地宗廟, 迎賀蘭瑄入主中宮。
禮官宣讀詔文的聲音迴盪在太廟前的廣場上。賀蘭瑄立在階前。紅衣華麗, 金飾微動。一身禮服在雪光與日光之間顯得格外明豔。
及至詔文宣畢, 他緩緩登上丹陛。
帝後二人並肩立在太廟前。那一刻, 太廟前很安靜,風停了,無人私語,彷彿連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禮畢之後, 鐘鼓再鳴。
蕭綏轉過身,目光掃過丹墀下的群臣,似是有話含在口中。
今日是大喜之日,不止這一樁喜事。
許多封賞與安排,她其實早已在心中定下,隻是刻意拖延到今日。
一來是給立後大典添些喜氣,二來也是要讓受封之人明白——這些榮寵之中,同樣有中宮的一份恩典。
身側的內官當眾宣旨,冊封皇長女蕭熠為太子。
詔書一出,殿前肅然。
這個名字,蕭綏早在回京途中便已與賀蘭瑄商議過,是兩人共同定下的結果。
“熠”字含光。既為明德,亦為威儀。如火光映世,可滌盪一切晦暗。
他們隻盼著他們的“核桃”長大以後,一生光亮坦蕩,不為塵埃所掩。
確立儲君之後,冊封仍在繼續。
緊接著被宣到的名字的是蕭緘。
自他歸朝以來,朝中關於他的議論便從未停過。
當年北境大戰後,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失蹤,生死未卜。許多人都以為這位將軍早已埋骨沙場。如今卻突然現身歸朝,幾乎像是從墳塚裡走出來的人。
這般“死而複生”的事情,少不得要引來朝野紛紛議論。有人驚歎,有人懷疑,也有人暗自揣測其中曲折。
但無論如何,有一件事,誰也無法否認。
蕭緘除了是新帝蕭綏的嫡親兄長,更是朝中數一數二的名將。鎮北軍多年征戰,軍中將士提起他,無不心服。
在許多人眼裡,他幾乎已經成了北境軍中的一麵旗幟。
如今他重新歸來,蕭綏不僅將鎮北軍的軍權重新交到他手中,還在今日大典之上,當眾下詔,冊封蕭緘為秦王。
秦王之號,分量極重。既是宗室之尊,又握軍權。在今日這滿朝封賞之中,幾乎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份信任,已經無需多做解釋。
蕭緘站在隊列之中,神情沉穩得像一塊石頭。既冇有驚訝,也冇有得意。詔書宣畢,他乾脆利落地掀開袍擺。
雙膝跪地,俯身叩首,動作利落而穩重:“臣,謝陛下恩典。”
接著,預料之中的,沈令儀晉封安國公;裴子齡晉為昭寧君,其女元祥封長公主,封號“長樂”。
而從前追隨蕭綏的人,如今也跟著水漲船高。
早在蕭綏登基之初,為了穩住局麵,鄭攸寧便已在蕭綏的提拔下升任中書令。
那時朝局未穩,她日夜奔走,替她周旋於群臣之間。如今大局既定。蕭綏此刻當眾賜下新的勳號——上柱國。
而另一邊的姚濂也早已從地方歸京。他在朝堂上一向謹慎穩重,政務上從不出錯。蕭綏將吏部交到他手中,封其為吏部尚書。
除此之外,還有零零散散數十道冊封詔令。
詔書一卷接著一卷宣讀下去。
有文臣得以晉階,有武將受封新職。許多曾在舊朝沉浮多年的人,如今也各得其位,包括那些早年跟隨在蕭綏身邊的舊人。
早年她尚在軍中時,身邊有著四名近衛——嶽青翎、丁絮、葉重陽與陸曜。四個人從北境風雪裡陪著蕭綏一路拚殺出來,刀口舔血,多少次死裡逃生。後來蕭綏決議攜先帝元瓔的遺詔起兵,這四人亦是對她全力相助,從無二心。
如今再看,那四人已各自披上將軍甲冑,名號響亮。在朝堂上站定時,連許多老將都不免側目。
有人不禁低聲感歎,一朝天子一朝臣。舊人未必全退,新人卻已儘數登場。
短短一日之間,整個朝堂像被人翻了一頁,氣象陡然一新。
太廟前的儀典仍在繼續。
雪後的陽光從高處落下來,青石地麵被積雪映得發亮。香菸嫋嫋升起,禮樂聲遠遠傳開。
這一日,看似隻是帝後大婚。可眾人心裡都明白,它遠不止如此。今日不僅是帝後並肩,更是大魏新朝穩固的開端。
*
熱鬨了一整日。太廟告祭、百官朝賀、宮宴接連不斷。
一樁樁禮儀按部就班地走下來,繁瑣又莊重,難免讓人疲憊。等到最後一項儀節落定,已是夜幕低垂。
元極宮裡燈火通明。宮人們收拾好器具,刻意放輕腳步,低著頭魚貫退出。
殿門緩緩合上,沉重的木門閉合時發出一聲低響。這一聲落下,整座宮殿忽然安靜下來。
蕭綏坐在床榻邊緣回過頭,看向身側的賀蘭瑄。
賀蘭瑄在酒宴上喝了幾杯。他向來不勝酒力,幾口酒下肚,臉上便有了顏色。
此刻酒意尚未散儘,臉頰微微泛紅。耳垂上墜著的金色耳鐺輕輕晃著,在燭光裡閃出細碎的金光。
整個人看起來既溫順,又動人。
蕭綏心頭一動,一把將人攬入懷中。
賀蘭瑄像是被這一整日折騰得真的有些倦了,順勢將腦袋靠在她肩上。溫熱而潮濕的呼吸輕輕拍拂在她的頸側。
按照宮中舊製,皇帝居元極宮,皇後居含章殿。兩宮相對,各守其位。
可蕭綏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照舊例來。冊後之事尚未正式宣佈,她便已在朝中力排眾議,以“帝後既為夫妻,何必分宮而居”為由,改了規矩。
含章殿仍在,可賀蘭瑄住進了元極宮,兩宮合一。
賀蘭瑄的眼皮微微垂著。一雙眼半睜半閉,懶洋洋地望著正前方桌案上的紅燭。
燭火輕輕搖晃,火光映進他眼裡,閃閃爍爍,明明昧昧。過了一會兒,他低聲問了一句:“核桃呢?”
蕭綏低下頭,嘴唇在他鬢邊輕輕蹭了一下:“在偏殿,有七八個宮人看著呢。放心罷。”
賀蘭瑄輕輕“嗯”了一聲。
自從回京,賀蘭瑄從裴子齡的手中接過核桃,便一步也捨不得離開。
小小一團抱在懷裡,像是失而複得的寶貝,恨不得連吃飯睡覺都要帶著,半刻不肯撒手。
核桃長得很快,遠比他想象中要快。
從前在北涼的時候,他常常夜裡想孩子想得心慌。
宮燈點著,燈影昏黃。那時候,他便坐在燈下,一針一線地做這些東西。
小衣裳,小襪子,還有孩子戴的軟帽。布料一塊塊鋪在案上,線軸滾在手邊。
他低著頭,慢慢縫,針腳細細密密。有時候一整夜過去,也不過才縫好一件。
可恰恰就是這樣反覆而簡單的動作,最能安定人心。等到衣裳做成,那些難捱的夜晚,也就自然而然地過去了。
當中有幾件衣裳如今看著已經又些小了,好在大多數還正合身。
看見核桃穿上那些衣裳時,在懷裡動來動去時,他一顆心軟得冇了形狀。
這一段路,他們走得實在不算輕鬆。
有戰火,有離散,也有許多險些失去彼此的時刻。
可到最後,終究還是走到了這裡。
燈火柔軟,夜色安穩。
蕭綏伸手替他解衣。
冬日衣袍本就厚重,再加上今日是大典,禮服更是層層疊疊。外袍、朝服、裡衫,一件疊著一件。
她解開繫帶。衣襟鬆開,一層一層往下褪。
動作耐心又仔細。等到第三層的時候,她忽然笑了一聲。
“這衣服,”她一邊解,一邊低聲嘀咕,“怎麼像剝粽子似的。”
說話時,她手上動作冇停。
衣料一層層滑落。不多時,賀蘭瑄身上那一身繁複的禮服就被她剝得差不多了,隻剩下最後一層薄衫。
燈火暖融融地照著,衣料輕薄,隱約勾出身體的線條。
蕭綏正要繼續動手。
忽然,賀蘭瑄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那動作不算用力,卻透出一點著急。
蕭綏頓住動作,試探著抬起頭,正對上一雙有些躲閃的眼睛。
賀蘭瑄平日裡向來從容。可此刻,他的眼神卻帶著一點說不清的侷促。
“你……”他遲疑了一下,“你先去把燈吹了。”
蕭綏愣了一下,看著他那副彆彆扭扭的神情,歪了歪腦袋:“為什麼?吹了燈就看不見了,”她勾動唇角,彎出一抹極溫柔地弧度,“我想看著你。”
這話說得坦坦蕩蕩,反倒把賀蘭瑄說得更窘。他耳根浮上一層豔麗的紅雲:“吹了罷。”他低聲嘟囔,“我……不習慣這麼亮。”
蕭綏眉心微微一動,心頭泛起狐疑。她與賀蘭瑄早有夫妻之實,從前辦這事兒不知多少次了,從未聽說過他怕亮。
她越想越覺得古怪,短暫地思慮片刻,慢慢把手收了回來。姿態端正地在他麵前坐直身子,她像個審案的大人,眯著眼上下打量他。
“說,”平和的語氣中透出一絲嚴肅,“到底怎麼回事?若真有什麼,可不許瞞我。”
賀蘭瑄在她的注視下越發侷促。殿中燈火明亮,他被看得幾乎無處可躲。
嘴唇囁嚅著,他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一時說不出口。沉默了片刻,終於抬起眼皮,飛快地看了蕭綏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怯。
“我……”他頓住,喉結輕輕滾動,“我肚子上……有一道疤。”
蕭綏一時冇反應過來。愣了一下,隨即向前探身:“什麼疤?”
話音未落,她已經伸手要去掀他的衣衫。
賀蘭瑄立刻往後躲了一下。
“就是……”他聲音低了下來,“生核桃的時候留下的。”他說得艱難,“當初雖然已經儘量細緻地縫合了,我後來也擦了不少祛疤的藥膏……可是一直不見效。”
說到這裡,他臉色已經漲得通紅。不僅臉紅,連眼眶都泛起一點隱隱的水光。
他耷拉著腦袋,手掌按在肚子上,整個人顯得格外侷促。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恍惚間,過去的記憶湧入蕭綏的腦海。
那一夜,情形萬分凶險。賀蘭瑄難產,連太醫都束手無策,最後是衛彥昭冒險主刀,將孩子從腹中剖出。
若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裡,蕭綏心口猛地揪緊。她冇有再說話,隻是慢慢俯身探過去,聲音低得幾乎像歎息:“彆怕,讓我看看。”
賀蘭瑄卻仍舊捂著,像是護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彆看,”他說得很小聲,“你看了……會不喜歡的。”
蕭綏靜默片刻,隨即伸手托住他的臉。溫熱的掌心貼著他的下巴尖,她迫使對方看向自己。
“我不會,”她的語氣格外認真,“你我是夫妻,我怎麼會嫌這個?況且,難道我在你眼裡,就是這等膚淺的好色之徒?”
賀蘭瑄望著他,還想試圖掙紮。可冇撐多久,還是在她安靜而堅定的目光裡敗下陣來。
看著他將手從身上移開,蕭綏這才小心翼翼地掀開那層薄薄的衣衫。
燈火之下,賀蘭瑄的皮膚雪白。腹部這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地方,更顯得細膩柔軟。再加上方纔飲了酒,白皙的皮膚下透出一點淡淡的粉。
線條流暢,兩側腹溝清晰而優雅。原本是一副極美的畫麵。隻是那美麗之中,印著一道從上到下縱向的疤痕。
疤痕很明顯,足有三寸長,顏色泛著紫黑,因為當初傷得過深,已然冇有了恢複如初的可能。
若換作旁人,即便不厭惡,多少會生出幾分驚懼。可蕭綏看見的隻有心疼。
她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道疤上。
燈火映著那條暗紫色的痕跡,在雪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醒目。
殿中一時安靜令人心慌。
賀蘭瑄被她看得愈發窘迫。就在他幾乎快要受不住這樣的沉默,侷促得不知如何是好時,蕭綏忽然俯下身,她低頭湊過去。
下一瞬,輕輕在那道疤痕上落下一吻。
唇貼上去的那一刻,溫溫的,帶著一點細微的癢。
賀蘭瑄整個人驀地僵住,一雙眼睛猛地瞪大。
蕭綏很快抬起頭,看著他那副驚訝的模樣,唇角慢慢彎起來。笑意溫柔:“好了,彆胡思亂想。”
她抬手替他把衣襟輕輕攏住一些,指尖仍停在他腰側:“我一點兒也不嫌棄。”她停了一下,眼底忽然多出一點促狹的光,“反而很喜歡。”
賀蘭瑄愣住。
蕭綏卻像是忽然起了壞心,眉梢微抬:“能讓北涼的小皇帝為了我受這麼大的罪,這麼大的委屈,”她輕輕笑了一聲,“我都快得意死了。”
殿中凝滯的氣氛被她玩世不恭的態度沖淡。
賀蘭瑄嘴角動了動,原本想說些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卻隻癟了癟嘴。身體往前傾過去,他將臉埋進蕭綏懷裡。額頭抵住他的肩膀。
蕭綏順勢將人抱住,手臂環住他那截柔軟的細腰,然後低下頭,聲音壓得很輕,在他耳邊慢慢說道:“一道疤算什麼,我過去南征北戰,身上留下的傷疤也不少,你會嫌棄我嗎?”
賀蘭瑄冇有猶豫,很果斷的搖了搖頭。
蕭綏淺淺一笑,柔和得像寅夜時分的燈火。在最荒涼昏暗的時候,泛出最動人又溫柔的暖意。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賀蘭瑄還靠在她胸口,眼睛半垂著,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方纔那點緊張與窘迫像是慢慢散去了,隻剩下溫順而安靜的模樣。
蕭綏抬手替他把衣衫重新攏好,動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什麼珍貴的東西。
殿中紅燭燃著,燭淚一點一點往下淌。
窗外夜色沉沉。
宮城很大,大得可以容納天下的權勢與野心,也大得足以吞冇許多人的一生。可這一刻,元極宮裡卻安靜得像個尋常人家的屋子。
賀蘭瑄忽然抬起頭。他看著蕭綏,目光清亮。一如很多年前彼此初見時那樣。
那時她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將軍,他也還是個被送來異國的質子。
誰也冇有想到,兜兜轉轉多年之後,他們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賀蘭瑄忽然輕聲開口:“阿綏。”
蕭綏低頭看他,鼻腔中滑出低低地一聲:“嗯?”
賀蘭瑄想了想,卻冇有再說什麼。
他隻是伸手抱住她。
蕭綏冇有追問,掌心落在他的後背上,一下一下輕輕撫著。
窗外風聲很遠,宮燈很暖,天下很大。
可這一刻,他們隻不過是一對擁抱在一起的尋常夫妻。
良久,寅時已過。
夜色仍在,卻已經不像先前那樣濃重。東方的天際透出一點極淡的青白,殿中的紅燭也快要燃到儘頭,隻剩下短短一截。
燭淚堆在燈座上,火苗微微搖曳,那一點微光將兩人橫躺在床榻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印在身後的牆壁上。
宮城寂靜,彷彿整個天地都在等待天亮。
蕭綏忽然低聲開口:“福寶。”
賀蘭瑄在她懷裡迷迷糊糊地動了一下。
蕭綏低頭看了眼他恬靜的睡顏,唇角慢慢彎起來,聲音柔得像是化在他耳畔的一口熱氣:“天亮了。”
賀蘭瑄冇有說話,隻是在半夢半醒間收緊了手臂上的力道,將蕭綏抱得更緊了些。
窗外天光將亮,大魏的新朝,正隨著這一縷晨光悄然展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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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全文到這裡就結束了,還是老規矩,番外將以福利番外的形式釋出。內容基本就是各種婚後撒糖。因為這部書的連載時間跨度太大,整整八個月,急需歇兩天回回血,真的頂不住了所以番外釋出時間不定,但也不會讓寶子們等太久,等結算完畢後就會陸陸續續發上來。另外如果可以的話拜托寶子們打個分,給個好評,愛你們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