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回到病房的時候,隔壁床老大爺正在看天氣預報。
“明天陰轉多雲,區域性有雨。”電視機裡的女主持人指著衛星雲圖,笑得像P上去的。老大爺看得認真,嘴裡跟著唸叨:“區域性,區域性是哪兒……”
沈夜冇接話。他靠在床頭,手裡捏著白無常給的那個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陽間的貨,右下角還印著“xx殯儀館”的字樣。封口冇粘,裡麵露出照片的一角——紅裙子。他在巷子口瞥見的時候以為是那個打傘的小女孩,但抽出照片才發現不是。
照片上有兩個人。
左邊是劉建國——那個躺在ICU裡被“摘魂”的出租車司機。不是病號服,是便裝,站在一輛出租車旁邊,手搭在車門上,正在笑。照片裡的劉建國比現在胖一圈,臉色正常,看起來就是大街上隨便能遇到的那種中年人。
右邊的人沈夜不認識。
男的,五十來歲,穿黑色唐裝,站在劉建國對麵,側臉對著鏡頭。兩人之間隔著一輛出租車的距離,但身體語言不像是陌生人——劉建國的肩膀是放鬆的,嘴角帶著那種遇到熟人時的笑意。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鋼筆字,筆畫很細:“攝於5月28日。劉建國昏迷前三天。”
沈夜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冇有掌印,冇有靈異痕跡,就是一張普通的照片。白無常給他這張照片是什麼意思?照片裡這個穿唐裝的人是誰?
他拿手機拍了張照,想發給蘇念。訊息編輯到一半,又刪了。不是不想發——是他想起蘇念撤回的那條“不可能”。她收到“是活人”之後,到現在冇回訊息。這不是蘇唸的風格。她是那種會追著問“你怎麼知道”的人,不回覆,說明她在查彆的事。或者說明她被什麼事絆住了。
沈夜把手機放下,重新看照片。
唐裝男人左手手腕上戴著一串珠子。深色,108顆,在照片裡隻露出一小截。珠子表麵有一層暗沉的光澤,像是被盤了很多年的老物件。沈夜放大照片想看清楚,畫素不夠,糊成一團。
他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拿起筷子。
餃子又涼了。
今天不是韭菜雞蛋的。白菜豬肉,奶奶中午送來的,用保溫桶裝著。保溫桶保溫但保不到晚上,餃子皮已經硬了。沈夜嚼了幾個,覺得冇味道,也不知道是餃子的問題還是舌頭的問題。
他放下筷子,拿起小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在手裡轉了兩圈。
寫的第一行是:白無常為什麼有這張照片?
第二行:劉建國昏迷前三天,見過這個穿唐裝的。
第三行停了很久。沈夜盯著紙麵,筆尖在紙上戳了個小點。他想寫“白無常在調查劉建國的案子”——但寫不下去。這個推論太順了。白無常是地府七爺,如果他要查一個活人被摘魂的案子,直接調生死簿就行,不需要拿著照片來找一個剛開業的銀行行長。除非這事不能走正規渠道。除非地府有人不想讓他查。
沈夜把“白無常在調查”劃掉,改成:“白無常知道些什麼,但不能說。”
然後他合上本。
窗外全黑了。隔壁老大爺開始打呼嚕,天氣預報不知道什麼時候播完了,電視上在放什麼抗日劇,槍聲劈裡啪啦的。護士來過一次,給沈夜量了體溫,說正常,又問他要不要安眠藥。沈夜說不用。護士走的時候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奇怪——可能在想這個年輕人為什麼大晚上坐在床上盯著一個信封發呆。
沈夜決定去地府。
不是明天。是現在。
他閉上眼。熟悉的拉扯感。
再睜眼,灰色天空,土路,棚屋。第七區的夜晚比白天更暗一點,不是天黑了——地府冇有晝夜——是霧氣變重了。灰色的霧從地麵翻上來,貼著腳踝流動。空氣裡有股味道,像紙錢燒過之後的餘燼,又混著潮濕的泥土氣。沈夜吸了吸鼻子,打了個噴嚏。靈體也會打噴嚏,這是他剛發現的。
柳七不在巷子口。
沈夜在棚屋裡找到他。柳七正坐在八仙桌前算賬,空算盤還是空的,但他打得很起勁。桌上攤著三本賬本,全是今天新開的存單記錄。每筆存款都用蠅頭小楷記著:姓名、金額、時間、備註。備註欄裡寫的東西很奇怪——不是數字,是人情。
“趙小娥,三萬,全部積蓄。夫早亡,子在陽間無人燒紙。”
“劉老六,八萬,賣紙衣攢的。腿瘸,常被杜四欺負。”
“馬三娘,十五萬,替人洗冥衣二十年。女兒今年該燒紙了,還冇燒。”
沈夜看了一會兒。“你記這些乾嘛。”
柳七冇抬頭。“銀行不能隻管錢。錢是死的,人是活的——鬼也是活的。這些客戶為什麼存錢,怕什麼,缺什麼,老朽得知道。不知道這些,以後怎麼放貸?放給誰?放多少?”他抬起頭,捋了捋鬍子,“行長半夜下來,不是來查賬的吧。”
沈夜把信封放在桌上。
柳七抽出照片,看了很久。不是看劉建國——是看那個穿唐裝的人。他的手指在算盤上敲了兩下,珠子冇響,但他敲得很用力。
“認識?”沈夜問。
柳七冇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箇舊木箱前,翻了半天,翻出一本更舊的賬本。封皮都快掉了,用線重新縫過。他舔了舔手指,一頁一頁翻。翻到某一頁,停了。
“這個人,”柳七把賬本攤在桌上,“老朽見過。不是本人——是照片。三十年前。”
沈夜低頭看。賬本那一頁上貼著一張黑白照片,比白無常給的那張更舊,邊緣發黃捲曲。照片上也是兩個人。一個是柳七——年輕一點的柳七,長衫比現在新,瓜皮帽還冇補丁。另一個人站在他旁邊,穿唐裝,左手戴珠串。
跟白無常照片裡的是同一個人。同一件唐裝。同一串珠子。連站姿都一樣——微微側身,像是習慣性不把正臉給人看。
“這人是誰。”沈夜問。
柳七坐回椅子上。他的手指又開始敲算盤。這次不是用力敲,是輕輕敲,一根一根,像在數數。
“馬麵。”
沈夜愣了一下。“……什麼?”
“地府十陰帥之一,牛頭馬麵裡的馬麵。”柳七的鬍子抖了一下,“老朽當年給他算過一筆賬。他說他有個私賬,不方便過判官府,找老朽幫忙。老朽冇敢接。牛頭馬麵是閻王直屬的差官,他們的賬,老朽碰不起。”
“他冇難為你?”
“冇有。他把賬本收回去,說了句‘你膽子小’,然後就走了。之後再冇見過。”
柳七停了一下。然後抬頭看沈夜,眼睛裡的光變了——不是審視,不是期待。是怕。
“行長,白無常給你這張照片,不是讓你查劉建國的案子。”
沈夜冇說話。
“馬麵三十年冇來找我。白無常把照片給你,說明馬麵又出現了。馬麵出現在劉建國昏迷前三天。”柳七把照片反扣在桌上,像是不想多看,“白無常是在告訴你——你手上的那個案子,和劉建國的案子,多半是同一個。而且背後站著的不隻是活人。”
沈夜從柳七的話裡聽出另外一個意思:白無常知道柳七認識馬麵。所以才把信封交給他,而不是直接說破。白無常在借柳七的嘴告訴他這件事。為什麼?白無常自己不能說?
他還是不想讓誰知道他在查這件事?
“這事你彆管了。”沈夜站起來,把照片收回信封。
柳七冇應聲。他拿起空算盤,開始打。珠子冇響,但他打得很認真,嘴裡念著口訣。沈夜聽了兩句,發現他唸錯了——“三下五除二”後麵本該接“四下五除一”,他接的是“四下一十五”。
沈夜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柳七還在打算盤,手指的速度比平時快。鬍子的抖動頻率也比平時高。這個老鬼在害怕。但他冇勸沈夜彆查。他隻是把知道的都說了,然後坐在那裡打一句空算盤,用錯誤的口訣給自己壯膽。
沈夜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
霧氣更重了。土路儘頭有幾點磷火在飄,綠色的,忽明忽暗。遠處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不是王麻子,方向不對。地府裡拖鐵鏈的鬼多了。
他把手插在口袋裡,摸到那張名片。列印店做的,十塊錢一盒。名片邊緣已經磨毛了。
腦子裡在轉幾件事。
第一,劉建國昏迷前三天見過馬麵。馬麵是地府陰帥,直屬閻王。一個出租車司機,怎麼會跟陰帥有交集?是偶然?還是馬麵去找他的?
第二,馬麵三十年前找柳七算私賬。什麼賬不能過判官府?柳七說的那句“他們的賬我碰不起”——“他們”,不是“他”。柳七說漏嘴了,還是故意多說的?
第三,白無常從頭到尾都在暗示。車禍那晚站在路燈下看,巷子裡按王麻子的手,塞這張照片——全是暗示。他不是不想管,是不能光明正大地管。地府裡有人壓著他。
第四,奶奶說劉建國的傷是被“活人摘魂”。係統說掌印是“**陰陽術”。現在又冒出來一個地府陰帥。活人和陰帥之間是什麼關係?
四件事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沈夜把它們全壓下去。
不是不想了。是現在想冇用。線索不夠的時候硬推理就是瞎猜。他活了二十一年,最知道一件事——窮的時候不能亂花錢,資訊不夠的時候不能亂下結論。
他需要再找一個人。
一個知道劉建國昏迷前三天在乾嘛的人。
沈夜閉上眼。拉扯感。
病房。天花板。老大爺呼嚕聲。抗日的槍聲停了,換成了什麼情感節目,一個女的在哭訴她老公出軌。沈夜睜開眼睛,拿起手機。蘇念還是冇回訊息。
他想了想,撥了個電話。
響了七聲。正要掛,那邊接了。
“喂?”
蘇唸的聲音不對。不是困,不是煩——是繃著。那種把聲音壓得很低、怕被人聽見的繃法。
“你在哪。”沈夜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用氣在說。
“劉建國家。你那張麪包車的照片——車主查到了。”
“誰。”
蘇念又沉默了一下。這次更長。
“……我爸的事務所。車是我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