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一大早又來了,這已經是第三回了。顏謹冇有出去,繼續在藥房裡清點藥材,一邊聽著外邊王媒婆和母親的交談。
“老姐姐,您考慮得如何?”王媒婆聲音尖細,就算壓低了嗓音,聽起來也還是有些刺耳,帶著幾分矯揉造作的勁兒。
“孩她爹的意思是給姑娘招個上門女婿。”
王媒婆當即一拍大腿,“哎喲!我的老姐姐喲,你們糊塗喲!好人家的兒子哪會給人做上門女婿,多是一些窮的吃不上飯的人,纔會捨得把兒子給人做上門女婿,這種人家,冇有一點家底,還指望著你家幫襯,你老兩口在還好,等你們走了,不定怎麼翻天呢!”
王媒婆嗓門大,這會兒一著急,顧不上再壓低聲了,尖細的聲音,嚇得屋簷下築巢的燕子都飛走了。偏她嘴皮子還利落,說起話來連珠帶炮的,根本容不得人插嘴:“隔壁梧桐街的老劉家你知道吧?也是招了個上門女婿,老兩口一走,就歸了女婿當家。那小子一朝得勢,就改了以前做小伏低的模樣,天天往妓院裡麵鑽,劉家丫頭哪還管的住他……”
王媒婆滔滔不絕說著,吵得人腦仁疼,顏謹扶了扶額,放下了手中的賬冊。梧桐街老劉家她知道,她還曾被劉嫂子偷偷拉到家裡看過病。
行醫治病的大夫多是男子,女子私密處患病,總是不便光明正大的去看大夫,所以就算顏謹這個半吊子大夫,也常被附近的大娘大嫂喊去看病,當然了,對外隻說是喊她去家裡玩。
劉嫂子得的是花柳病,她丈夫在外招妓亂搞,得了臟病,回來又傳給了她。
顏謹至今還記得劉嫂子那長滿疙瘩的大腿根子,那是她第一次親眼看見花柳病病發出來的模樣,又恐怖又噁心。
她那會兒還冇治過花柳病,回來求助父親,從父親口中得知,早前劉嫂子的丈夫就因花柳病來醫館診治過,第一次症狀不嚴重,很快就治癒了,誰知那人不知悔改,又去嫖娼,反覆感染了多次,也不知是哪一次傳染給了劉嫂子。
正因為有劉嫂子這個例子在前,父親對招婿這事有著諸多考量,所以就算有心招婿,也遲遲冇有找到個合適的對象。
外麵王媒婆還在喋喋不休說個不停:“你姑娘什麼樣子你也知道,臉上那麼大一塊疤,能找到張家這樣的人家,已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了,你怎麼還猶豫呢?張家的門第你也不是不知道,京城裡賣米的,能做到那份上的有幾家?他雖說病秧子,可那也是金貴命,用的都是好藥吊著……再說了,他家裡就這麼一個獨苗苗,等過幾年,家裡事情還不都是你姑娘說了算……”
王媒婆這些話,顏謹這些日子已經聽得耳朵起繭子了,不隻是王媒婆一個媒婆上門說過這些,還有其他張媒婆、李媒婆、趙媒婆……倒不是那張家少爺非娶她不可,而是張老爺覺得自家兒子身子骨弱,最好是找個會醫術的媳婦兒伺候在身邊,而這兒媳婦不僅要會醫術,還要長得醜,因為張老爺覺得漂亮的女人心思花。
長得醜的不難找,會醫術的就不多了,顏謹家裡是開醫館的,從小跟著父親學習醫術,至於長相,她幼時被拐,被人販子賣到個雜技班裡,逃跑時傷了臉,毀了容,右臉上好大一塊毒疤,以至於到了成婚年紀,來說媒的都是些瞎子,跛子,病秧子,還都是看在她是顏家獨女,娶了她後,能得到顏家財產來的。
這會兒顏謹正巧是合了張老闆的條件,才引得好幾個媒婆爭相來她家與她說媒,其中就屬這王媒婆來的最為殷勤。
顏謹下意識摸了摸臉上的疤,突然覺得嫁給個病秧子其實也好,至少不用擔心他會出去亂搞。
對於自己這個想法,顏謹不禁失笑搖了搖頭,隨即起身,回了自己房間,洗了洗手。
晃動的水盆裡,赫然印照出她醜陋的麵容。時過境遷,再回想起幼時被拐的經曆,顏謹已經記不太清具體細節了,隻記得那是個春天,乍暖還寒,許多人都感染了風寒,醫館裡麵的病人很多,爹孃忙得團團轉,孃親便給了她幾文錢,讓她去街口買幾個糖人,然後拿去隔壁,找隔壁姐姐玩。
買糖人回來時候,她被人從背後捂嘴給抱走了,等再醒來就到了個雜技班,與她一起的還有十來個小孩,雜技班班主夥同巫醫,打算用造畜之術將他們做成鮫人,用以牟利。
她運氣好,排在最後一個,加之在孃胎裡就被父親用各種藥材補過,出生後更是每日浸泡藥浴,體質要比一般人好,迷藥對她而言冇那麼大作用,等輪到她時,她已經恢複了力氣,猛地一掙,踹翻了巫醫的藥箱,瓶瓶罐罐打碎了一地,毒物亂竄,巫醫也被咬了一口,鬆了對她的控製,讓她從凳子上滾了下來,右臉正好摔在了碎掉的藥瓶上。
毒藥順著傷口進入血液,就像是被燒紅的碳燙了一樣,疼得不行,她卻無暇顧及,隻能拚命往外跑。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卻冇有一個人伸出手幫她,眼看著雜技班的人追了上來,她崩潰得不行,就在這時,一個拿著木劍的小男孩跳出來路見不平,拔劍相助,告訴她該往哪兒跑。
再然後的事情她就記不得了,聽父親說,她當時暈了過去,是當地捕頭將她救下的,後來昏迷不醒,也是那個捕頭找大夫為她診治,後又親自將她送回家的。
巫醫和普通的大夫不同,他們既會醫術,又會巫術,擅用一些旁門左道,一般大夫根本摸不清他們的路數,尤其顏謹臉上的傷還是許多不知名的毒混合起來傷到的,所以就算後來案子破了,找關係讓當初那個巫醫來幫她治臉,也冇能解掉臉上的毒,治好臉上的毒疤。
這些年,父親帶她看遍了京城所有名醫,甚至還托關係找了太醫診治,俱是束手無策,他們說,要不是顏謹從孃胎裡就用各種好藥養著,估計根本捱不過去,現在能保住一條命已經是萬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