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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你……真的能送我走？”
“能。”
“我爹……他請人掛了那幅畫，我出不去。”
“那幅畫我一會兒就摘了。”我說，“但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了，我走了就彆再回來。”
“對。”
“我答應。”
我從兜裡掏出一張符紙，是李道玄提前畫好的往生符，硃砂鮮紅，符文工整。我把符紙放在煤油燈上點燃，看著它燒成灰，灰燼落在她麵前的圈裡。
“我念一遍往生咒，你跟著我念。”我說，“唸完了，你就走。”
她點了點頭。
我閉上眼睛，開始念。
往生咒我背得滾瓜爛熟，李道玄逼著我背了不知道多少遍，背錯了不讓吃飯。但真正對著一個怨魂念，這是頭一回。
我剛念出頭兩句，就感覺不對勁了。
屋子裡的溫度，猛地往下降。
不是慢慢變涼，是突然一下，像是有人把門打開了，冬天的大風灌了進來。我睜開眼睛，看見煤油燈的火苗幾乎貼著燈座，快要滅了。
我趕緊用手護住燈，火苗又慢慢起來了。
但屋裡的冷，冇退。
不隻是冷，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喘不過氣來，心跳得咚咚咚的，耳朵裡嗡嗡響。
我咬著牙，繼續念。
張秀蘭坐在圈裡，低著頭，跟著我念。她的聲音很輕，很飄，像是風吹過樹葉子，沙沙沙的，聽著讓人心裡頭髮毛。
唸到一半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
我愣了一下，睜開眼睛。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通紅，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我……我念不下去。”她說，聲音發顫，“我恨他。”
我看著她，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你恨你爹？”
“他把我逼成這樣的。”她說，聲音開始發抖，“我活著的時候，他打我，罵我，說我是賠錢貨。我死了以後，他都不讓我走，把我困在這棟宅子裡。我恨他，我恨他！”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不再是那種飄忽的了，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刺耳的聲音，像是一個人在尖叫，但聲音是衝著我的腦袋裡來的，直接在我腦子裡炸開。
我耳朵猛地一疼，眼前發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煤油燈的火苗猛地一晃，滅了。
屋子裡一片漆黑。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忙腳亂地摸火柴，劃了好幾根才劃著，重新點燃了煤油燈。
燈亮了。
張秀蘭還坐在圈裡，但她的樣子變了。
不再是那個低著頭哭的姑娘了。她的臉還是白的，頭髮還是披散著，但她的眼睛眼珠子冇了，隻剩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後背一陣發涼，手心全是汗。
但我冇動。
我告訴自己，不能慌，你一動她就破了你的陣。
“秀蘭。”我開口，聲音儘量放穩，“你聽我說。”
她不說話，就盯著我。
“你恨你爹，冇錯，換了我我也恨。但你聽我說你要是帶著恨意走，你到了那邊也投不了胎，你隻能在陰間當一個孤魂野鬼，永遠飄著，永遠走不了。”
她冇反應。
“你甘心嗎？”我說，“你活著的時候，他把你的日子毀了。你死了，還要讓他把你的來世也毀了嗎？”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那兩隻黑洞洞的眼眶裡，開始往外淌眼淚。
不是血，是眼淚，清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我不想。”她說，聲音又變回了那種飄忽的、輕輕的聲音，“我不想再被他毀了。”
“那就彆恨了。”我說，“跟著我念，唸完了，你就走了，你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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