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落滿京城 第49章 近在咫尺

沈硯京從澳門回到北京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快進鍵。

方遠說他“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從早轉到晚，中間沒有任何停頓。

何旭叫他出來喝酒，他說“沒時間”；程越約他打牌，他說“改天”；陸鳴發訊息問他最近在忙什麼，他沒有回。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忙什麼——他在把整個總部從北京搬到深圳。

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是千百個細節堆成的山。

選址、裝修、人員安置、專案交接、客戶維護，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他點頭。

方遠每天抱著資料夾進他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資料夾薄了一層，沈硯京簽字的筆換了好幾支。

有時候方遠深夜發訊息給他，他秒回，方遠說“沈總您還不睡”，他說“還有幾份檔案要看”，方遠想說“明天再看”，打了又刪了，因為他知道，沈硯京不會等明天。

他要趕在夏天結束之前，把一切都準備好。

安以舒不知道這些。

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審稿，照常開會。新職位比之前忙了很多，以前她隻需要對自己負責的稿件負責，現在她要對整個部門負責。

開會、定方向、審方案、協調資源，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壓下來，壓得她有時候連午飯都顧不上吃。

但她做得很開心，因為這是她想要的東西。她在深城生活了二十六年，她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會在這裡，在京市待了一年回來，她才發現自己對這座城市的感情變複雜了。

以前她閉著眼睛都能走完的街道，現在每走一步都會想起京市——這條街像不像什剎海旁邊的衚衕，那家店像不像他們常去的那家湘菜館。

深城還是深城，但她不是以前的她了。

沈硯京每天晚上都會給她發“晚安”。

有時候早一點，十點多；有時候晚一點，快到十二點。

安以舒每次都會回一個“晚安”，有時候加一個“你也早點睡”，有時候加一個表情包。她習慣了這種節奏，不覺得少了什麼，也不覺得多了什麼。

她以為這就是異地戀該有的樣子——不溫不火，不緊不慢。

她不知道的是，他發“晚安”的時候，人已經不在北京了。

他沒有告訴她——說了她會有壓力，會覺得他為了她犧牲了太多，會覺得虧欠。

他不要她虧欠，他要她覺得一切都是順勢而為，都是商業佈局。

湊巧大灣區是未來五年的重點，湊巧香港分公司的籌備比預期順利，湊巧他在南方的產業越鋪越大，湊巧她在那裡。

沈硯京在香港半山的住所，是一棟獨立的別墅，藏在太平山的半山腰上，從露台可以俯瞰整個維多利亞港。

他早年置下這處產業的時候，方遠問過他“沈總您一年來不了幾次，何必買這麼大”，他沒有回答。

那時候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隻是覺得應該買。現在他知道了，不是為了看維港的夜景，是為了在離她很近的地方，有一個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

別墅的裝修是他親自定的，極簡的灰白色調，落地窗從客廳一直延伸到臥室，窗外是海。

車庫裡常年停著幾輛掛三地牌照的車——深色車窗後的鐵皮上，粵Z、廣東、香港的通行標識齊全，粵港澳之間往來不需要換車，更不需要任何繁瑣的手續。

管家定時來打理，院子裡那棵鳳凰木是他搬進來那年種的，今年開了第一茬花，滿樹火紅。

她沒有見過那棵樹，沒有來過這棟房子，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坐在露台上喝威士忌、給她發“晚安”的時候，眼前是整片維多利亞港的燈火。

那些燈火和海麵上的碎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岸、哪裡是海，但他知道她在那個方向——深圳在南邊，在那些燈火看不到的、更遠的地方。

但已經比他從前近了很多。

七月的最後一個週末，沈硯京從香港開車去了深圳。

不是正式的行程，沒有通知任何人。他自己開了一輛啞光黑色的賓利，掛著三地牌照，從屯門出發，穿過深圳灣大橋。

大橋很長，跨過海麵，連線著香港和深圳。他開得不快，車窗半開，海風灌進來，帶著鹹濕的氣息。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坐著飛機，從深圳到北京，被外派一年。

她在飛機上想的是什麼？

她有沒有想過，那個在衚衕裡差點被她撞上的車裡坐著的人，會成為她想離開又捨不得離開的人？

車過深圳灣口岸的時候，他搖下車窗，工作人員看了一眼他的三地車牌和證件，揮手放行了。

不需要預約，不需要排隊，三地車牌在口岸有專門的通道。

以前他覺得這些便利可有可無，現在他忽然覺得，它們很有用。

因為他在靠近她，每過一個關口，離她都在近一些。

沈硯京從深圳灣口岸出來，沿著沿江高速一路向東。

深城的七月，陽光把路麵曬得發白，熱浪從柏油路麵上蒸騰起來。

他開了導航，目的地是她住的小區。她沒有給過他地址，但方遠查過。

不是他讓查的，是方遠自己查的。

方遠跟了他這麼多年，知道他遲早會需要。他按著導航的指引，穿過隧道，穿過高架橋，穿過那些她每天都會經過的路口。

沈硯京把車停在她小區對麵的路邊。

不是隨便停的，是他特意選了一個位置——一個從她小區門口出來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他熄了火，靠在駕駛座上，看著對麵那扇小區大門。鐵藝的門，不高，灰色的，門禁旁邊種著一排冬青。

她每天從這裡進進出出，早上出門的時候低著頭看手機，晚上回來的時候手裡可能拎著便利店的袋子，週末有時候會穿著那條白色的棉布裙子。

他在腦海裡畫著這些畫麵，像是在畫一幅他永遠不會讓別人看到的、隻屬於他自己的畫。

他沒有下車。

總部還沒遷完，香港分公司還沒正式運營，他在深圳連一間固定的辦公室都沒有。

他不想以“路過”的身份見她，不想吃一頓飯就走，不想在告別的時候說“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

他要等一切準備好，以一個不會再離開的身份見她。

但他想看看她生活的地方，想看看她每天進出的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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