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落滿京城 第47章 想你

安以舒回到深城已經一週了。

新辦公室在總部大樓的十二層，窗戶朝南，能看到遠處的深圳灣。

海麵在陽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光，和京市那種乾爽透亮的藍天不一樣，深城的天總是蒙著一層水汽，像隔著毛玻璃看世界。

她在深城住了二十六年，從來覺得這種灰濛濛的天是正常的。現在她在京市待了一年回來，忽然覺得深城的天空有些悶——不是天氣的悶，是心裡的悶。

她在工位上坐下來，開啟電腦，桌上擺著一盆小周送的多肉植物，和她在京市工位上那盆一模一樣。小周說“你帶不走它，我就養了一樣的”，安以舒當時看到這盆多肉的時候，眼眶紅了一下，但她忍住了，說“謝謝”，聲音不大。

一週了，沈硯京沒有給她打過電話，沒有發過視訊，甚至連訊息都變少了。以前在京市，他每天都會發“起了嗎”“到了嗎”“吃了嗎”“晚安”，一天至少四五條。

現在一天隻有兩條——早上一條“早”，晚上一條“晚安”。安以舒知道他很忙，公司剛上市，事情堆成山。

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聯絡，是怕聯絡了會更想。她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不會在電話裡說“我想你”，不會在視訊裡說“你什麼時候回來”，他隻會說“早”和“晚安”，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塞進這兩個字裡。但她知道歸知道，她還是難過。

安以舒今天下班比平時早。

深城的六月已經很熱了，她走出寫字樓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麵而來，黏糊糊的，像一塊濕毛巾捂在臉上。

她在京市待了一年，已經不太習慣這種濕熱了。以前她覺得京市的冬天冷得要命，現在她覺得深城的夏天也讓她不舒服。不是天氣變了，是她變了。

她回到住處，關上門，換了衣服，洗了澡，把頭髮吹乾。

她坐在床邊，拿起手機，開啟和沈硯京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晚安”，時間是昨晚十一點。她看了幾秒，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也沒有，白色的，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光，那是窗外路燈的反光。她看了很久，越看越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涼的，被單是涼的，整個房間都是涼的。深城的天氣，不需要蓋厚被子，但她覺得冷，不是身體冷，是心裡冷。她在京市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有人對她說“晚安”，那個聲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緩緩拉過，聽到那個聲音她就能睡得安穩

現在沒有人對她說了，隻有手機螢幕上那兩個沒有溫度的字——“晚安”。

安以舒拿起手機，看著沈硯京的頭像。

是一張純黑色的圖片，什麼都沒有。她盯著那張純黑色的圖片看了幾秒，然後點了“視訊通話”。螢幕顯示“等待接聽”，她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和撥號的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螢幕亮起來，沈硯京的臉出現在螢幕上。

他那邊是晚上，燈光暖黃色的，照在他臉上，把他輪廓分明的五官襯得柔和了一些。他穿著家居的深灰色T恤，頭髮沒有打理，幾縷落在額前，看起來比她離開京市那天瘦了一些。

他的眼睛還是那雙深灰色的眼睛，隔著螢幕，隔著上千公裡，隔著夜色和燈光，那種專註的、沉靜的、像秋天的潭水一樣的目光，一點都沒有變。

安以舒看到他的那一刻，鼻子就酸了。

她忍了一週，在新辦公室的第一天忍住了，在深夜一個人吃飯的時候忍住了，在收到“早”和“晚安”的時候忍住了，告訴自己不要鬧，不要讓他覺得她不懂事，不要讓他覺得她是在給他壓力。

但此刻看到他的臉，聽到他的呼吸聲從聽筒裡傳出來，那些忍了一週的委屈、想念、不甘，全部湧了上來，像潮水一樣，擋都擋不住。

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沒讓它掉下來，因為她還沒有說話，她還沒說完她想說的話，她不能在剛接通視訊的時候就哭，那樣太丟人了。

“怎麼了？”沈硯京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還是那樣，低低的，沉沉的，像一個能接住所有情緒的大網。

安以舒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了下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我忍了很久不想忍了”的、委屈巴巴的、像一隻被冷落了的小貓在喵喵叫的撒嬌。

“沈硯京，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沈硯京看著她。她的臉在螢幕裡很小，頭髮散著，半張臉埋在枕頭裡，隻露出一隻眼睛和一小截鼻樑。那隻眼睛裡紅紅的，有水光在閃，但她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

他看著那隻眼睛，心裡那個一直被壓製著的、不敢去碰的東西，忽然翻湧了上來。

“怕你在忙。”沈硯京說。他說的是實話，但不全是。

他怕她在忙，怕打擾她工作，怕她覺得他粘人，怕她說“我在開會晚點說”，然後他就等，等了很久也沒等到“晚點說”。

他寧願不聯絡，也不要經歷那種“她在忙，不能理他”的感覺。不聯絡，就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不知道，就不會失望。

安以舒看著他，眼眶更紅了。

她知道他在說謊，不是那種惡意的謊，是那種“我在為你著想”的謊。

她想說“我不忙”，想說“你隨時都可以打”，想說“你不打我才難過”。

但她沒有說，因為她說了他就會打，然後每次打之前都會想“她會不會在忙”，打完之後都會想“我是不是打擾她了”。

她不要他這樣，她不要他想這麼多，她隻要他想她了就打，不管她忙不忙，不管她接不接，不管她在做什麼。

“你不打，那我打，”安以舒的聲音有些啞，帶著哭腔和鼻音，和一種“你必須接”的、小做精上線了的、不容商量的篤定，“你以後每天晚上都要接。

不許不接。不許在忙。不許說晚點說。”

沈硯京看著她紅紅的眼眶、皺著的鼻子、和被枕頭壓得有些變形的臉，看著她明明在哭但還在提要求、明明在撒嬌但裝出一副“我在跟你講道理”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輕，但安以舒看到了。

那是一個“好”字的預演，不需要說出來，她看到了。

“好。”沈硯京說。

安以舒看著他彎著的嘴角，看著他螢幕上那張距離上千公裡但好像就在她麵前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好想他。

不是那種“我想你你快回來”的想，是那種“我想你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想。

這種想沒有出口，沒有解決方案，沒有盡頭。它就是在那裡，像一個不會消失的背景噪音，她做任何事的時候它都在，吃飯的時候在想“他吃了嗎”，走路的時候在想“他在幹嘛”，睡覺的時候在想“他睡了沒有”。

它不痛，但很沉，沉到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比平時慢半拍。她以為自己可以處理好這種想念，因為她以前一個人過得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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