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落滿京城 第40章 起不來

馬爾地夫的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沈硯京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不是被海浪聲吵醒的，是身體裡那個精準到令人髮指的生物鐘在六點三十分準時把他從睡眠中拉了出來。

他睜開眼，天花板上的天窗已經變成了淡藍色，幾朵雲從方正的框裡飄過，慢悠悠的，像在散步。他偏頭看向旁邊。

安以舒還在睡。她的臉朝著他的方向，半張臉埋在枕頭裡，頭髮散得滿枕都是，像一匹被風吹亂的深色絲綢。

被子隻蓋到胸口，肩膀和鎖骨露在外麵，上麵零星散落著幾處深淺不一的痕跡——不是牙印，是別的什麼。

沈硯京的目光在那幾處痕跡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個弧度，沒有得意，沒有炫耀，隻是一種很安靜的、滿足的、像是農夫看到自己種下的種子發了芽的、樸素的、讓人心裡發軟的高興。

他的視線從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臉上，她的睫毛垂著，呼吸很輕很勻，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牙齒。她睡得很沉，沉到不知道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不知道他已經在看她了，不知道昨晚那些——

沈硯京收回目光，從床上坐起來，沒有發出聲音。

他下了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她的肩膀，然後走進浴室。

水聲嘩嘩的，他洗了澡，換了衣服，頭髮沒完全擦乾，幾縷落在額前。

他走出浴室的時候，安以舒翻了個身，從側躺變成了平躺，被子被她的動作帶得往下滑了一些，從腰滑到了小腹。

她穿著的那條絲綢睡裙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床薄被和一片光景。他走過去，把被子重新拉好，從肩膀一直蓋到腳趾，把她整個人裹成了一個繭。

安以舒醒來的時候，不知道是幾點。窗簾沒有拉嚴實，陽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對麵的牆上，亮得刺眼。

她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馬爾地夫，水上屋，沈硯京的旁邊。她偏頭看向旁邊，空的。

床單是涼的，他起了很久了。安以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睡過的枕頭裡，聞到了他的味道——乾淨的，清冽的，像冬天的風穿過鬆林，但此刻混著海風和陽光的氣息，多了一點溫暖的、屬於夏天的、讓人心安的東西。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感覺到了。

身上很涼。不是那種“被子沒蓋好”的涼，是那種“衣服不見了”的涼。

安以舒猛地睜開眼，掀開被子低頭看了一眼——沒穿。她的那件他的舊T恤不在身上，昨晚脫下來扔在哪兒了，她不記得了。她把被子重新蓋好，臉從脖子開始紅，一路往上蔓延，紅過下巴，紅過臉頰，紅過耳朵，紅到連頭髮絲都好像著了火。

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回來，一幀一幀的，清晰得讓人想鑽進被子裡再也不出來。她記得他吻她的時候手指插在她的頭髮裡，記得他的嘴唇從她的嘴角滑到耳垂、從耳垂滑到鎖骨，記得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沙啞，說“叫我的名字”。

她叫了，他說“再叫一次”。她又叫了，他說“再叫”。她不記得自己叫了多少次，隻記得最後一遍的時候聲音已經啞了，帶著哭腔，像一隻被欺負狠了的小貓，可憐巴巴的，但她沒有讓他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瘋狂。

安以舒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含混的、像小動物一樣的嗚咽。

她想起來了，全想起來了。他說的那些話，他讓她說的那些話。

她當時說了，因為他低聲哄她的時候語氣太溫柔了，溫柔到她覺得不說點什麼好像對不起他。

現在想起來，那些話太羞恥了，羞恥到她覺得自己大概這輩子都沒法直視“沈硯京”這三個字了。

安以舒把自己縮成一團，整個人藏進了被子裡。

被窩裡很暗，很熱，她的臉燙得像要燒起來了。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在被窩這個狹小的空間裡被放大，像是有人在敲鼓，每一下都敲在她自己的太陽穴上。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不是心跳，是腳步聲。

從陽台的方向傳來的，輕輕的，越來越近。安以舒在被窩裡僵住了，像一隻聽到了天敵動靜的兔子，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腳步聲在床邊停下來。

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被子被輕輕地掀開了一角，光湧進來，安以舒眯著眼，看到沈硯京的臉出現在被子的縫隙裡。他蹲在床邊，和她平視，嘴角彎著一個弧度，不大，但安以舒看到了。

那個弧度裡有得意，有滿足，有一種“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篤定，和一點點“你昨晚可不是這樣的”的促狹。

“醒了？”沈硯京問。

安以舒把被子從他手裡搶回來，重新蓋住自己的臉，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被人撞破的惱羞成怒：“沒有。”

沈硯京看著她把自己重新裹成一個繭的樣子，看著她露在被子外麵的、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些。他沒有掀被子，沒有追問，就在床邊蹲著，安靜地等著。

安以舒在被子裡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說話，沒有等到他掀被子，沒有等到他做任何她預期中的事情。

她從被子裡探出一雙眼睛，看到沈硯京還蹲在床邊，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我在等你”的光，而是一種很安靜的、耐心的、像在等一朵花開的光。

“你什麼時候醒的？”安以舒問，聲音還是悶悶的，但比剛纔好了一些。

“六點半。”

安以舒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快十點了。她睡了三個多小時，他醒了三個多小時。

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鎖骨——那個牙印還在，淡了一些，但輪廓清晰，像一個褪了色的印章，印在她專屬的領土上。

她的目光從鎖骨往下移了一點，然後迅速收回來了，因為下麵那些痕跡比鎖骨上的牙印更讓人臉紅。

“你看到我的衣服了嗎？”安以舒問，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硯京看著她紅透了的、隻露出一雙眼睛的臉，那雙眼睛裡有心虛，有害羞，有一種“你知道在哪兒但你就想讓我幫你找”的、小做精上線了的、理直氣壯的撒嬌。

他嘴角彎了一下，說了一個字：“沒。”

安以舒盯著他看了兩秒，確認他在說謊，但沒有證據。

她咬了咬嘴唇，把被子裹得更緊了，像一隻縮在殼裡的蝸牛，不肯出來。

“你幫我找。”安以舒說。

沈硯京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一圈。走到陽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彎腰從地上撿起一件白色的T恤，是昨晚他從她身上脫下來的。

他拿著那件T恤走回來，遞給安以舒。

安以舒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飛快地把T恤搶過去，縮回被子裡，在被窩裡窸窸窣窣地穿好了，然後從被子裡鑽出來，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帶著枕頭印，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剛從冬眠中醒來的、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可愛到讓人想揉一把的小熊。

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著沈硯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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