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落滿京城 第32章 跑山

沈硯京最近很少去俱樂部了。何旭在群裡喊了好幾次，他不是“有事”就是“不去”，後來連理由都懶得給了，直接回一個“不”字。何旭跟程越吐槽說沈硯京現在跟人間蒸發了一樣，程越說人家談戀愛呢你少煩他，何旭說我沒煩他我就想看看他還在不在，程越說你打電話啊，何旭說不敢，怕他正在陪女朋友被我打擾了回頭收拾我。

何旭這次找沈硯京，是真有事。他那輛賽車輪轂有點問題送去修了，週末想帶人去跑山，車不夠用，想起沈硯京車庫裡那輛蘭博基尼毒藥停了大半年沒動過，怪可惜的。那輛車是沈硯京早幾年收的，全球限量，京A的連號車牌掛上去的時候，何旭還說過一句“你這車牌比車還紮眼”。沈硯京當時沒說話，他對這些東西向來不上心，買了就放著，偶爾開出來遛一圈，更多時候是停在車庫裡落灰。

他給沈硯京發了條訊息，大意是車借我跑一趟，你去不去。沈硯京看到訊息的時候，正和安以舒窩在沙發上看一部很老的電影。安以舒靠在他肩膀上，手裡捧著一碗草莓，自己吃一顆，往他嘴裡塞一顆，草莓的汁水染紅了她的手指，她舔了一下，甜的。沈硯京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被草莓汁染得紅紅的，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薄薄的唇釉。她把最後一顆草莓塞進他嘴裡，然後吮了吮手指，動作自然而隨意，像一隻舔爪子的貓。

沈硯京把訊息給她看。安以舒靠在他肩膀上，歪著頭看了一眼螢幕——“週末跑山，車借我，你去不去？”她沒看懂“跑山”是什麼意思，沈硯京解釋說就是開著車上山，彎道多，開得快。安以舒眨了眨眼，她想象不出沈硯京開快車的樣子，他開車一直很穩，不急不躁的，連變道都比別人從容。她問他以前經常去嗎，他說以前去過，後來不去了，她問為什麼，他說沒意思。安以舒看著他平淡的、沒有任何懷唸的表情，忽然覺得他說“沒意思”的時候，是在說“沒有你在”。

沈硯京低頭看著她，問了一句：“想去玩玩嗎？”安以舒想了想，她確實沒見過沈硯京和朋友們在一起的樣子，除了那次私房菜館的飯局，何旭、程越、陸鳴、宋野，她隻見過那一次。那次她是“被帶去蹭飯的”，這次他是“問她要不要一起去”的。她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去。”

沈硯京拿起手機，給何旭回了一個字：“去。”

何旭收到那個“去”字的時候正在俱樂部跟程越喝酒，看到訊息愣了一下，把手機舉給程越看：“他說‘去’，他居然說‘去’。”程越看了一眼，說“你不是要借車嗎”，何旭說“車是次要的，我就是想看看他現在什麼樣”。程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估計跟以前不一樣了”，何旭問“哪裡不一樣”，程越想了想，說了四個字：“有人樣了。”

週末一大早，安以舒就被沈硯京從被窩裡撈出來了。她閉著眼坐在床邊，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全是枕頭印，整個人像一隻被從冬眠中強行喚醒的小熊。沈硯京站在她麵前，手裡拿著一件他的外套，往她身上比了比。山上的風大，即使是夏天也比市區涼不少，他的外套剛好夠她當防風衣穿。安以舒迷迷糊糊地任他擺弄，他給她套上袖子，把拉鏈拉到最上麵，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她半張臉。她縮在他寬大的外套裡，整個人小了一圈，像一隻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好了嗎？”沈硯京問。安以舒閉著眼點了點頭，然後身體往前一傾，腦袋抵在他肚子上，不動了。沈硯京低頭看著她毛茸茸的頭頂，伸出手在她頭髮上揉了一下，聲音低低的：“回來再睡。”安以舒悶悶地“嗯”了一聲，但沒有動。沈硯京沒有催她，就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她頭上，等她慢慢醒過來。

到山腳下的時候，何旭他們已經在了。三輛車，七八個人，有安以舒認識的——何旭、程越、陸鳴，也有她不認識的——大概是何旭帶來的朋友，男男女女，穿著很運動，看起來經常出來玩。安以舒看到那個陣仗，心裡那點“來玩玩”的輕鬆忽然就變成了一點點緊張。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些人不認識她，她也不認識他們，她是“沈硯京帶來的”，這個身份讓她覺得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看著她，不是惡意，是好奇。

沈硯京把車停好，熄了火，偏頭看了她一眼。安以舒正盯著窗外那些人看，表情很平靜，但手指在安全帶上無意識地摩挲著。沈硯京伸出手，把她的手從安全帶上拿下來，握了一下，鬆開了。

“走吧。”沈硯京說。安以舒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

何旭第一個迎上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運動外套，頭髮用髮膠固定了，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他走到安以舒麵前，笑得一臉燦爛：“安老師！好久不見！沈硯京把你藏得太好了，我們喊他出來他從來不出來，原來是金屋藏嬌。”安以舒被“金屋藏嬌”四個字弄得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叫了一聲“何旭哥”。何旭聽到這個稱呼，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轉頭對程越喊：“她叫我哥！你聽到沒有！沈硯京的人叫我哥！”程越走過來，白了何旭一眼，對安以舒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別理他，他今天沒吃藥”，安以舒笑了，這次笑得更自然了一些。陸鳴遠遠地站在車旁邊，推了推眼鏡，朝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那個點頭裡有一種“我記得你”的、安靜的、讓人舒服的禮貌。

其他的人站在不遠處，沒有圍過來，但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安以舒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不是審視，是打量——沈硯京帶來的女孩，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說話什麼語氣，笑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同時，那些目光也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沈硯京停在不遠處的那輛蘭博基尼上。限量版的超跑，啞光灰的車身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線條淩厲得像一頭蟄伏的猛獸。最紮眼的是那塊京A的連號車牌，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這塊牌比車還難搞。何旭的一個朋友忍不住吹了聲口哨，壓低聲音說了句“臥槽，這牌，這車”，何旭看了那人一眼，沒有接話，但嘴角掛著一絲“你們少見多怪”的笑。

何旭把沈硯京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車鑰匙呢？”沈硯京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扔給他，何旭接住了，又說了一句“你真的不跑”，沈硯京看了安以舒一眼，說了兩個字：“不跑。”何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安以舒正站在車旁邊，穿著他的外套，外套太大了，袖子挽了兩道，領子豎起來，整個人縮在裡麵，像一隻被風一吹就會飄走的蝴蝶。何旭收回目光，看了沈硯京一眼，那一眼裡有“我懂了”的無奈，也有“你小子也有今天”的幸災樂禍。他拍了拍沈硯京的肩膀，說了一句“行，那我去了”，轉身走向那輛啞光灰的蘭博基尼，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了引擎。V12發動機的轟鳴聲從排氣管裡炸開，低沉渾厚，在山腳下回蕩了一下，何旭的朋友們都看了過來，眼睛裡全是那種“這聲浪絕了”的光。

車隊上山的時候，安以舒坐在副駕駛，沈硯京開的是何旭開來的那輛賓利添越，自己的車被何旭開走了。他開得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本來就慢，慢到何旭的車尾燈在前麵拐個彎就不見了，慢到後麵跟上來的程越都超了他的車，程越超車的時候搖下車窗，朝他們喊了一句“你們是來散步的嗎”，安以舒笑了，沈硯京看了她一眼，把車速從四十提到了四十五。

山路彎彎曲曲的，一邊是山壁，一邊是山穀，山穀裡綠樹成蔭，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路麵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安以舒搖下車窗，風呼呼地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漫天飛舞，她伸手去攏，攏不住，索性不攏了，讓風把她的頭髮吹成一麵旗幟。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鬆樹的味道、泥土的味道、夏天的味道，乾淨的、清冽的、讓人想大口呼吸的。她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沈硯京。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裡麵是白色的T恤，袖子捲到小臂，一隻手握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換擋桿上，姿態很放鬆，不像是在開車，像是在做一件他很熟悉但不那麼喜歡的事情，所以做得不緊不慢。

“沈硯京，你以前跑山的時候，也開這麼慢嗎？”安以舒問。

沈硯京看了她一眼：“以前不開這麼慢。”

“那以前開多快？”

沈硯京想了想，說了一個數字。安以舒不知道那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但看到前麵何旭的車尾燈又消失了一個彎道，她覺得那個數字大概不是她現在這個速度可以想象的。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以前開那麼快，現在開四十五，不是因為車壞了，不是因為路況不好，是因為她在車上。他不想讓她害怕，不想讓她覺得不安全，不想讓她在彎道的時候被離心力甩得東倒西歪。所以他就開四十五，開得像一個剛拿駕照的新手，被後麵的人超車也不急，被何旭嘲笑也不在乎。

安以舒伸出手，輕輕地搭在他放在換擋桿上的手背上，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扣住了。

“你可以開快一點，”安以舒說，“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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