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戲：無耳 第22章 金七爺的“邀請”

右耳後已經不是凸起在痛，是整個顱骨內側，都在被那持續不斷、越來越清晰的嘶鳴聲刮擦、鑽鑿。梅道真蜷縮在櫃台邊的角落，背靠著冰冷堅硬的木頭，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冷汗流進眼睛裏，又澀又痛，但他連抬手擦一下的力氣都聚不起來。不，不是沒力氣，是手指不聽使喚。它們僵直地張開著，偶爾會不受控製地、猛地向內勾撓一下，指甲在粗糙的地麵上刮出“刺啦”的輕響，留下幾道白痕，指關節發出“哢”的一聲脆響。

“嗬……呃……” 他想喘氣，喉嚨裏卻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油的麻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濕重的摩擦聲和窒息的恐懼。視野邊緣一陣陣發黑，眼前的光影和物件的輪廓都在輕微地扭曲、晃動。他“聽”到的東西太多了，太雜了，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充滿惡意的毒粥。

金七爺沙啞陰戾的嗓音是主調，時而是咬牙切齒的低語：“我的……都是我的……戲是我的……彩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時而是神經質的、充滿嫉妒的質問：“憑什麽？他哪裏像？他憑什麽學得會？！” 偶爾，又會變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輕柔的誘哄，彷彿貼著他僅存的意識在說：“對……就這樣……恨他……他碰了你的線……他想當你的師傅……他想奪走你的一切……殺了他……就像我當年那樣……掐斷他的喉嚨……讓線……吃幹淨……”

混雜其中的，是那個年輕徒弟痛苦、不甘、漸漸微弱的嗚咽和頸骨欲裂的“咯咯”聲。還有“武生”偶關節扭動的“嘎吱”聲，絲線繃緊的“嘶嘶”聲，以及昨夜“旦”角記憶中那粘稠的、吮吸“線”的詭異聲響。

這些聲音不再是單純的資訊，它們開始攜帶強烈的情緒，像一根根燒紅的鐵釺，強行釘進他的意識。一股冰冷、粘稠、發酵了近百年的嫉恨，伴隨著虐殺時的狂暴快意，以及對“線”的病態佔有慾，正不受控製地在他心裏翻湧、滋生。他看著不遠處正焦急地翻箱倒櫃、尋找可能“有用”東西的鍾伯佝僂的背影，一個陌生的、充滿惡意的念頭突兀地跳出來：這老東西……礙事……他懂什麽？他也配碰我的偶？

不！那是金七爺的念頭！不是我的！

梅道真猛地甩頭，想把這個念頭驅逐出去。但脖頸轉動時，“哢嚓、哢嚓” 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類似老舊木偶頭顱轉軸生澀摩擦的聲音，清晰地從他自己的頸骨間傳來！隨之而來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種詭異的、彷彿零件被強行扭到位的滯澀感和輕微的麻木。

“道真？你……你脖子……” 鍾伯聽到聲響，轉過頭，手裏還拿著一個空了的藥瓶。當他看到梅道真以那種非人的僵硬姿態猛地扭頭，眼神空洞又隱隱透著一股陌生的、讓人脊背發涼的戾氣時，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梅道真想說話，想告訴鍾伯自己不對勁。但嘴唇翕動，喉嚨裏擠出的，卻是一串幹澀、走調、帶著古怪戲曲腔的位元組，連他自己都聽不懂在說什麽，隻覺得那語調陰冷怪異。

鍾伯驚恐地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堆滿雜物的架子上，發出嘩啦聲響。他看著梅道真，又看看工作台上那個在昏暗光線下彷彿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武生”偶，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知道，最壞的情況發生了——梅道真不是簡單的“聽到”或“受影響”，他正在被“拉進去”，被那個早已扭曲的亡魂的“角色”和“情緒”侵蝕、覆蓋！

“醒醒！道真！看著我！你是梅道真！” 鍾伯嘶聲喊道，聲音因恐懼而變調。他試圖靠近，但雙腿卻像灌了鉛，而且膝關節傳來一陣熟悉的、針刺般的痠麻和僵硬感，邁步的動作變得異常遲緩、笨拙。他心中駭然，難道……

梅道真對鍾伯的呼喊毫無反應。他（或者說，正在他體內滋長的那個意識）隻是死死地盯著鍾伯，眼球轉動時，竟發出極其細微的、類似玻璃珠在幹燥眼眶裏滾動的“沙沙”聲。右耳後的凸起滾燙到幾乎要燃燒起來，那灼熱感正快速向整個頭部蔓延。他感到自己的意識被擠壓、被包裹，像沉入一潭冰冷粘稠的黑色油汙，而那油汙中，一個陰鷙、暴虐、充滿嫉恨的“影子”，正獰笑著張開手臂，要與他徹底“合二為一”。

“燒……燒了它……必須燒了它！” 鍾伯被這恐怖的一幕逼到了絕路的盡頭。理智的弦終於崩斷，一個最原始、最瘋狂的念頭占據了他的大腦。他猛地轉身，踉蹌著撲向櫃台後麵，那裏有一個他存放少量工業酒精（用於特殊清潔）和備用打火機的鐵皮盒子。他手指顫抖，關節僵硬得不聽使喚，試了好幾次才摳開生鏽的盒蓋，一把抓起那個裝著透明液體的玻璃瓶和一個廉價的塑料打火機。

“放開他！聽見沒有！老子燒了你！！” 鍾伯轉過身，背靠著櫃台，舉起酒精瓶和打火機，對著工作台上的“武生”偶，也對著眼神越來越陌生的梅道真，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破裂，帶著哭腔和徹底的絕望。他渾濁的老眼裏布滿了血絲，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因極致的恐懼和決絕而扭曲。

就在他舉起酒精瓶和打火機的瞬間——

一直蜷縮在角落、身體微微抽搐的梅道真，動作驟然停止。

然後，在鍾伯驚恐萬狀的注視下，梅道真的頭顱，以一種人類絕對無法做到的速度和角度，猛地向左側扭轉了一百二十度！頸骨發出一連串令人頭皮發炸的、密集的“哢吧哢吧”脆響，彷彿裏麵的骨骼和筋膜正在被無形的大手強行擰轉、錯位！

他的臉，徹底麵向了鍾伯。

那張原本蒼白清秀的臉上，此刻每一塊肌肉都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僵硬和扭曲。嘴角向上咧開，拉出一個寬闊的、充滿惡意的弧度，但眼睛裏卻沒有半分笑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瘋狂。更駭人的是，他右臉頰的麵板下，隱隱浮現出幾道淡紅色的、與“武生”偶臉上裂痕走向極其相似的細微紋路！

“嗬……嗬嗬……” 一陣完全不屬於梅道真的、沙啞、幹澀、彷彿兩片砂紙在摩擦的獰笑聲，從他大張的嘴裏發出來。那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穿了店鋪裏凝滯的空氣。

鍾伯如遭雷擊，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認出了那個聲音的腔調——是金七爺！是那個活在傳聞和木偶裏的惡鬼！

“燒……？”“梅道真”的喉嚨裏繼續發出那砂紙摩擦般的聲音，頭顱保持著那個詭異的角度，身體卻開始以一種完全違揹人體力學的、僵硬而迅捷的方式，從地上“彈”了起來！他的動作毫無緩衝，就像一具被猛地提起線的木偶，膝關節和肘關節發出“砰”、“砰”的悶響，瞬間就站直了身體，然後朝著鍾伯，一步一頓，卻又快得驚人地“躥”了過來！

“你以為……我怕火？” “梅道真”咧著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眼神死死鎖定鍾伯手中的酒精瓶，那眼神裏充滿了**裸的、混雜著嫉妒、暴虐和一種看待螻蟻般的殘忍不屑，“這身子……現在……是我的戲台！”

話音未落，他已經“躥”到了鍾伯麵前！距離近到鍾伯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混合了汗味和一絲……陳舊木頭與灰塵的詭異氣味！

鍾伯魂飛魄散，下意識地想後退，想揮舞酒精瓶，但他的身體卻像生了鏽的機器，反應慢了不止一拍！而且，一股強烈的、彷彿有無數冰冷滑膩的絲線突然纏住了他四肢關節的束縛感和滯澀感猛地襲來！他想抬手臂，肩膀發出“嘎吱”一聲，隻抬起了一半；想挪動腳步，腳踝處傳來被“線”死死勒住的幻痛和僵硬，竟沒能挪動！

就這麽一耽擱，“梅道真”那隻沒有斷裂的左手，已經如同捕食的毒蛇般，猛地探出！

那隻手五指繃得筆直，指關節凸起發白，指尖帶著不正常的、微微的勾撓弧度，完全不像活人的手，更像一具雕刻精細、上了漆的木偶的手！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狠厲地一把扼住了鍾伯布滿皺紋的脖頸！

“呃——！” 鍾伯的驚呼被瞬間扼死在喉嚨裏。

那手指堅硬、冰冷得如同鐵鉗，帶著一股非人的、狂暴的力量，瞬間收緊！

“哢嚓——咯吱——”

令人牙酸的、彷彿幹燥硬木在巨力下扭曲、內部纖維被一根根碾斷的恐怖聲響，從鍾伯的脖頸深處悶悶地傳來。他的臉迅速失去了所有血色與活人的質感，麵板緊繃、發亮，透出一種瀕死般的蠟黃與深紫交織的詭異色澤，像是劣質油漆在陳年木料上淤積、變色。額頭上和脖子上暴突的筋絡，此刻如同雕刻在木胎上、因承受不住壓力而扭曲變形、即將崩裂的粗劣紋路，僵硬地凸顯在迅速失溫的麵板下。

他的眼球如同嵌在木雕眼眶裏的、失去光澤的玻璃珠，被無形的力量向上、向後擠壓，露出大片呆滯無神的眼白，上麵迅速爬滿蛛網般的、暗沉渾濁的血絲。嘴巴不受控製地、僵直地向兩側咧開，下頜關節發出“嘎”的一聲輕響，彷彿卡榫脫臼的木偶下巴，舌頭僵直地抵在齒間，微微探出，不再柔軟，更像一截忘了上色的、笨拙的木楔。

他發不出任何成調的嘶喊或呻吟，隻有氣流強行擠過那被扼緊、正在變形的“木質管道”時，產生的、斷續而尖銳的“噝——嗬——”聲，像漏氣的破風箱，更像幹燥木頭被巨力彎折、瀕臨斷裂時內部纖維發出的、沉悶而絕望的呻吟，帶著一種灰塵、朽木與陳舊油漆的嗆人氣息。

鍾伯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頸部的結構在發生變化。那種肌肉與軟組織被擠壓的鮮活觸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堅硬、更脆弱的“材料”在承受極限壓力的恐怖體驗——喉結不再是想被按進什麽柔軟的地方，而像一塊突兀礙事的木瘤，正在鐵鉗般的指壓下，發出細微的、“吱呀”的、即將與主體剝離的哀鳴。頸動脈的搏動感也變得怪異而微弱，不再是血液的奔湧，更像是藏在朽木深處的、某種即將被徹底掐斷的、細微震顫的能量流，每一次無力的跳動，都帶來更深的冰冷與滯澀。

視野的黑暗並非溫柔的墨汁，而是如同覆蓋老舊木偶戲台的、厚重油膩的黑色幕布，正從四周向中心迅速收攏、拉嚴，將最後一點光線無情吞噬。意識並非在風中明滅，而是如同木偶眼中最後一點被強行點入的、劣質的、搖曳的光亮，正隨著那扼住“脖頸”的提線力量不斷收緊，無可挽回地、一節一節地黯淡、熄滅下去。

要死了……被道真……像拆一具壞掉的木偶一樣……掐“斷”……

這個念頭帶著無盡的荒謬、冰冷與深沉的悲哀，沉入他迅速凝固、黑暗的意識之海。

然而，就在鍾伯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與那“木偶”身軀一同“斷裂”的前一瞬，就在“梅道真”臉上那屬於金七爺的、充滿嫉妒與暴虐的獰笑達到頂峰的刹那——

梅道真右耳後那滾燙到幾乎要熔化的凸起，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 截然不同的、微弱卻極其清晰的、屬於年輕男子的、充滿無盡痛苦、悲愴與一絲……釋然的呐喊：

“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