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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戲:無耳 第18章 七日煙火

作者:梅道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5:03:33

店鋪裏靜了三天。

不是先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彷彿有什麽東西在暗處屏息的死寂。是一種空曠的、幹淨的、甚至有些過分安靜的“靜”。穿堂風經過時,戲服會輕輕擺動,發出尋常的布料摩擦聲,再沒有那種細微的、彷彿竊竊私語的拖曳。高窗透進的天光,似乎也亮堂了些,能清楚看見光柱裏緩緩沉浮的塵埃。

梅道真大部分時間躺著。右耳後那片曾經猙獰蔓延的“油彩紋”,如同退潮般,以一種肉眼可見卻極其穩定的速度,從臉頰、脖頸,向著耳後那枚凸起收縮、變淡。顏色不再妖異駁雜,漸漸隻剩下淺淡的、類似癒合後新生麵板的粉色痕跡。灼熱、刺痛、麻癢,這些感覺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微微的、持續的溫熱感,像捂著一小塊溫熱的卵石,倒不難受。那枚骨質凸起本身,似乎也縮小、圓潤了些,摸上去不再那麽突兀紮手。

他能“聽”到的聲音,也變了。那些無時不在的淒楚吟唱、怨毒低語、細碎嗚咽,徹底消失了。世界恢複了它“應有”的嘈雜——遠處隱約的市聲,隔壁老鼠的跑動,老木頭自然的“哢吧”聲,還有鍾伯在店鋪裏緩慢走動、收拾東西的窸窣聲。隻是,當鍾伯經過那件月白帔附近,或者整理某些特別陳舊的戲服時,梅道真右耳後的凸起,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難以形容的、類似極細絲綢被輕輕拂過的“沙沙”聲,帶著一點點涼意,但轉瞬即逝,再無其他。他“感覺”不到任何情緒或畫麵,隻是“聽”到那點聲音,像風中最後一點回響。

鍾伯也變了。他不再整天沉默地坐在櫃台後修補。他開始收拾店鋪。動作很慢,但很仔細。先用長柄笤帚,將屋頂牆角積了不知多少年的蛛網灰塵,一點點掃下來。灰塵在光柱裏飛揚,他嗆得連連咳嗽,卻不肯停。梅道真想起身幫忙,被他用眼神製止了。

第四天早上,梅道真覺得身上鬆快了許多。他下床,走到前店。鍾伯正站在店鋪中央,望著深處那件月白帔,出神。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隻是眼神裏那種沉積多年的沉鬱,似乎淡去了不少,露出底下更深的疲憊,以及一絲……空曠。

“醒了?”鍾伯的聲音依舊嘶啞,但平穩了些,“臉上好些了。”

梅道真摸了摸臉頰,那片粉色痕跡又淡了,幾乎和周圍麵板一個顏色了。“嗯,好多了。鍾伯,您這是……”

“收拾收拾。”鍾伯移開目光,又拿起一塊半濕的抹布,開始擦拭積滿塵垢的櫃台,“戲唱完了,台子得收拾。角兒走了,行頭也得歸置。” 他說得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

梅道真默然。他知道鍾伯指的“戲”和“角兒”是什麽。

“我尋思著,”鍾伯一邊用力擦著櫃台上一個頑固的汙漬,一邊慢慢說,“按老規矩,戲班子封箱,也得有個儀程。咱們這兒……雖不正經是個班子,但這出‘戲’,也唱了夠久了。” 他停下動作,直起腰,看向梅道真,“我打算,用七天,送一送。送送她們,也……送送我自己個兒。”

“怎麽送?”梅道真問。

“該怎麽送,就怎麽送。”鍾伯垂下眼,“用‘人’的法子。”

第一天,掃塵。

鍾伯沒讓梅道真動手,隻讓他坐在一旁看著。他自己,拿著那把特製的軟毛長刷,走到店鋪最深處。他沒有避開那件月白帔,也沒有特別注視它。隻是像對待其他所有戲服一樣,極其仔細、輕柔地,用刷子拂去帔身上幾乎不存在的浮塵。從上到下,從領口到袖緣。他動作很慢,嘴唇微微抿著,眼神專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神聖的儀式。

梅道真右耳後的凸起,在鍾伯靠近和拂拭帔身時,傳來一陣稍強的、持續的“沙沙”聲,涼意也更明顯些,但僅此而已。他“聽”著那聲音,看著鍾伯微微顫抖卻異常穩定的手,心裏忽然很平靜。

掃完月白帔,鍾伯又找出幾件他平日裏幾乎不碰的、特別陳舊或顏色格外沉鬱的戲服,一一拂拭幹淨。然後,他搬來一個深色的樟木舊衣箱,裏麵襯著幹淨的靛藍土布。他將那件月白帔,連同另外兩件似乎也頗有年頭的女帔,仔細地、平整地折疊好,放入箱中。蓋上箱蓋前,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那個褪色的藍布小包,開啟,看了看裏麵阿沅的青絲和玉佩,最終還是將布包放在了那件月白帔的旁邊。

“做個伴兒吧。”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誰解釋,“都不容易。”

然後,他合上了箱蓋。“哢嚓”一聲,落鎖。

第二天,供奉。

鍾伯難得地換了身幹淨些的褂子,去了趟早市。回來時,手裏提著個小竹籃,裏麵裝著幾個新鮮的蘋果、一把香蕉,還有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撒著芝麻的桂花米糕。他將後間那張搖搖晃晃的方桌擦得幹幹淨淨,把這些瓜果糕點,整整齊齊地擺在一個粗瓷盤子裏,放在桌子中央。沒有香爐,沒有牌位。他就那麽擺著。

“吃點兒吧,”他對著空蕩蕩的桌邊,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對著虛空說話的隨意,“都是新鮮的。路上……別餓著。”

梅道真坐在門檻上,看著這一幕。他右耳後的凸起安安靜靜。陽光從門口斜斜照進來,落在那些水果糕點上,泛著溫暖的光澤。空氣裏有淡淡的桂花甜香。

第三天,修麵。

鍾伯翻箱倒櫃,找出一把生鏽的剃刀,一塊看不出本色的磨刀石,還有半截硬得像石頭的肥皂。他打了盆熱水,坐在天井的小凳上,對著那麵模糊的水缸倒影,笨拙地往臉上抹肥皂沫。

梅道真走過去。“鍾伯,我幫您?”

鍾伯從滿是泡沫的臉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含糊道:“你會?”

“不會。”梅道真老實回答,“但總比您自己夠著後脖頸強。”

鍾伯嘟囔了一句什麽,把剃刀遞給他,自己仰起脖子,閉上了眼。

梅道真捏著那冰涼濕滑的剃刀,手有點抖。他回憶著以前在理發店見過的樣子,小心翼翼地下刀。第一下,手一滑,在鍾伯臉頰上劃了道細細的白印。

“哎喲!”鍾伯一激靈。

“對不住對不住!”梅道真趕緊道歉,更緊張了。

“慢點兒!你這是剃頭還是割肉呢?”鍾伯沒好氣,但也沒睜眼。

梅道真定定神,屏住呼吸,動作放到最輕最慢。刀刃刮過麵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右耳後的凸起,似乎對這規律的摩擦聲有點敏感,傳來隱約的溫熱感,但並無異樣。他專注於手下,盡量避開那些深刻的皺紋。

好不容易刮完一邊臉,梅道真額角都冒汗了。他讓鍾伯側過頭,刮另一邊。也許是因為適應了,也許是因為鍾伯臉上的皺紋在另一邊沒那麽深,這一次順利了些。

刮到下巴時,鍾伯忽然開口,聲音隔著肥皂沫有些含糊:“我年輕那會兒,阿沅……有時會幫我刮鬍子。她手巧,比你可穩當多了。”

梅道真動作一頓,輕輕“嗯”了一聲。

“後來……就再沒人刮過了。”鍾伯說完這句,便不再言語。

梅道真繼續手上的動作,心裏有些發酸,又有些奇異的平靜。刮幹淨後,他用濕布巾幫鍾伯擦掉殘留的泡沫。鍾伯對著水缸照了照,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和臉頰,臉上那道細小的劃痕已經凝了血痂。

“還行,”他評價道,“沒破相。”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手藝潮點兒。”

梅道真看著他那張雖然蒼老、但刮幹淨後顯得精神了不少的臉,和那本不該出現在老人臉上的、略顯滑稽的血痂,忍不住笑了:“第一次,下次就有經驗了。”

鍾伯橫他一眼:“還有下次?美得你。”

第四天,開火。

鍾伯說,得做頓像樣的飯吃,去去晦氣。他翻出不知存了多久的一小塊臘肉,幾顆幹癟的香菇,一把蔫黃的青菜,宣佈要“露一手”。

結果,差點把後間那個小小的土灶給點著了。油鍋燒得太熱,臘肉一下去,“轟”地竄起老高的火苗。鍾伯手忙腳亂地去蓋鍋蓋,卻把鍋蓋碰掉在地上。梅道真正在門口擇菜,見狀趕緊衝進去,抓起水瓢舀水就要潑。

“別潑水!”鍾伯急吼,“油鍋不能潑水!”

最後是梅道真眼疾手快,扯過旁邊一塊浸濕的抹布,蓋了上去,火才熄滅。兩人看著一片狼藉的灶台、燻黑的牆壁、和鍋裏那幾塊焦黑的臘肉,麵麵相覷。

鍾伯的臉被煙熏得更黑了,他咳嗽幾聲,悻悻道:“多年不弄,手生了。”

梅道真臉上、手上也沾了煙灰,他看著鍾伯那副狼狽樣,再看看自己,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場景,比之前那些恐怖詭異的“對戲”,真實多了,也……有人味兒多了。

“要不,我來煮點麵條吧?”梅道真提議。他以前在出租屋,最常做的就是清水掛麵。

鍾伯看了看鍋裏那幾塊“炭”,無奈地點點頭。

梅道真刷鍋,重新燒水。水開後,下了一把掛麵,又扔了幾片青菜葉子。沒有別的調料,隻放了點鹽和豬油。麵煮好了,盛了兩大碗,清湯寡水,上麵飄著幾根青菜。

兩人就坐在後間的小桌旁,就著那盤沒動過的供奉糕點(鍾伯說擺了一天,能吃),默默地吃麵。麵條煮得有點軟,味道很淡。

鍾伯吃了幾口,忽然歎了口氣:“咱倆這運氣,一個比一個‘旺’。做個飯都能差點燒房子。”

梅道真吸溜著麵條,含糊道:“至少麵熟了,沒毒。”

鍾伯被他這話噎了一下,瞪他一眼,低頭繼續吃,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第五天,對鏡。

梅道真臉上的粉色痕跡,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隻有對著光線仔細瞧,才能看出右耳後到臉頰那一線,麵板顏色比旁邊略微淺一點點,像一道極淡的水痕。他蹲在天井的水缸邊,借著陽光,仔細地看水中的倒影。

鍾伯抱著一摞剛曬好的戲服經過,瞥了他一眼,哼道:“別照了,臉上又沒開花。再照,水缸都被你照漏了。”

梅道真有點不好意思地直起身:“我就看看好全了沒。”

“差不多了,”鍾伯把戲服放下,也湊過來看了看他的臉,“嗯,是幹淨了。就是這耳朵後頭,那粒‘痣’,怕是下不去了。” 他指的是那個骨質凸起。

梅道真摸了摸,凸起如今隻有米粒大小,圓潤光滑,不仔細摸幾乎感覺不到。“留著就留著吧,當個記性。” 他說。

鍾伯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底子還行。收拾收拾,上台唱個小生,扮相應該不差。”

梅道真失笑:“我?上台?鍾伯您可別逗了。我連話都說不利索,還唱戲?”

“誰讓你唱了?”鍾伯背著手往店裏走,聲音飄過來,“就你這運氣,上台沒準能把戲台子唱塌了。我是說,臉還能看。”

梅道真在他背後做了個鬼臉,水中的倒影也跟著扭曲了一下。他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很久沒做過這麽……孩子氣的動作了。

第六天,鄰探。

大概是店鋪連著幾天開門掃灑,動靜傳了出去。下午,一個住在巷子口、滿頭銀發的老太太,挎著菜籃子,慢悠悠地晃到了“長樂衣箱”門口,探頭探腦。

“鍾老頭?”老太太嗓門挺大,“是你嗎?好些日子沒見你開門了,這是……要重新張羅了?”

鍾伯正在店裏整理一堆絲線,聞聲走到門口,表情有些不自在,含糊地“唔”了一聲。

老太太眼睛往店裏瞟,看到正在擦拭櫃架的梅道真,眼睛一亮:“喲,這是你新收的學徒?看著挺精神一小夥兒。”

梅道真趕緊站直,朝老太太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什麽學徒,就是個幫忙的。”鍾伯擋在門口,沒有讓老太太進來的意思,“鋪子亂,還沒收拾好。”

“收拾好了準備幹啥?還弄你那些老衣裳?”老太太很健談,“要我說,現在誰還穿這些啊,都買新的了。你不如弄個麻將館,咱們老街坊也好有個地方走動。”

鍾伯臉皮抽了抽,幹巴巴地說:“再說,再說。”

好不容易打發走熱情的老太太,鍾伯關上門,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汗,嘀咕:“開麻將館?虧她想得出來。”

梅道真在後麵,看著鍾伯那副如臨大敵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鍾伯回頭瞪他:“笑什麽笑!趕緊幹活!”

第七天,夕陽。

最後一點活計也做完了。店鋪裏裏外外,前所未有的整潔明亮。雖然傢俱依舊陳舊,但那種積年的沉鬱晦暗氣息,似乎真的被掃走了。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傍晚,鍾伯搬了那把老竹椅,坐到天井裏。梅道真也搬了張小凳子,坐在他旁邊。兩人都沒說話,看著西邊的天空。夕陽正在沉下去,將天邊的雲層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層層疊疊,真的像一場盛大又安靜的煙火。

過了很久,鍾伯慢慢開口,聲音在暮色裏顯得格外蒼老,也格外平靜:

“都送走了。”

梅道真靜靜聽著。

“阿沅……珠姑娘……還有……那個窩囊了半輩子的鍾沅生……”鍾伯望著天際那最後一點餘光,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將胸腔裏積壓了數十年的沉濁,都吐了出來,“該往前挪挪步了。”

他頓了頓,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梅道真說:“明天,我去巷口小賣部,問問怎麽弄那個……二維碼。聽說現在年輕人,都掃那個付錢。咱們這鋪子,既然收拾了,就……試著開開看。接點縫補,租點衣裳。好歹……是個營生。”

梅道真沒看他,依舊望著天邊。右耳後的凸起安安靜靜,隻有一絲恒定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熱。他“聽”著遠處歸家的車鈴聲,隔壁鍋鏟碰撞的聲響,還有鍾伯悠長而平穩的呼吸聲。這些聲音如此平常,如此踏實。

“鍾伯,”他也望著夕陽,輕聲說,“那我……再多叨擾您一陣子。工錢……好商量。”

旁邊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鍾伯沒好氣的聲音:“管飯就不錯了!還工錢!”

梅道真終於笑了,轉過頭,看著鍾伯在暮色中模糊的側臉:“那也行。管飯就成。”

鍾伯沒再說話,隻是又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但那聲音裏,聽不出什麽不滿。

夕陽終於完全沉入遠方的屋脊之下。天際的“煙火”漸漸熄滅,化作一片溫柔的青灰色。星星還沒有出來,但夜色已不再讓人感到寒冷或恐懼。

店鋪裏,沒有低語,沒有嗚咽,沒有冰冷的注視。隻有一片屬於尋常夏夜的、安詳的寂靜,和漸漸響起的、清脆的蟲鳴。

一場長達數十年的“陰戲”,就在這樣一個平淡的、由掃灑、供奉、刮臉、煮麵、閑談和夕陽構成的七天裏,悄無聲息地,落下了它最後的幕布。

梅道真摸了摸右耳後,那裏光滑微溫。他想,明天,大概又會是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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