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繡花紅鞋------------------------------------------,慘白的光線一下亮、一下暗。,渾身肌肉僵硬,目光死死黏在那隻血絲纏繞的血玉鐲上。他額頭上冷汗滾滾而下,昂貴的絲綢襯衣後背,瞬間浸透一大片濕痕。,二十年刻意逃避。,早就化作塵土,消散世間。他以為那個被他親手活埋的姑娘,永遠不會回來索債。,成了撕開他偽裝的利刃。“你……你到底是誰?”周凱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肥胖的身體不停發抖,眼底佈滿血絲,“這鐲子……你從哪裡弄來的?”,冷冷看著他:“一個被你埋在泥裡二十年的人,托我給你送嫁妝。”,周凱瞳孔猛地收縮,喉嚨裡發出類似破風箱的嗬嗬聲,整個人近乎窒息。,卻發不出聲音;想跑,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玻璃上凝結起一層白茫茫的霧氣。霧氣之中,緩緩印出一張慘白女人的臉。,眉眼清秀,嘴角含笑。,卻比猙獰惡鬼更讓人毛骨悚然。,當看清那張臉的瞬間,他喉嚨一甜,一口腥血直接噴在了名貴的紅木桌麵上。,恰好滴落在血玉鐲之上。。
鮮血觸碰到玉石的一刻,鐲內密密麻麻的血絲猛然沸騰、暴漲,整隻玉鐲紅得通透妖豔,像是盛滿了滾燙的活人鮮血。
屋內溫度驟降,四周空氣冷得刺骨。
我聽見耳邊響起女人輕柔的呢喃,聲音細小,卻清晰無比:
“戴上。”
這是蘇晚的執念,也是記事簿定下的規矩。
我抬手捏住冰涼的血玉鐲,越過滿桌血跡,一步步走向癱軟的周凱。
他拚命搖頭,雙手胡亂揮舞,眼神驚恐到極致:“不要……我錯了……我當年是一時糊塗……求求你放過我!我給錢!我給你們很多錢!”
“她不要錢。”
我按住他顫抖的手腕,冰涼的玉石貼合溫熱的皮肉,“她隻要你記住,那一夜,泥土壓身,窒息絕望,是什麼滋味。”
玉鐲緩緩套入周凱粗壯的手腕。
貼合的一瞬間,血色猛地鑽入他的皮膚,順著血管快速遊走。周凱渾身劇烈抽搐,嘴巴大張,卻冇有半點聲音。
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白,像是深埋泥土、不見天日的死人。
我清清楚楚看見,他的瞳孔裡倒映出一片漆黑的黃土,看見大雨滂沱,看見泥土不斷落在一具單薄的身體上。
那是蘇晚臨死前的視角,此刻,全數轉嫁到他身上。
因果輪迴,感同身受。
片刻之後,抽搐停止。
周凱軟軟靠在椅背上,雙目空洞,渾身冰冷,冇有一絲活人的精氣神。他冇有死,卻徹底瘋了。
嘴裡反反覆覆,隻有一句話:
“土好冷……彆埋我……土好冷……”
我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蘇晚的身影慢慢變淡,那張慘白的臉緩緩消散在夜色裡。臨走前,她深深看了我一眼,微微躬身,是道謝,也是告彆。
屋內陰冷寒氣緩緩褪去,燈光恢複正常,那隻血玉鐲依舊套在周凱手腕上,血絲暗淡,安靜沉寂。
我清楚,這隻鐲子會永遠纏著他。
讓他餘生每一夜,都被困在那個雨夜的土坑裡,永生不得安寧。
這是陰物的懲戒,也是天道的公道。
我轉身離開彆墅,冇有回頭。
走出高牆大院,夜風拂麵,我抬手摸向懷裡的黑皮簿子。
不用看我也知道,第二頁的字跡,已經徹底定型,永不磨滅。
回到我的舊貨鋪時,天已經濛濛泛白。
我關好店門,剛準備趴在櫃檯小憩片刻,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輕巧、噠噠的腳步聲。
不是人走路的聲音。
更像是腳尖點地,輕巧拖遝,緩慢摩擦青磚地麵。
夜深天亮,街道空無一人,整條老街寂靜得可怕。
我瞬間繃緊神經,伸手摸出櫃檯下的硃砂包,透過門縫往外看去。
老街青石板路上,空空蕩蕩。
隻有一雙紅色的繡花鞋。
孤零零停在門口台階之下。
那是老式的婚鞋,鮮紅色綢緞麵料,鞋頭繡著並蒂蓮花,針腳細密,做工精緻。鞋邊沾著濕漉漉的黃泥,鞋底帶著雜草碎葉,像是剛從泥土裡爬出來。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鞋子懸空半寸,無人穿著,自己輕輕晃動。
噠噠。
鞋尖輕輕磕碰青石台階,發出細微的悶響。
我乾這行十年,深知民間禁忌:生人不穿紅繡鞋,夜半紅鞋走,必是陰婚來。
老舊民俗裡,紅繡鞋專配陰婚新娘。死人成親,棺中女屍,必穿紅鞋。
而無人穿著、自行走動的紅繡鞋,代表一件事:
它在找人穿鞋。
我冇有開門,死死盯著那雙紅鞋。
紅鞋在台階下停頓片刻,鞋尖微微偏轉,正對我的店鋪大門。
那姿態,像是在凝視、等待。
我咬牙,猛地拉開房門。
清晨微涼的風灌進屋內,那雙紅鞋靜靜停在原地,不再晃動,綢緞表麵沾染的黃泥,還帶著潮濕陰冷的土腥味。
我蹲下身,指尖懸在鞋麵上方,不敢觸碰。
陰冷寒氣順著指尖往上鑽,刺骨冰寒,絕非普通舊物。
“陳老闆。”
蒼老沙啞的聲音從我身側響起。
我猛然轉頭,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佝僂老太太。
老太太滿頭白髮,裹著深藍色粗布頭巾,拄著一根漆黑桃木柺杖,臉上皺紋溝壑縱橫,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台階下的紅繡鞋。
是林婆。
鎮上唯一懂陰陽、破邪煞的老人,也是我師傅生前唯一的舊識。
我起身拱手:“林婆,您怎麼來了?”
林婆緩緩走近,渾濁的目光落在紅繡鞋上,眉頭死死皺起,柺杖重重往地麵一敲:“晦氣東西。這是西山老陳家的老宅鞋。”
“老宅?”我疑惑問道。
“半個月前,西山塌了一座荒宅。”林婆歎了口氣,語氣沉重,“那宅子三十年冇人住,裡麵埋著一具冇成親的新娘。”
故事,緩緩鋪開。
三十年前,西山陳家。
陳家獨子年少夭折,年僅二十。父母悲痛欲絕,聽信民間術士讒言,決意給死去的兒子配一場陰婚。
他們四處打聽,花重金買下一具剛下葬的年輕女屍。
女孩年僅十八,落水身亡,生前未曾婚配。
成婚那一夜,紅燭高掛,紙錢鋪地。
冇有賓客,冇有喜樂,隻有兩口漆黑棺木,並排擺在陰森老宅大堂。
女孩屍體身穿大紅嫁衣,腳踩這雙繡花紅鞋。
按照規矩,陰婚禮成,夫妻棺木一同下葬,永世相伴。
可人心貪婪,最難揣測。
陳家辦完陰婚,捨不得花錢下葬,又聽信旁人胡說,覺得女屍命格極好,能鎮宅招財。他們竟將女孩的棺木封在老宅牆壁夾層之中,保留紅鞋嫁衣,打算借陰屍養自家風水。
活人貪財,死人難安。
被封在牆裡的女孩,不見天日,無法入土,怨氣日複一日堆積。
整整三十年。
半個月前,連日暴雨沖刷西山,老舊土牆轟然坍塌,夾層裡的棺木暴露在外。屍骨腐朽破碎,唯獨這雙紅繡鞋,完好無損,不染黴斑。
從土牆塌落那天開始,紅鞋便頻繁出冇在鎮上老街。
夜裡遊走街巷,敲門尋人,專挑獨居、陽氣薄弱之人。
它要找一個活人,穿上這雙婚鞋,替當年的女孩,走完那場冇能圓滿的陰婚。
“這鞋子,已經害死兩個人了。”
林婆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凝重,“前兩個夜裡開門的人,第二天被人發現,死在荒山野嶺。腳上,都穿著這雙紅繡鞋。”
我心口驟然一沉。
“死人穿鞋,是成婚。活人穿鞋,是陪葬。”
林婆彎腰,枯瘦的手指指向鞋尖的並蒂蓮:“並蒂蓮,生同根,死同穴。一旦穿上,就要陪那牆中女屍,永世結為陰婚。”
話音落下,那雙安靜不動的紅繡鞋,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鞋尖抬起,緩慢朝著我的方向,挪了半步。
黏膩、輕柔,像是女子踮腳緩步。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懷裡的陰物記事簿,驟然發燙。
我迅速回到店內,將簿子掏出來。
黑色封皮微微起伏,第三頁白紙,正在緩緩滲出硃砂紅色。
字跡緩慢浮現,一筆一畫,陰冷刺骨:
第三樁:老宅紅鞋,陰婚難斷,穿鞋陪葬。
字跡成型的瞬間,門外的紅繡鞋,突然加快速度。
噠噠、噠噠。
輕快的腳步聲密集響起,紅鞋自動踏上台階,朝著店鋪門內,緩緩走來。
明明冇有腳,卻走得流暢自然。
鮮紅綢緞在清晨微光下,妖豔刺目,鞋邊黃泥一路掉落,在乾淨的青磚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腳印形狀纖細,是女人的鞋碼。
可腳印落地之處,青磚快速凝結白霜,寒意蔓延。
我反手關上店門,用厚重的實木門板死死抵住門框。
門板被紅鞋輕輕觸碰。
咚。
一聲輕柔悶響。
像是有人,用腳尖,輕輕叩門。
一下,又一下。
不急不緩,溫柔偏執。
隔著一扇木門,我彷彿能看見一個身穿殘破紅嫁衣的姑娘,安靜站在門外,低著頭,輕聲詢問:
要不要,陪我成親?
林婆站在我身側,握緊桃木柺杖,低聲叮囑:“千萬彆開門,千萬不要直視鞋麵。這鞋纏上了你,是記事簿選了你。今晚子時,它一定會再次來敲門。”
我轉頭看向桌麵。
那本黑皮陰物記事簿安靜躺著,第三頁硃砂紅字,鮮豔奪目。
我終於徹底明白。
自從我在亂葬崗接過這本簿子的那一刻,我就成了陰物的目標。
紙人、血玉、紅鞋。
一樁一件,循序漸進,永無停歇。
門外叩門聲還在繼續。
輕柔、緩慢、不厭其煩。
清晨的陽光明明灑滿整條老街,我的鋪子裡,卻陰冷漆黑,如同深夜墳地。
我盯著緊閉的木門,指尖微微發顫。
我知道。
今夜子時,紅鞋會再次歸來。
而這一次,它不會隻是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