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水村 第1章 守靈夜，誰敲門都別開

第1章 守靈夜，誰敲門都別開

我爺爺死的時候，我正在城裡送外賣。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剛把電動車停在一棟老小區樓下，手機就在兜裡震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

我本來不想接，結果那電話像催命一樣，一遍接一遍地響，硬是把我那點耐心全磨沒了。

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接起電話，語氣不太好。

“誰？”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才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

“林墨？”

“你哪位？”

“我是陰水村的村長，陳有福。”

我愣了一下。

陰水村。

已經很多年沒人跟我提過這個地方了。

那是我老家，也是我十歲之後就再沒回去過的地方。

我皺了皺眉，心裡莫名有點發緊：“村長？你找我幹什麼？”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你爺爺，走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根弦突然斷了。

樓道口的雨滴順著水泥台階往下淌，天色陰得厲害，遠處有人撐著傘快步從我身邊經過，撞了我一下。我卻像沒知覺似的，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什麼時候的事？”我聽見自己問。

“今早。”

“怎麼走的？”

“人老了，睡過去的。”村長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爺爺臨走前一直念著你名字，說你得回來一趟。”

我喉嚨有點發堵，低低嗯了一聲。

爺爺是這世上最後一個還跟我有牽連的親人。

我爹孃死得早，十歲那年，我被送去城裡跟著舅舅過。後來舅舅家也嫌我累贅，我初中沒唸完就出來混日子，這些年別說回陰水村，連電話都很少往那邊打。

隻有爺爺，每隔一段時間總會給我寄點東西。

有時候是一袋曬乾的山貨，有時候是一包土雞蛋，有時候隻是兩百塊錢，夾在信封裡，信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句：

“天冷了，別捨不得吃。”

可我上次跟爺爺通電話，還是半個月前。

他那會兒聲音還挺硬朗，在電話裡罵我，說我二十五的人了，還整天在外麵瞎混，問我什麼時候肯回來看看。

我當時煩得很，隨口回了句：“有空再說。”

沒想到，這句有空再說，直接說沒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今晚回去。”

“回來吧。”村長說，“你爺爺的喪事，還得你這個長孫來辦。”

我剛想掛電話，村長又突然叫住我。

“林墨。”

“嗯？”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聽見一樣。

“路上別耽擱，天黑之前，最好進村。”

我愣了下：“什麼意思？”

村長沉默片刻，才慢吞吞地說：“你回來就知道了。”

說完，他就把電話掛了。

我站在樓道口，看著手機黑下去的螢幕，心裡莫名有點發毛。

不知道是不是雨太大，我總覺得剛才村長那句話，有點說不出的古怪。

天黑之前，最好進村。

為什麼？

難不成天黑了，村裡還能鬧鬼不成？

我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大概是被這通電話擾了心神，想得有點多。

送完手上這一單，我立馬去站點退了車，又隨便收拾了兩件衣服，趕去汽車站。

可等我坐上回縣城的大巴時，外麵的天已經快黑透了。

車窗上全是雨，玻璃被雨刷來回颳得吱呀作響，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撓。

我靠在椅背上，心裡煩得厲害，越靠近陰水村，越覺得胸口悶。

說不上來為什麼。

也許是太多年沒回去了，也許是因為爺爺這一死，把我心裡那些早就埋下去的舊東西，又一點點翻了出來。

我還記得小時候，陰水村的人都很怪。

白天一個個看著跟普通村民沒什麼兩樣，可一到晚上，家家戶戶都關門閉窗，尤其是下雨天，天一黑，村裡連狗都不在外麵叫。

那時候我年紀小，不懂，就問爺爺：“他們怎麼睡這麼早？”

爺爺蹲在門口抽旱煙，臉被煙霧熏得有些模糊。

他沒看我，隻是低低說了一句：

“不是睡得早，是不敢出來。”

我那時候隻當他是嚇唬小孩，後來追著問，他卻再也不肯說了。

車子到縣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雨還沒停，反而越下越大。

從縣城到陰水村沒有直達車，我隻能在路邊攔了一輛黑車。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叼著煙，操著本地口音，聽我說要去陰水村，臉色當場就變了。

“這大晚上的，你去那鬼地方幹啥？”

我一愣，皺眉看他：“那是我老家。”

司機乾笑了兩聲，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那邊路不好走，天又黑，下這麼大雨，不安全。”

“多少錢？”我懶得跟他廢話。

他盯著我看了兩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我差點氣笑了：“平時一百都夠了。”

司機咂了口煙：“那你找別人去。”

說完他作勢要關車窗。

我看了眼手機，附近壓根沒別的車，雨裡冷風一吹，渾身都是濕的，心裡那點火氣到底還是壓下去了。

“三百就三百，走。”

司機見我上車，才把煙頭扔出窗外，發動了車。

一路上，他話很少，隻顧著開車。

雨夜裡的山路特別難走，車燈一照，前麵全是白花花的雨幕。兩邊黑得像兩個深不見底的大坑，偶爾閃電劈下來，能看見遠處起伏的山影，像一頭頭趴在黑夜裡的巨獸。

我盯著窗外，越看越覺得壓抑。

不知道開了多久，司機忽然開口：“小夥子，你真是陰水村的人？”

“嗯。”

“你姓林？”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明顯緊了緊，聲音也有點發乾。

“你們村……這幾年還死人不？”

我眉頭一皺：“你這話什麼意思？”

司機沒接，像是自覺失言，閉上嘴不再吭聲。

車裡安靜下來，隻剩雨點砸車頂的悶響。

又開了十來分鐘，前麵的路突然窄了，車燈照出去，隱約能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

我心裡輕輕一沉。

到了。

可奇怪的是，整個村口黑漆漆一片，居然連一盞燈都沒有。

我小時候回村，哪怕再晚，也能看見村口那幾戶人家的燈光。逢著有人辦紅白事，村口還會掛燈籠。可今天晚上，別說燈籠，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司機把車停在村口，死活不肯再往裡開了。

“就到這兒。”

我看了眼前麵漆黑的村路：“不是還能往裡走嗎？”

司機搖頭搖得很快：“我不進去。”

“為什麼？”

他扭頭看著我，臉色有點發白。

“你沒發現嗎？”他壓低聲音，“你們村，太安靜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剛才一路上沒太注意，這會兒被他一提醒，我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陰水村的確太安靜了。

這一路進來，我沒聽見一聲狗叫，沒看見一家亮燈，甚至連平時夏天山裡最煩人的蟲鳴聲都沒有。

整個村子像死了一樣。

司機催我下車，像是生怕多停一秒就會出事。我也懶得跟他磨，付了錢，下車提著包，站在村口往裡看。

雨還在下，鞋底踩進泥裡，冰涼的泥水順著鞋幫往裡灌。

我擡頭看了眼村口那棵老槐樹。

樹比記憶裡更大了，黑壓壓地立在雨裡，枝杈橫七豎八，像一隻攤開的手。風一吹，樹冠輕輕晃動，竟讓我生出一種錯覺——像是樹上掛著什麼東西，在跟著風慢慢擺。

一道閃電恰好劈下來。

樹影一亮，我渾身汗毛都炸了。

那樹上，似乎真的掛著個白花花的影子。

可再一眨眼，閃電沒了，前麵又隻剩一片黑，我什麼都看不清。

我站在原地，心臟突突直跳，後背莫名竄起一股寒氣。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了，總覺得這地方跟我記憶裡不太一樣了。

又或者說，它一直都是這樣，隻是小時候的我沒看懂。

我咬了咬牙，提著包往村裡走。

進村以後，路邊那些熟悉的老屋都變得很陌生。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一點亮都不透。偶爾有幾戶門口掛著白紙燈籠，被雨淋得皺皺巴巴，貼在牆上，像一張張死人臉。

我越走越心慌，腳步也不自覺快了起來。

爺爺家在村西頭，靠近後山，位置有點偏。小時候我最煩走這條路，因為一到晚上，這邊總顯得格外黑，路兩邊除了荒草就是土坡，風一吹就像有人躲在草裡喘氣。

可今晚不一樣。

今晚不是像。

是我真的聽見了喘氣聲。

很輕，很短，就在我身後。

我腳步猛地一頓，渾身瞬間繃緊，雞皮疙瘩一下全冒了出來。

身後是雨聲，風聲，黑漆漆的村路。

什麼也沒有。

我死死盯著後麵看了幾秒，喉嚨發緊，自己都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是聽錯了？

我攥緊手裡的包帶，正想繼續走，耳邊忽然又響起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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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這回很清楚。

就像有什麼東西，貼著我後脖子，輕輕吹了口氣。

我頭皮轟的一麻，猛地轉身，整個人幾乎跳起來。

可後麵還是空的。

空空蕩蕩的泥路，路邊淋濕的野草，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原地，牙關不自覺地繃緊。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爺爺以前說過的一句話。

“晚上走夜路，覺得後頭有人，千萬別回頭看第二次。”

我小時候問他為什麼。

爺爺隻說，因為你第一眼沒看見，那就最好永遠別看見。

想到這兒，我沒敢再停，低著頭快步往前走，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到了老宅門口。

可到了門前，我又愣住了。

爺爺家院門是開著的。

門上掛著兩盞白燈籠，在雨裡輕輕晃著，裡麵透出一點昏黃的火光。

院子裡，居然一個人都沒有。

我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擡腳走進去，鞋底踩過院裡的積水，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靈堂已經搭起來了。

堂屋正中擺著黑白遺照，爺爺那張皺巴巴的臉被照片放大後，怎麼看都帶著股說不出的陰沉。供桌上點著三炷香，兩邊各燃著一支白蠟，火苗被穿堂風吹得一晃一晃。

爺爺的棺材就停在靈堂中央。

黑漆漆的一口棺，棺蓋沒封，裡麵躺著穿壽衣的爺爺。

我站在門口，鼻子裡全是香火和潮濕木頭混在一起的怪味，腳下像生了根，一時竟不敢往前。

說實話，我這些年在外麵什麼苦都吃過，膽子也不算小。

可那一瞬間，我還是有點怕。

怕我爺爺真的死了。

怕我在這世上最後一點念想，也沒了。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回來了？”

我被嚇得一激靈，猛地轉頭，看見村長陳有福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院門口。

他穿著件發舊的黑雨衣，腳上全是泥，臉色蠟黃蠟黃的，像是剛從土裡刨出來一樣。

我鬆了口氣，勉強喊了一聲：“村長。”

陳有福點點頭，往靈堂裡看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你總算回來了，你爺爺臨走前，還一直惦記你。”

我沒說話，目光落到棺材裡的人身上，胸口悶得厲害。

村長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肩膀。

“別太難受，人都有這一天。”

我嗯了一聲，問他：“村裡其他人呢？怎麼沒人來？”

陳有福的手頓了一下，才慢慢收回去。

“今天雨大，晚了，明天再來弔唁。”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點飄，不太敢看我。

我心裡隱約覺得不對，卻又說不上哪裡不對。

辦白事這種事，尤其在村裡，最忌諱冷冷清清。更何況爺爺在村裡輩分不低，照理說不該隻有這麼點動靜。

除非……

我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村長忽然又開口了。

“林墨，今晚你得給你爺爺守靈。”

“我知道。”

“記住，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都別離開靈堂。”他盯著我，聲音低得有些發沉，“還有，天亮之前——”

他說到這兒，明顯停了一下。

我擡頭看著他：“還有什麼？”

村長臉上的肉輕輕抽了一下，一字一頓地說：

“不管誰來敲門，你都別開。”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陳有福沒回答，隻是又重複了一遍：

“誰敲都別開。”

我皺緊眉頭，剛想追問，院外忽然刮過一陣怪風，吹得門口那兩隻白燈籠劇烈晃了起來，啪的一聲，其中一隻竟直接滅了。

靈堂裡的火光跟著一暗。

我下意識回頭，看了眼棺材。

就是這一眼，我整個人一下僵住了。

棺材裡，爺爺原本交疊放在胸口的那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滑下去了一截。

五根枯瘦發青的手指，正僵硬地搭在棺材邊沿。

像是……剛剛動過。

我後背瞬間竄起一股涼氣，心臟都停了一拍。

“村長！”

我聲音都變了。

可等我猛地回頭，卻發現剛剛還站在我身邊的陳有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了院門口。

他站在雨裡，半張臉隱在黑暗中，聲音沙啞得厲害。

“守好了。”

“香別斷，蠟別滅。”

“還有——”

他說到這裡，死死盯著我，一雙眼睛在昏暗裡顯得格外黑。

“今晚誰叫你名字，你都別應。”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就走，連頭都沒回，很快消失在雨幕裡。

我站在靈堂門口，渾身發僵，隻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院子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吹得白幡輕輕晃動，發出細細碎碎的沙沙聲，像有人貼在耳邊低聲說話。

我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己把目光從棺材上移開。

一定是我看錯了。

人剛死，肌肉僵硬前有點變化也正常。

對，正常。

我在心裡一遍遍這麼告訴自己，可那股寒意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我硬著頭皮走進靈堂，把快滅掉的白蠟重新護住，又把供桌上的香擺正。等我鼓起勇氣再朝棺材裡看過去時，爺爺那隻手還搭在棺邊，一動不動。

可也正因為這樣，才顯得更嚇人。

我盯著那隻手看了幾秒，最後還是沒敢伸過去碰，隻能哆哆嗦嗦從旁邊搬了張凳子，坐在靈堂角落裡守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

雨聲沒停，風聲沒停，白蠟在供桌兩邊無聲燃著，把靈堂照得忽明忽暗。

我本以為自己會怕得不行，可真坐下來以後，反倒慢慢麻木了。

也可能是太累了。

從城裡折騰到現在，我渾身又濕又冷，神經綳了太久，整個人都有點發木。

我盯著供桌上的香頭，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小時候爺爺牽著我去趕集，一會兒又想起剛才村長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誰敲門都別開。

誰叫我名字都別應。

這都什麼年頭了，還整這套？

我心裡正罵著封建迷信，靈堂外麵，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像是什麼東西，撞在了院門上。

我一下坐直了。

緊接著，又是一下。

“咚。”

“咚。”

不輕不重，像是有人站在門外，用手背一下下敲門。

我全身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

院門外……真的有人。

我下意識朝外看去，可靈堂離院門還有一段距離，中間隔著雨幕和昏暗的院子，隻能看見門口那兩盞白燈籠在風裡晃，根本看不清有沒有人。

敲門聲還在繼續。

不急不慢。

“咚。”

“咚。”

“咚。”

我喉嚨發緊，腦子裡一下想起村長臨走前那張發白的臉。

今晚誰敲門，你都別開。

我本來不信，可這會兒那點不屑早就沒了，心臟跳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

我死死盯著院門方向，強迫自己別動。

門外那東西敲了一陣，忽然停了。

整個院子一下安靜得可怕。

我連呼吸都放輕了，耳朵裡全是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

然後，門外傳來了一道聲音。

“林墨。”

那聲音不高，甚至有點發悶，像隔著一層水傳進來。

可就是這一聲，聽得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因為我認得這個聲音。

太認得了。

那是王小冬。

我小時候最好的發小。

可他早在十五年前，就淹死在村後的河裡了。

院門外，那聲音又叫了我一聲。

“林墨，是我啊。”

“你開門。”

我坐在凳子上，手腳一下涼透，連血都像凍住了。

靈堂裡的白蠟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棺材裡，似乎傳來了極輕的一聲——

“咚。”

像有什麼東西，在棺材裡，也敲了一下。

而就在這時，我看見院門底下，緩緩滲進來一灘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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