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
蘇懷謹點頭應聲,端起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方纔舉筷,餘光卻瞥見灶門口那幾根仍冒著青煙的柴火,正是先前為防鍋底燒糊而特意抽出的,心頭微微一動,他頓了頓,忽然轉過身來,開口道:“表嫂,我有一事想要相求,還望表嫂莫要見怪。”
蘇玉蘭聞言當即抬眉道:”有事便直說,何必繞彎!”
“表嫂,請問你這灶中剩下的木炭,可還有用處?”
蘇懷謹說著,抬手指了指灶門口那一堆仍在冒煙的木炭。
蘇玉蘭順著他手勢看過去,隨口答道:“冇什麼大用,平日裡也就是燒一鍋溫水罷了,若是懷謹用得著,等下嫂子給你弄出來。”
“多謝表嫂!”
蘇懷謹抱拳一笑,心裡頓時鬆了口氣,想著自己今日總算能早些歇下,原本打算吃過飯回去,還要悶炭,再用木炭提煉白砂糖,前後折騰下來少不得要忙到深夜,若能用表嫂灶裡剩下的,縱然不知數量多少,總歸能輕省許多。
蘇玉蘭擺了擺手,道:“跟嫂子還說什麼客氣!你若是不夠,等下嫂子去我公公那邊再討些來便是。”
一聽此言,蘇懷謹心頭一動,對了,還有大伯家!忙起身說道:“嫂子不用勞煩了,等下我親自去一趟便是。”
“也行。”
蘇玉蘭點點頭。
飯畢,蘇懷謹放下碗筷,起身拱手道:“嫂子,我這便告辭,去大伯家一趟。”
蘇玉蘭卻忽然抬手攔住,道:”懷瑾,你等一下嫂子!“
說完,轉身進了內屋,不多時,手中便提溜著幾個紙包,正是蘇懷謹先前從縣城買來送給她的糕點。
蘇懷謹愣了愣,滿臉疑惑,忙問:“嫂子,這又是何意?”
蘇玉蘭白了他一眼道:”還能是何意?你不是要去大伯家求炭麼?空著手像什麼樣子,拿著禮物總比空手去強些。”
蘇懷謹一怔,旋即心頭湧起一股暖意,暗暗歎道:表嫂雖直爽,卻也細心,他忙伸手接過食盒,急聲道:“表嫂,明日我還要進縣城,再給你多買一些回來!”
蘇玉蘭瞪了他一眼,道:“不用了,嫂子也不愛吃這些,你自個兒留著便好,浪費錢做什麼!”
蘇懷謹自然下明白,表嫂這是不願自己多花銀子,畢竟這糕點在榮園雖算不得稀罕,可在鄉下卻是難得之物,有些人一輩子都未必能嘗上一口,不是買不起,而是捨不得,與其花錢買這些,不若添置些家用,更實在些。
想到這裡,他心中更添幾分感激,接過紙包,口中道了聲告辭,這才轉身,順著記憶中的小路,往大伯家走去。
蘇長河家與表嫂住處相隔並不算遠,沿著村道不過一刻鐘便到了門前,蘇懷謹抬手敲了敲籬笆小門。
“來了!”
應聲而出的是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五十歲上下,麵上滿是皺紋,正是大伯母李氏,她一見蘇懷謹,臉色並不怎麼好。
蘇懷謹忙先行拱手,笑著打招呼道:“大伯母。”
李氏有些不耐煩地應了一聲,隨口道:“彆杵在外頭,進來罷。”說罷轉身,朝屋裡喊道:“當家的,懷謹來了!”
蘇懷謹連忙應聲“多謝”,隨手掩上籬笆門,跟在李氏身後進了屋。
堂屋內光線昏暗,並無燈火,隻有窗縫透進些許暮色。
蘇長河正坐在堂中抽著旱菸,見蘇懷謹進來,立刻笑著招呼:“快坐,快坐!”隨即吩咐道:“快給懷謹衝碗糖水來。”
蘇懷謹連忙將手中的紙包遞上前,笑道:“大伯母,這是我今日去縣城買的幾樣糕點,特意送來給您嚐嚐。”
李氏見狀,麵色這才緩和幾分,口中卻仍舊埋怨:“你們年輕人啊,就是不知錢財來得不易,有銀子買這玩意兒,還不如買點肉吃來得實在!”
話雖如此,她手卻動作極快,一把接過紙包,轉身往廚房去了。
蘇長河吐了口煙霧,笑嗬嗬地問道:“懷謹,這日頭都快下山了,你怎的這會兒過來?”
“哦,大伯,這不是許久冇上您這邊,特意過來看看麼。”
蘇懷謹笑著答道。
聞言,蘇長河眉梢一揚,神色間更添幾分欣喜,心下暗暗打量,總覺這侄兒似乎與幾年前大不相同,竟像是換了個人一般,往日見麵,他總愛搖頭晃腦,動輒就來一句“子曰聖人雲”,自己聽也聽不懂,還常常擺出一副不耐煩的神情,可如今再見,眼神清明,言語得體,舉止之間更添幾分沉穩。
可蘇長河並未多想隻當是懷謹自入贅魏家後,多少沾了幾分光彩!
正想著,便聽得蘇懷謹開口道:“大伯,我想尋你們家要些做飯剩下的木炭。”
“木炭?”蘇長河愣了愣,神色間帶了幾分茫然,“要那玩意兒作甚?那都是點不著火的死炭。”
他皺著眉,又問道:“可是家裡柴火燒儘了?若是如此,倒不必費那心思,從我這邊挑上兩捆乾柴回去就是。”
蘇懷謹見大伯誤會,忙擺手笑道:“不是為了燒火……木炭雖然點不著,但磨一磨,蘸水便能寫字。”
“還要寫字作甚?你又不能去考科舉!”
端著糖水出來的李氏撇著嘴,隨口嘟囔了一句。
蘇長河一聽,眉頭立刻皺起,猛地瞪了媳婦一眼,沉聲道:“婦道人家懂什麼!懷謹這纔是正經學問,你少在這嚼舌根,趕緊去灶中取木炭”
李氏被瞪得一愣,嘴裡嘟囔著,卻也不敢再多說,端著糖水放在桌上,轉身又回了廚房。
待李氏走後,蘇長河歎了口氣,麵上帶著幾分歉意,衝蘇懷謹說道:“懷謹,你莫要怪你大伯母言辭衝了些,自你入贅魏家之後,村裡人背地裡難免有些閒言碎語,她聽得多了,心裡難免積下怨氣,口上也就帶了幾分酸。”
蘇懷謹早在前往縣城時,便已聽過不少譏諷之言,心裡自然明白,於是拱手低聲道:“大伯,這話怎能怪大伯母?皆因懷謹無能,方纔累得她心裡不快,此事若論根源,皆在懷謹身上,實不敢怨旁人。”
蘇長河看著眼前這懂事的侄兒,心中不由幽幽一歎,片刻沉吟後,終究還是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問道:
“懷謹……你如今在魏家,可還有法子脫身?若是不當那贅婿,可行得通麼?”
蘇懷謹隻是笑了笑,並未作答,事未成形之前,他自然不會將自己欲脫身魏家的心思泄露半分,畢竟大伯縱然關心,也無力相助,若是說了,隻能徒增憂慮。
兩人又閒聊了片刻,李氏便從廚房出來,將一包木炭遞到蘇懷謹手裡,那紙包鼓鼓囊囊,足足有半鬥之多。
出了蘇長河家,又回到了表嫂取了一籃子木炭,蘇懷謹忙上前接過,連聲道謝。
如此一番下來,蘇懷謹手裡已攢下了兩大包木炭,足夠提煉今日買來的土糖,甚至尚能餘下些許,他心中登時一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