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園正房內,檀香嫋嫋。
大夫人李韻娘一身貼體的淺金薄綾,衣紋細緻,襯得身段婀娜豐腴。
她端坐於內堂,手執書卷,纖指輕翻書頁,偶爾取一塊糕點細嚼,再輕抿一口茶,神態怡然。
“夫人,小姐來了。”
簾外傳來丫鬟的聲音。李韻娘手指微頓,抬眸道:“請進。”
“是。”
不多時,魏明鳶款步而入,衣袂輕拂,朝母親盈盈一禮。
李韻娘目光一柔,笑意含在眉梢,示意她落座,道:“明鳶,今日不去商鋪,怎的有閒情來娘這裡?”
魏明鳶神色肅然,未有笑意,抿唇道:“母親,女兒此來,並非閒話,而是有一事想請母親明示。”
李韻娘微怔,見女兒神情鄭重,臉上笑意漸斂:“何事?”
“女兒想問,前些日子……薛家的人,是否來過府上?”
魏明鳶問道。
李韻娘一愣,見女兒神情嚴肅,還以為她聽聞那薛家小姐來尋女婿之事,計較此事,一時間百般滋味翻湧胸間,是又喜又慌,喜的是,女兒總算對那女婿有了情意;憂的卻是自己與女婿的荒唐事,那日居然還當著女兒的麵與女婿那般亂來。
她暗暗壓下情緒,語氣放緩,道:“明鳶,你莫要多想,那薛家小姐來府,隻是仰慕懷謹的詩文,特意登門拜訪,並無他意。”
“什麼?”
魏明鳶怔在當場,腦中一片空白。
她萬萬冇想到,那薛家小姐竟是為蘇懷謹而來。
李韻娘見狀,連忙補道:”女兒,你真切莫要多心,那日那薛家小姐對懷謹言語頗衝,多有譏諷,說他不配稱讀書人,竟肯為人做……上門女婿!”
提及此事,李韻娘語氣中帶出幾分惱意。
魏明鳶卻並未在意,隻是盯著她,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逼問:”母親,那日薛家小姐與蘇懷謹,可是初次相識?”
李韻娘聞言,心頭不由浮起那日情景。那薛家小姐雖言語中多有譏諷,可言語交談並不像是初次相見。
頓時她心頭一緊,抬眸望向女兒,正好對上女兒雙眸。
不行,此事若讓她察覺,怕又要生出事端。
李韻娘強自按下心慌,勉強抿出一絲笑意,柔聲道:“自然是初次相見,若早有往來,她又怎會那般譏諷懷謹呢?”
魏明鳶沉默片刻,目光微斂,小臉上浮起一抹淡笑,起身行禮,道:“多謝母親告知,女兒還有些事務要理,就先告退了。”
李韻娘見她語氣平靜,心中卻愈發不安,卻不得不強作鎮定,勉強笑道:“去吧,族中之事繁雜,卻也要顧著身子,莫太勞累。”
魏明鳶微微頷首,神情恭謹,道:“女兒記下了。”
語畢,正欲轉身離去,餘光卻瞥見案幾旁一冊書卷,封麵上寫著幾個燙金大字:《鴛盟記》。
那是清河縣閨閣女子間流傳的情愛話本,寫的是一深宅女子與書生私奔的故事。
魏明鳶腳步微頓,目光在那書捲上停了片刻,轉眸看向母親,淡淡一笑,道:“這等書,母親也有興致?”
李韻娘身子一僵,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將書輕輕擋在掌下,強笑道:“不過是閒來無事,隨意翻看幾頁罷了。”
魏明鳶隻是“嗯”了一聲,未再多言,輕輕一揖,轉身離去。
李韻娘望著女兒離去的背影,良久不語,又低頭望向那本書,神情一時間有些恍惚。
魏明鳶出了廂房,抬眼望向天色,簷外竹影婆娑,陽光透過枝葉灑在青石台階上,碎碎斑斕。
她立在門前片刻,衣袖微動,小臉在光影交錯間顯得愈發清冷。
那一瞬,連風也似停了半分。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神情複雜。
冇想到……母親竟會生出這般心思。
她垂眸輕歎,神色漸冷,心中暗道:既如此,便不能再拖。
轉頭吩咐身側的小環:“去姑爺房中看一眼。”
小環一怔,領命而行。
魏明鳶目送她離去,纖指微微收緊,眸色更沉,而後抬步而行,腦海中不覺掠過十幾年前的那樁舊事。
然而,魏明鳶離開母親的院子後,並未前往榮園內堂。
她一路穿過曲廊,來到榮園偏東的一處小房。
那處房舍靜僻,門上覆著薄薄塵土,與這奢華的榮園格外不相稱。
魏明鳶取出鑰匙,開鎖,推門而入,屋內頓時傳來幾聲細微的撲扇聲。
少頃,她便重新出了房門,鎖上門鎖,往內堂而去。
……
內堂之中,魏鴻章依舊麵色陰沉。
見女兒入內,他抬眸,目中寒光一閃,沉聲道:“如何?”
魏明鳶神情肅然,語氣帶著幾分凝重:“前幾日薛家小姐的確來過府中,而且……”
她略頓片刻,抬眸直視父親,緩緩道:“前來,乃是為蘇懷謹而來。”
“什麼?!”
魏鴻章猛地一震,滿臉震驚,眉心緊擰,怒氣從眼底迸出。
“找那個賤婿?她來找他作甚!”
“母親所言,乃是仰慕他的詩文,特意前來拜訪。”魏明鳶抿唇答道。
“仰慕詩文?會不遠千裡來此?”魏鴻章冷笑,眉宇間儘是譏意。
魏明鳶神色未動,道:“女兒也是這般覺得,女兒問母親,那薛家小姐是否與其初識,母親說是,且那薛家小姐對蘇懷謹言語多有譏諷。”
“這賤人定然冇有說實話!”魏鴻章脫口而出,話落才覺失態,抬眸看向女兒,見她神色平靜,方纔壓下心頭的煩躁。
“女兒也是這般覺得。”
魏明鳶語氣平淡,隨即,她又輕啟朱唇,冷冷吐出一句:
“女兒甚至懷疑,那薛家小姐……與蘇懷謹,有情。”
“什麼!”
魏鴻章猛然起身,雙目圓睜,震怒之色一閃而過,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坐下,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嗬……不奇怪,不奇怪。”
他語氣中透著幾分譏諷:
“這世上的大家閨秀,最愛那些滿口詩書,擺出清雅模樣的酸儒,見了文采風流,便覺心慌意亂;若那書生模樣再好些,三言兩語便能叫她們心亂,那薛家小姐怕也是這等性子,哼……那賤婿更是不知廉恥,我魏家養他三年,他不思感恩報德,竟在外頭勾三搭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