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韻孃的臉色,霎時白了一分,魏鴻章口口聲聲“體恤辛勞”,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她心知肚明,這是在削她的權,明裡是恩,實則是打壓。
這些年,她早已失了丈夫的寵愛,如今,就連手中最後的“中饋之權”也被奪去,隻剩一個空殼的大夫人名頭。
然而此時此地,廳堂眾目睽睽,她唯有咬牙強撐。
緩緩站起,她身子微微發顫,依禮俯身行禮,:“多謝老爺……體恤。”
魏鴻章淡淡“嗯”了一聲,神情冷漠,看不出半分情緒,隨即轉頭對張恒吩咐:
“從今日起,榮園內外一應事務,全權交由你執掌,賬目、人員、進出往來,皆須分明清楚,月終再呈我親閱,不得有誤。”
張恒上前俯身領命,聲音洪亮:“是,老爺!”
廳堂內眾人紛紛俯首稱是,柳如真與三夫人眼神暗暗交彙,晴蔻低垂著頭,眼角卻偷偷瞥了李韻娘一眼,唇角微微一勾。
魏明鳶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
就在此時,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隻見一名家丁模樣的男子快步跑了進來,躬身來到魏鴻章身側,俯身在他耳邊低聲稟報了幾句。
魏鴻章的眉頭微微一動,臉色隨即變得凝重起來,目光閃了閃,抬手沉聲吩咐了幾句。家丁立刻領命退下,腳步急匆匆地離去。
魏鴻章目光掃過廳堂眾人,抬手擺了擺手,語氣淡淡道:
“都散了吧,明鳶,你留下。”
“是,老爺。”
眾人紛紛起身告退。
柳如真與三夫人心情愉快,麵上雖不敢流露太多,步伐卻輕快了幾分;李韻娘神色蒼白,彷彿一瞬間老了幾歲,緩緩起身,身影略顯落寞。
晴蔻走在末尾,扭著纖腰,步伐婀娜,臨走前媚眼橫飛,冷冷地瞥了李韻娘一眼,輕哼了一聲,這才轉身嫋嫋而去。
廳堂內眾人散儘,偌大的廳堂頃刻間靜了下來,隻餘魏鴻章與魏明鳶父女二人。
魏明鳶起身,上前拱手,:“父親,適纔可出了何事?”
魏鴻章微微搖頭,道:“我也不知詳情,不過是那邊派人來急報。”
“那邊……縣衙?”
魏明鳶眼皮輕跳,腦海飛快地閃過近來魏家之事,心頭隱隱湧起一股不安。
她正欲開口詢問,忽然,
“噠噠噠……”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正是先前那名家丁,其身後還跟著一名身材瘦小,衣著素淨的男子。
家丁跑到堂前,俯身稟道:“老爺,人已經帶到了!”
魏鴻章抬手示意,讓家丁退下。
家丁應聲離開,那瘦小男子上前一步,拱手說道:
“魏老爺,小的奉命來報,那人已被帶到縣衙,縣尊親自見過,隻是那人自始至終一言未發,縣尊見問不出什麼,便先命人將他安置下來,待日後再作處理。”
“什麼!”
魏鴻章臉色陡變。
魏明鳶原本冷淡的神色也終於出現波動,眼底掠過一抹震驚之色。
魏鴻章很快便穩住心神,語氣淡然道:“辛苦你了,去賬房支些銀兩。”
“謝老爺賞!”
那人連忙俯身謝恩,隨即低頭退去,很快便消失在堂外。
魏明鳶目送他離開,眸光微微一斂,心頭隱隱有了猜測,轉過身,向父親問道:“父親……可是那人?“
魏鴻章冇有答話,隻是緩緩地點了點頭,眼神深處掠過一抹陰鷙的寒光,整個人霎時冷了幾分。
魏明鳶抿了抿唇,冇有再說什麼,她從父親那一瞬間的殺意中,已然明白了他的打算。
魏鴻章沉吟片刻,目光轉向女兒,語氣緩緩,道:
“明鳶,你辛苦了,隻要能將那小子安撫好,便是此事真被查出來,也不過找個替死之人便是,翻不起什麼大浪。”
魏明鳶自然明白他口中的“安撫”為何意,神色如常,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未再多言。
不提這邊,榮園之中,蘇懷謹合上手中的書卷,伸了個懶腰。
一旁的小環見狀,輕聲道:“姑爺累了吧,要不要小環替您揉揉肩?”
蘇懷謹淡笑一聲,搖了搖頭,道:“不必。”
對於魏明鳶身邊的人,他不願走得太近,哪怕隻是一個小小的丫鬟,他也不想在日後出府之時,再添無謂的因果牽扯。
“隨我出去走走吧。”
蘇懷謹隨口說道。
“是!”
小環連忙應聲,俏生生地拿起一旁的外衣,替蘇懷謹披好。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屋,踏上了園中的石徑。
諸般佈置已定,成敗隻係一環,蘇懷謹心緒難得鬆弛,信步沿廊而行,環顧榮園,亭台樓閣,花木扶疏,這般繁華園景,前世從未有緣一見。
他正轉過一處迴廊時,隻見一名中年男子迎麵而來。
那人身著灰色長袍,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神色帶著幾分自得,正是新近接管榮園內宅事務的總管,張恒。
張恒上前,微微拱手,道:“見過姑爺。”
蘇懷謹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身上略作停留。
“姑爺,今日風大,若是您無事,不如回屋歇著,免得著了涼。”
張恒語氣恭敬,話裡卻隱隱透著主事者的味道。
蘇懷謹眉頭微皺,眼神掃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是哪房的下人?你家主子冇好好教你規矩嗎,也敢管本姑爺的閒事?”
張恒神色一僵,不卑不亢道:
“小人張恒,乃是新任府內總管,如今榮園內外諸事皆由小人打理,自然要事事上心……”
“你管榮園的事?”
蘇懷謹語氣淡淡,眼神冷了下來,“那夫人呢?”
張恒嘴角一挑,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府中雜事眾多,夫人畢竟年歲大了,自當頤養天年……”
話音未落。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毫無征兆地落在他臉上。張恒整個人愣在當場,半邊臉火辣辣地疼,滿眼的不可置信。
這人皮還真厚!
蘇懷謹甩了甩髮麻的手,心裡暗暗嘀咕一聲,斜睨著呆滯的張恒,語氣冷冽:
“夫人是你這賤奴可妄言的?這一巴掌,算是本姑爺賞你的,下次再敢放肆……哼!”
“你……”
張恒氣得臉色漲紅,他堂堂榮園總管,竟被一個贅婿當眾抽了一耳光,若傳出去顏麵儘失!可他也明白,方纔那話確實越了規矩。
“你什麼你,給我滾!”
蘇懷謹話音一落,手掌再次揚起,“啪”的一聲,又一個巴掌重重抽在另一邊臉上。
張恒雙頰火辣辣的,兩道清晰的五指印赫然可見,眼神怨毒,終究什麼都冇說,恨恨地瞪了蘇懷謹一眼,轉身離去。
“姑爺……他可是老爺身邊的人,這樣做,會不會……”
小環在旁怯怯地開口,神色有些惶恐。
蘇懷謹冷笑一聲:“一個不知死活的下人而已。”
他這兩記耳光,並非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此事不論理還是情,他都占,張恒若真去魏鴻章麵前哭訴,隻會顯得自己無能,反倒讓魏鴻章看輕了他,故此必定會將這口氣生生嚥下。
更何況,此事傳到嶽母耳中,自己還能藉機刷一波好感,再加上魏明鳶那一樁憋在心頭的悶氣,這兩巴掌,也算是出了幾分惡氣。
自然他也清楚,張恒心中必定會心生怨恨,暗地裡對他使絆子,但如今的他早已不同往日,自從與魏明鳶同房後,府中吃穿用度皆由小環送來,而小環又是魏明鳶身邊的心腹,張恒即便有心,也插不了手。
“走,小環,咱們去看看大夫人。”
蘇懷謹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