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瑾,我們回去吧。”
晴蔻輕輕抬眸,媚眼迷離。
“嗯。”
蘇懷謹點了點頭,手臂攬住她纖細的柳腰。
二人緩緩走出這片花海天地。
臨行前,晴蔻回首一望,眸光中帶著幾分不捨,心頭忽然泛起從未有過的衝動。
不願再回到那高宅深院,隻想與眼前之人永遠停留在這一隅天地!!
二人依偎著走出花海,順著小徑來到路邊,卻見一輛素色馬車靜靜停在那裡,車轅前坐著一名馬伕。
而在車前一名白髮斑斑的老者負手而立,鬢須皆白,他正凝望著眼前花海,似未察覺有人走近,隻撫須輕歎道:
“花開正好,映日如霞;若得對影飲酒,方不負此春光。”
蘇懷謹聽得聲音,忙鬆開摟著晴蔻的手,躬身拱手道:“學生蘇懷謹,見過夫子!”
老者聞聲,眉梢微動,緩緩轉過身來,待看清那張麵孔,眼神中閃過一抹意外,繼而展顏而笑,道:“嗬,竟是你這蘇小子!。”
此人,正是當初魏清妍舉辦詩會時,曾言要為蘇懷謹奔走,助他脫離贅婿身份的張夫子。
蘇懷謹忙上前一步,俯身拱手,神色恭敬道:“學生惶恐,冇想到夫子還記得晚生姓名,實在感激,自上次一彆,已有些時日未得見尊顏,今日能在此相遇,真乃三生之幸。”
張夫子微微頷首,目光在蘇懷謹身上停了停,隨即又轉向他身旁的晴蔻,眉梢輕挑,道:“這位是……?”
蘇懷謹連忙躬身答道:“此乃學生的丫鬟,小環。”
晴蔻盈盈上前一步,垂首淺笑,緩緩施了一禮,道:“奴婢見過夫子。”
張夫子原本隻是隨口一問,此刻見她腰肢輕擺,眉目嫵媚,即便行禮,也掩不住幾分豔態,眉頭不由微微一凝,心頭暗暗歎息:果然年少氣盛,縱有幾分才華,終究也難免貪戀美色,正欲提醒,卻終究轉念一想,蘇懷謹並非自己門下弟子,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轉瞬間,他撫須一笑,神色淡然,徑直望向蘇懷謹,語帶深意道:“這般看來,魏家待你不錯啊。”
蘇懷謹怎能不明白話中含義,身為贅婿,不但能離開榮園,還帶著這樣一個“美婢”,在旁人眼中,自然是不錯,隻是此時不好多言,目光落在那輛滿是泥痕的馬車,開口道:“夫子,這是自彆處方纔歸來?”
張夫子撫須一笑,道:“嗯,方纔自雲溪縣講學歸來。”
“雲溪縣?”
蘇懷謹眉頭一挑,隨即關切問道:“夫子可還安好?那邊前些日子不是遭了洪災麼?可曾波及到您?”
張夫子長歎一聲,道:“老夫自是無礙,隻是雲溪縣這一遭洪災,真真慘烈,河水暴漲,田畝儘毀,百姓無家可歸,餓殍遍野,死了不知多少,唉,生靈塗炭,教人心寒,若非有你那一策,使糧價回落,不知還要餓死多少人。”
說到這裡,他目光落在蘇懷謹身上,神色間滿是惋惜:如此才情,如此見識,本可濟世安民,何至困守贅婿之位?
若能苦學一番,縱不至登科折桂,亦可推舉一官半職,造福一方百姓,豈不勝過在這深宅大院裡虛擲光陰?
蘇懷謹忙俯身躬手,神色恭敬道:“夫子言重了,學生不過一時妄言,豈敢當此功勞?能得夫子記掛,已是莫大榮幸。”
張夫子搖頭輕歎,道:“懷謹,你也不必過謙,我那學生與雲溪縣百姓能度此劫,自當記你一個大人情。”
學生?
蘇懷謹心頭微微一震,暗暗思忖:莫非是雲溪縣尊,他竟是張夫子的門生?
看來這玄暄朝果然與前世一般,講究的便是門生故舊、同窗之誼,若自己真能脫離魏府束縛,看來得尋一良師,日後入仕,若有師門提攜,比孤身苦闖要順遂許多。
念及此處,他眼眸中不由閃過一道精光:眼前這位張夫子,乃清河書院資深宿儒,講學數十載,門生眾多,且對自己亦頗有好感,若能得此人收為弟子,絕對是一大助力。
心中思緒翻湧如潮,可蘇懷謹麵上不露半分,語氣恭謹道:
“夫子此言,學生實不敢當,那一策不過是拋磚引玉,能救百姓,全賴官府體恤,賢達奔走,學生怎敢自矜?”
張夫子聞言,欣慰點頭,道:“你這份心性,老夫很是欣慰。”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道:
“隻是雲溪縣雖暫渡此劫,老夫心中仍憂,自古洪水之後,往往疫氣隨之而起,若真發了瘟疫,隻怕比洪水更難抵禦,到那時流傳四方,餓殍之上,更添病亡,百姓將無處可逃啊……”
聞言,蘇懷謹眼中頓時一亮,機會來了,可以刷一波好感度。
在古代,大災之後往往伴隨著瘟疫,其根本的原因就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就比如這次水災,洪水退去,大量人畜屍體還泡在水裡來不及掩埋,水源自然被汙染,百姓原本就因為糧食短缺營養不良,身體虛弱,抵抗力下降,再喝進這種汙水,就等於把大量的細菌直接吞下肚裡,瘟疫當然很快就會爆發。
思及此處,他心神一振,恭聲道:
“夫子,防禦疫病之法,學生倒是在一本古書上曾見過一策,或許能解眼下之憂!”
然張夫子卻仍沉浸在對災民的憂思之中,喃喃道:
“百姓流離失所,饑寒交迫,若再有疫病侵襲,怕是十室九空……哎,生靈塗炭,叫人如何不痛心?”
話音未落,他猛然一頓,似是忽然回過神來,目光陡然落在蘇懷謹身上,眼中帶著幾分訝然:
“你方纔說什麼?你竟在書中見過防禦疫病的法子?”
蘇懷謹道:“正是,學生曾在一部舊籍上見過記載,說災後若欲避疫,須早做三事,其一,速掩屍骸,不使穢氣四散;其二,煮水而飲,斷絕濁汙之害;其三,焚草藥熏煙,以驅散瘴氣,此三法若能並行,雖不能儘絕疫病,亦可大大減輕。”
說到此處,拱手道道:“學生愚見,若能推行此法,或可救百姓於倒懸之中。”
張夫子聞言,神色凝重,緩緩點了點頭,這法子他從未聽過,不敢斷言必行,但當下情勢危急,凡有一線可試,皆不可棄,畢竟世間再無比救民水火更重之事。
心中浮起方纔對方謙遜不居功,如今又能以百姓為念,獻上計策,望著那清朗俊逸的麵容,他心頭不禁浮現出一句舊語,君子溫潤如玉。
轉念再思,如此人物若真困守閨門,豈不可惜?若能收在門下,稍加磨礪,他日必有大成。
張夫子終於再也按捺不住,目光微轉,先是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晴蔻,隨即伸手輕輕將蘇懷謹拉到一邊,低聲道:“蘇小子,你可願脫去贅婿之累,隨我潛心讀書?老夫敢斷言,他日仕途之上,乃至於天下,你必能闖出一番作為!”
此言一出,蘇懷謹心跳頓時加快。
他所謀所想,不正是要捨去這贅婿的身份嗎?且此刻張夫子所言,比在詩會上更顯真誠,但念頭方起,卻又沉了下去。
若真一走了之,晴蔻怎麼辦?她腹中的孩兒怎麼辦?大夫人怎麼辦?還有翠翹,又該怎麼辦?
蘇懷謹重重吸了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拱手再拒:“多謝夫子厚愛,若學生真有此念,自當親往府上求教。”
張夫子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撫須而笑,卻掩不住眼底的一絲惋惜,強求不得,他隻得輕歎一聲,道:
“罷了,讀書本也要隨緣,你若他日有心,老夫自當為你指點一二。”
兩人又細細商議了一番防疫之策,蘇懷謹將前世所知一一娓娓道來,將法子與注意之處詳加解說。張夫子聽得頻頻點頭,愈發覺得此策可行。
臨彆之際,他隻留下一句話:
“蘇小子,切莫埋冇此才,若你他日有心求學,老夫自當為你開門。”
說罷,便不再多言,抬手催促馬伕啟程。
車轍聲一響,卻並非往清河縣方向而去,而是徑直奔向雲溪縣,顯然他急於將蘇懷謹所言的防疫之法,儘快告知他那學生雲溪縣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