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謹坐下後用一口蘇州腔調說道:”這幾日一直下雨,也冇得辦法製……過來……”話說到一半,故意裝出“口誤”之態,像是忽然反應過來,趕緊岔開話頭。
張有德目光微閃,心裡卻瞬間瞭然。
果然,這白糖就是眼前這年輕人製出來的,這幾日前托人四下打聽過,整個玄暄朝都不曾有過這種雪白的白糖,如今聽得蘇懷謹這口誤,印證了心中所想。
可他麵上笑容更盛,畢竟這更是長久買賣,連連點頭,把白糖稱重收下,一大袋結了足足二十三兩銀子。
等著張有德稱銀子的時候,蘇懷謹隨口問道:“掌櫃的,怎麼最近街上多了這麼多像是逃荒的人?咱們這邊出了什麼事嗎?”
張有德一邊點銀一邊隨口答道:“不是咱們縣的,是隔壁縣前幾天下大雨,水大成災,不少人家都被沖垮了屋子,才逃到清河縣來躲災的,聽說有的家翻了一座山,走了幾十裡路纔過來的,“這年頭,活著就不容易。”
他頓了頓,又低聲補充:“縣尊怕這些災民鬨事,也不敢讓他們進城裡,隻能叫人在城外搭了些草棚,每天發一頓粥水,權當活命,城裡的員外,老爺們也算有點善心,這幾天都輪流施粥,省得鬨出亂子。”
蘇懷謹更覺好奇,又問:“那去他們縣裡城裡不是更近嗎,怎麼都來咱們清河縣?”
張有德搖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許是那邊管得更緊,也或者有人認得親戚朋友,反正這幾年災荒流民常有,見多不怪了。”
聞言蘇懷謹點點頭。
帳算清了,蘇懷謹收好銀票,推門走出雜貨鋪,朝城郊自己租的那間小屋走去。
而剛剛那個在雜貨鋪的中年人也跟在後麵,蘇懷謹走了幾步,發現那人一直在後頭不遠不近地跟著。
起初他還以為是彆家看張有德生意紅火,特意派人來和自己攀關係的,於是故意放慢了腳步,等著對方主動搭話,但那人隻是自顧自地走著,並未有這個想法。
蘇懷謹又猜,莫不是張有德讓人跟蹤自己,想打探白糖的來路?
可又發現那人眼神冇在自己身上停留,反倒時不時打量街邊那些排隊領粥的災民。
“許是順路吧……”
他心頭轉念,也就冇再多想,加快腳步往城門方向趕去。
來到城門口,隻見不少身穿長袍的讀書人,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正往城外粥棚方向走去。
這時候正是清河書院下早課的時辰,城中偶遇些學子本不稀奇,可今日這些人卻紛紛出了城門,倒顯得有些不同尋常。
蘇懷謹心中暗自納罕,細細一看,竟還有不少熟麵孔,多是書院時的“舊同窗”。
這些人一邊快步趕路,一邊低聲議論著:
“聽說今天輪到趙員外家施粥,趙公子親自過來主持呢。”
“趙公子為人厚道,行善積德,哪次做好事不是帶頭?我們這些同窗也得過去幫把手纔是。”
“可不是嘛,趙員外一家真是有福報,趙公子不僅學問好,心腸也軟,每次都親自下場。”一位書生說道。
“孫敬齋,你說得這麼響亮,趙趙公子能聽見纔怪,等見著麵你再多誇兩句纔有用,哈哈!”
前頭笑聲連連,奉承話滿天飛,顯然大家都把跟趙文彥站隊當成“正事”。
蘇懷謹走在後麵,聽著熟悉的口吻和恭維,心裡暗道:真是冤家路窄,怎麼哪兒都有這趙文彥的影子?
上回當眾拆穿那假高僧,讓趙文彥在眾人麵前吃了癟,還壞了他一樁好事,自己也算出了一口惡氣,如今趙家施粥做好人,蘇懷謹懶得再湊這個熱鬨,隻遠遠看了一眼,便打算繞開眾人,自顧自往城郊走去。
蘇懷謹本不想多事,隻想悄悄離開。
可那群前同窗卻並不肯放過他,有人一眼認出了他的身影,立刻在粥棚前高聲喊道:“咦,那不是蘇懷謹嗎!”
“蘇懷謹?他不是在魏家做贅婿的嗎?怎麼跑出來了?”
四周的書生們一時都好奇地望了過來,不少人甚至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那邊正忙著舀粥施善的趙文彥,聽到自己的同窗喊了“蘇懷謹”三字,手裡的動作也不由一頓,下意識地抬頭望向人群中。
蘇懷謹在清河縣中中其實“名聲不小”,為攀高枝不惜去魏家做了贅婿,前些日子在詩會上兩首詩讓不少同窗顏麵掃地,令魏家二小姐當衆宣佈詩會不再舉辦,把書生們借題躍龍門的機會都斷了,更不用說最近又揪出假僧人騙錢的案子,更是令他名聲再顯。
人群中不少人都將目光投向蘇懷謹,小聲議論道:“這就是那個蘇懷謹?”
“就是他啊,前些天在趙員外府前,揭穿了那些假大師的把戲。”
“哈哈,這麼說我倒想起來了,那天趙員外請了假大師做法驅邪,結果被蘇懷謹一戳穿,城裡人都笑了好幾天。”
“趙員外今兒在城門外施粥,不就是想挽回點名聲嗎?這要是再不做點善事,趙家可真成了清河縣的笑柄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著往日的趣聞,又偷偷望向那邊監督下人施粥的趙文彥,臉上都忍不住憋著笑意。
趙文彥本是含笑招呼眾人,見這些同窗臉上的神色變了,再聽到隱約的竊笑,心頭登時有些不是滋味,臉色一沉,目光冷冷地掃過眾人,心裡暗罵:冇事扯什麼蘇懷謹,生怕本公子還不夠丟人嗎?
可話說回來,那天若不是蘇懷謹拆穿了假僧,自己家指不定還要再被敲一筆,想到這裡,他隻得勉強擠出一抹笑,裝作大度地走了過去。
經過同窗們身邊時,趙文彥有意無意地白了他們一眼,這群人也覺察出氣氛不對,趕緊賠著笑臉,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過。
趙文彥才轉身站定,就看見蘇懷謹,神色複雜地開口:“蘇……蘇公子,又見麵了。”
“嗬嗬。”蘇懷謹看著他臉上的假笑,隻淡淡地道:“趙公子。”
說完後,現場一時有些冷場。
圍觀的有人起鬨道:“趙少爺,這蘇懷謹先前可是幫了你們家的。”
“人家過來你不得奉上好茶好點心,好好招待一番人家嗎?”
“是啊,怎麼說也是你們家的恩人。”
趙文彥聽著這些起鬨的話,臉色可以說比鍋底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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