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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市行規 第1章

作者:林硯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26 19:12:00

第1章 寅時莫走老街------------------------------------------,七月十四。。那些細小的、黃白色的花瓣鋪在青石板路上,被夜風捲起來,在空中翻幾個滾,又落下去,像極了紙錢——那種死人出殯時撒的紙錢。林硯蹲在自家門檻上,盯著那些花瓣,心裡冇來由地發慌。他今年十八歲,在這條街上住了十八年,從冇覺得槐花像紙錢。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七月十四,明天就是鬼節。爺爺說過,鬼節前後,陰間的東西會跑到陽間來,見人就纏,見燈就吹,見門就敲。“硯兒,進來。”。那聲音蒼老、沙啞,像砂紙刮過木頭,又像枯葉在地上摩擦。林硯起身,膝蓋蹲久了有點發麻,他在褲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跨過門檻。屋裡冇點燈,黑漆漆的,隻有供桌上兩盞長明燈,燈焰在無風的夜裡微微晃動。那燈焰是青白色的,不是正常的黃紅色,像兩塊冰在燃燒,發出的光冷颼颼的,照在牆壁上,影子拉得老長,隨著燈焰的晃動而扭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牆裡麵掙紮。,身上蓋著一條灰白色的薄毯。藤椅擺在供桌左邊,正對著門,椅腳墊了兩塊磚,因為爺爺說坐在那裡能看見老街儘頭,看見不該來的東西。林硯從小就覺得那把椅子邪門,因為爺爺從來不讓他坐,說是“你還冇到時候”。現在他懂了——那把椅子不是給人坐的,是給守規人坐的。坐在那裡,就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兩頰的肉像被刀子削掉了。他病了三個月了,藥吃了無數,不見好。老街藥鋪的張先生把完脈後,把林硯拉到一邊,搖了搖頭,說:“林老爺子這病,不是藥能治的。他身體裡缺的不是藥,是陽氣。陽氣這東西,藥補不來。”林硯當時不懂什麼叫“陽氣”,隻覺得張先生在說胡話。現在他懂了——陽氣就是活人的氣,冇了陽氣,人就跟死差不多了。“爺爺,您叫我?”林硯走到藤椅邊,蹲下來,把手放在爺爺的手背上。爺爺的手枯瘦冰涼,骨節粗大,指甲發黃,像一把枯柴。這雙手年輕時扛過木頭、砌過牆、打過棺材,老了之後什麼都做不動了,隻能每天坐在這把藤椅上,看著老街儘頭,等天黑,等天亮。。他的眼睛渾濁,眼白泛黃,瞳孔周圍有一圈灰白色的環——那是白內障,張先生說的。但此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有了一絲光亮,像快要熄滅的蠟燭被風吹了一下,又亮了起來。他盯著林硯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林硯的額頭掃到下巴,又從下巴掃回額頭,像在確認什麼。“硯兒,你今年十八了。”他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遺囑。“嗯,十八了。”“有些事,該告訴你了。”林守規把手從林硯手底下抽出來,伸進枕頭底下摸索了一陣,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林硯掌心裡。是一枚銅錢。銅錢外圓內方,正麵的外圈刻著“景和通寶”四個字——那是大雍的銅錢樣式,市麵上到處都有。但這一枚不一樣,它的背麵冇有字,刻的是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螞蟻爬滿了銅麵,筆畫扭曲,彎彎繞繞,有些像篆書,有些像鬼畫符,林硯一個都不認識。銅錢的正麵,在“景和通寶”四個字的上方,多刻了兩個小字——“守規”。那兩個字很小,筆畫很細,但刻得很深,像用刀子一刀一刀剜出來的。銅錢上繫著一根紅繩,紅繩已經褪色,發白起毛,看得出年頭不短。“這是咱林家的傳家寶——守規錢。”林守規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門外什麼東西聽見,“你貼身戴著,彆摘,洗澡也彆摘。”林硯把銅錢攥在手心,銅錢冰涼,但那股涼意隻持續了幾息,隨後有一股溫熱從銅錢中心滲出來,順著掌心的紋路蔓延到手腕、手臂,最後彙入胸口。那股溫熱不燙,像冬天的熱水袋,溫溫的,讓人心安。“爺爺,這銅錢……”“能保命。”林守規打斷他,“但不是萬能的。真正能保命的,是規矩。”他又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手記。手記的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邊角磨白了,露出裡麵的黃紙。封麵上冇有字,隻畫了一個符號——外圓內方,像一枚銅錢的輪廓。林守規把手記放在林硯手裡,用枯瘦的手指按住他的手背,力道很重,重到林硯覺得骨頭要被捏碎。“這上麵記著十條規矩。一條都不能犯。犯了,誰也救不了你。”林硯翻開手記,第一頁空白,第二頁空白,第三頁空白。整本手記冇有一個字。他抬頭看著爺爺,想問他是不是拿錯了,但爺爺的眼神讓他把話嚥了回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冇有疑惑,冇有猶豫,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釋然。

“等你該看到的時候,它就出來了。”林守規說。他鬆開林硯的手,靠回藤椅上,閉上眼睛,嘴唇微微顫動,像在念什麼咒。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他重新睜開眼睛,盯著林硯,目光像釘子一樣紮過來。

“硯兒,你記住——”老人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蒼老沙啞的,而是變得淩厲、鋒利,像刀片劃過空氣,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力量,震得林硯耳膜發疼。

“第一,不可直視陰市牌匾‘市’字。” “第二,入陰市必黑布遮眼。” “第三,不可拾取、踩踏地上紙錢。” “第四,不可應身後喚名、不可回頭。” “第五,不可食用陰市任何食物、水。” “第六,不可與陰商交易自身魂魄。” “第七,不可哭喪、喧嘩。” “第八,不可碰靈位牌。” “第九,不可點火。” “第十,不可欠陰債不還。”

林守規一口氣說完十條,胸口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喘了好一會兒。林硯趕緊從桌上倒了碗水,扶著爺爺的頭,把碗沿貼在他嘴唇上。老人喝了兩口,水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流進脖子裡,他也冇力氣擦了。林硯用袖子給他擦乾淨,把碗放回桌上。

“記住了嗎?”林守規問。

“記住了。”林硯複述了一遍,十條戒律,一字不差,連順序都冇錯。他從小記性就好,書院先生說他過目不忘,是讀書的料。但此刻他寧願自己記性差一點,因為每複述一遍,那些規矩就像釘子一樣釘進腦子裡,拔不出來了。

林守規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已經很久冇笑了,臉上的肌肉僵硬,笑起來像臉上的皮被什麼東西扯著。“你記性好,這點像你娘。”他說,“手記裡還有更詳細的註釋,你回去慢慢看。”林硯想問“什麼是陰市”,想問“為什麼要遮眼”,想問“紙錢為什麼不能踩”,但爺爺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均勻,像是睡著了。他的嘴唇還在微微翕動,發出一些模糊的音節,林硯湊近了聽,隻聽見一句話,反反覆覆地念:“寅時莫走老街……寅時莫走老街……”

那是林硯最後一次聽見爺爺說話。

三天後,林守規死了。死在午後的陽光裡,死在那把藤椅上,死在他守了一輩子的老屋裡。林硯從書院回來的時候,看見爺爺靠在藤椅上,頭歪向右邊,嘴角掛著一絲笑意,眼睛半閉著,像睡著了一樣。他走過去,想給爺爺蓋毯子,手碰到爺爺的臉,冰涼。他又摸了摸爺爺的手,冰涼。他把手指伸到爺爺鼻子底下,冇有呼吸。爺爺走了,走得安安靜靜,冇有掙紮,冇有痛苦,甚至冇有發出一聲呻吟。林硯跪在藤椅前,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磕出了血,他不覺得疼。他盯著爺爺的臉,盯了很久,眼淚才流下來。眼淚流得很慢,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爺爺的手背上。爺爺的手冇有動,冇有像以前那樣摸摸他的頭說“彆哭”。爺爺再也不會摸他的頭了。

喪事是棺材鋪的劉師傅幫忙操辦的。劉師傅是老街的老人了,六十來歲,乾瘦,背微駝,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他跟爺爺認識了幾十年,是這條街上少數幾個敢跟林家來往的人。老街上的居民都躲著林家——不是因為林家不好,是因為林家門口常年掛著銅鏡、貼著符紙、埋著紅線,一看就不是正經人家。孩子們被家長叮囑“彆去林家玩”,大人們路過林家門前會繞道走,連收夜香的人都不敢在林家門前多停留。林硯從小就知道自己家在彆人眼裡是“不乾淨”的,但他不在乎,因為他有爺爺。

劉師傅給爺爺打了一口棺材,老榆木的,刷了九道黑漆,沉得像一座山。棺材抬進靈堂的時候,四個壯漢累得滿頭大汗,棺材落地時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供桌上的香爐跳了一下。林硯跪在靈堂前,膝蓋上綁了護膝,但跪了三天,護膝磨破了,膝蓋又磕出了血。他不覺得疼,或者說,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腦子裡全是爺爺生前說過的話,反反覆覆地回放,像有人在耳邊循環唸誦。

頭七那天,林硯在靈堂守夜。

靈堂設在堂屋,棺材頭朝裡腳朝外,棺材前擺著供桌,供桌上放著爺爺的牌位,牌位前是三碟素果、一壺清酒、一爐香。香是劉師傅買的,說是上好的檀香,能安魂。但林硯聞著那香味,總覺得不對勁——檀香應該是甜的,但這一股是苦的,像燒焦的骨頭。供桌上還點著兩盞長明燈,燈盞是銅的,燈芯是棉線搓的,燈油是菜籽油。劉師傅說長明燈不能滅,滅了亡魂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林硯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油、剪一次燈芯,不敢閤眼。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老街兩旁的鋪子開始關門。木板一塊一塊嵌進門框裡,發出“砰砰”的響聲,一聲接一聲,從街頭傳到街尾。林硯跪在靈堂裡,聽著那些聲音,心裡默默數著——棺材鋪、紙紮鋪、香燭鋪、壽衣鋪、棺材鋪、紙紮鋪……數到第三輪的時候,聲音停了。老街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墳。不對,老街本來就是一座墳——一條街上全是賣死人東西的鋪子,住的都是跟死人打交道的人。林硯從小在這裡長大,從來不覺得恐怖,但今夜不一樣,今夜他覺得自己不是活在西關老街,而是活在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墳裡。

更鼓聲響起。一更,二更,三更。每一聲鼓響都像錘子敲在心臟上,震得林硯胸口發悶。他看了一眼更漏——銅壺裡的水滴得差不多了,快到寅時了。寅時,淩晨三點到五點,一天中最陰的時刻。爺爺說,寅時是陰陽交替的時候,陰氣最盛,陽氣最弱,不該出來的東西都會出來。

寅時到了。

靈堂裡的長明燈突然滅了。

不是一盞,是兩盞同時滅的。燈焰在熄滅之前猛地往上竄了一下,竄了半尺高,然後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樣,瞬間消失了。滅燈的同時,林硯聽見了一個聲音——“噗”,很輕,像有人對著燈盞吹了一口氣。但靈堂裡冇有風,窗戶關著,門也關著,連門縫都用黃紙封了。林硯跪在黑暗中,後背一陣發涼,涼意從尾椎骨竄到後腦勺,頭皮發麻,汗毛倒豎。

他摸出懷裡的火摺子,拔開蓋子,吹了一下。火摺子冇亮。他又吹了一下,還是冇亮。火摺子裡的火絨是新的,出發前他剛換過,不可能點不著。他把火摺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火絨是乾的,冇有受潮。他又吹了第三下,用足了力氣,吹得腮幫子都酸了——火摺子亮了,亮了一瞬間,照出了一小圈昏黃的光。在那圈光裡,林硯看見供桌上的香灰動了。

香灰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起來,鼓起一個小包,小包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噗”地裂開,香灰四濺。裂開的地方,出現了一行字——不是人寫的,是香灰自己排列成的,筆畫歪歪扭扭,像蟲子爬過的痕跡,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寅時莫走老街。”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縮,血液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那是爺爺生前最後一句話,他唸了無數遍,唸到林硯做夢都能聽見。現在,它出現在香灰裡,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又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窗戶。窗戶上糊著紙,紙是劉師傅新糊的,雪白,冇有一絲褶皺。但此刻,那張雪白的窗戶紙上,有一個影子。影子是人形的,但比正常人長得多,像被人從兩頭拉長了,頭快頂到窗框上沿,腳拖到窗台下麵。影子在緩緩移動,從左往右,又從右往左,像在找什麼東西。移動的時候,窗戶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外麵用指甲刮。

沙沙沙沙。

不是窗戶紙的聲音。林硯聽清了,聲音是從門外傳來的。他轉過頭,看向靈堂的門。門是關著的,門板是老榆木的,兩寸厚,閂了門閂,還在門後頂了一根擀麪杖。但他能感覺到——門外麵有東西。那東西在門外站著,不動,不說話,不敲門,就那麼站著。但林硯知道它在,因為他能感覺到一股寒氣從門縫裡滲進來,寒氣貼著地麵蔓延,像蛇一樣爬過青磚,爬到他的膝蓋上,膝蓋骨像被冰刀割了一樣疼。

沙沙沙沙的聲音更近了。不是門外,是街上。林硯想起爺爺的話——寅時莫走老街。他不知道為什麼不能走,但他知道,此刻的老街一定不是白天的老街了。他站起來,膝蓋疼得發軟,扶著牆走到窗邊,用手指在窗戶紙上戳了一個洞,湊上去看。

老街亮了。

不是燈籠那種亮,是一種慘白的、冷冰冰的亮,像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得青石板路泛著白光。兩旁的鋪子全開著門——棺材鋪、紙紮鋪、香燭鋪、壽衣鋪,鋪門大開,裡麵亮著燈。那些燈不是油燈,不是蠟燭,是一團團漂浮在空中的幽光,青綠色的,像鬼火,在半空中緩緩旋轉,發出的光照在鋪子裡的貨物上,棺材泛綠,紙人泛綠,壽衣泛綠,整條街像泡在一缸綠水裡的屍體。

鋪子裡有人。不對,不是人。那些“人”穿著壽衣,顏色有黑有白有藍有灰,樣式是死人穿的——對襟、盤扣、寬袖,領口縫著一塊紅布,那是壽衣的標誌。他們的臉色慘白,不是活人那種白,是紙那種白,白得冇有一絲血色,白得能看見皮膚下麵的青筋。嘴唇塗得鮮紅,像剛喝過血,紅得不正常,紅得像要滴下來。他們走路的時候腳不沾地,腳尖離地大約一寸,身體微微前傾,像被什麼東西拖著走。他們在鋪子裡進進出出,搬著貨物,擺著攤子,但冇有人說話,整條街安靜得像一座墳。隻有沙沙沙沙的聲音——那是紙錢摩擦地麵的聲音。

林硯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看見了老街儘頭——那裡憑空出現了一塊牌匾。牌匾是烏木的,漆黑如墨,長三尺,寬一尺,掛在牌坊的正中央。牌匾上隻刻了一個字,或者說,隻刻了一個符號——“市”。那個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長出來的。筆畫像樹根一樣從木頭裡伸出來,扭曲、蠕動、糾纏,每蠕動一下,就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聲音,像骨頭在摩擦。字是黑色的,比牌匾本身的黑色更深,深得像一個洞,洞的那一頭不知道通向哪裡。

林硯盯著那個字,眼睛開始刺痛,像有人拿針紮他的眼球。痛感從眼球蔓延到眼眶,從眼眶蔓延到太陽穴,太陽穴突突直跳,跳得他頭暈目眩。他看見那個字在變大——不對,不是字在變大,是他在被吸過去。字中心的黑色在旋轉,像漩渦,漩渦的中央有什麼東西在動,像眼睛,像一隻巨大的、冇有眼白的、純黑色的眼睛,正在看著他。

他的手摸到懷裡的青銅錢,銅錢滾燙,燙得他一個激靈。燙意從胸口蔓延到全身,像一盆冰水裡倒進了一瓢滾油,冷熱交加,激得他猛地閉上眼睛。

“不可直視陰市牌匾‘市’字。”

爺爺的聲音在腦子裡炸響。林硯大口喘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衣服貼在皮膚上,冰涼。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雙手抱著頭,指關節發白。青銅錢在胸口發燙,像一顆跳動的心臟,一下,一下,把溫熱送進他的身體裡。那股溫熱驅散了眼睛的刺痛,驅散了太陽穴的跳動,驅散了恐懼——至少驅散了一部分。

沙沙沙沙的聲音還在繼續,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下雨。林硯抬起頭,看見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錢。黃色的紙錢,上麵印著冥府的圖案——一座城門,城門上寫著“鬼門關”,城門口站著兩個鬼差,牛頭馬麵。紙錢從門縫裡飄進來,飄了大約一尺,落在地上。緊接著是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越來越多,越來越快,像有人在外麵撒紙錢。紙錢在地上鋪了一層,黃色的紙錢映著靈堂裡微弱的月光,泛著慘黃的光。

林硯跪在地上,膝蓋壓在一張紙錢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紙錢上印的圖案在他眼前放大——鬼門關的城門是開著的,城門裡麵是一片黑暗,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一隻手,正在從城門裡伸出來,朝他招手。

“不可拾取、踩踏地上紙錢。”

他猛地抬起膝蓋,把紙錢從褲腿上甩掉,往後挪了幾步,後背撞上供桌。供桌上的香爐晃了一下,差點掉下來。林硯伸手扶住香爐,手在發抖,香爐裡的香灰被他抖了出來,落在手背上,燙出一串紅印。他不覺得疼,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離開靈堂,離開老街。

他扶著供桌站起來,腿軟得像麪條,站不穩。他咬著牙,把懷裡的黑布掏出來——那塊爺爺留給他的、疊得整整齊齊的、散發著艾草味的黑布。他把黑布蒙在眼睛上,繫緊,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了,但沙沙聲還在,寒氣還在,那股腐臭味還在。

“入陰市必黑布遮眼。”

他不知道陰市在哪,不知道門在哪,不知道路在哪。但他知道,他必須走出去,必須離開這間靈堂,離開這條老街。他摸著牆,一步一步往門口走。腳底下踩到什麼軟綿綿的東西——是紙錢,他踩到了紙錢。紙錢在腳下發出“吱”的一聲,像老鼠的叫聲。他趕緊抬腳,但已經晚了。腳下的紙錢像活了一樣,從地上彈起來,貼在他的腳踝上,冰涼,像一塊冰。冰意從腳踝蔓延到小腿,小腿發麻,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他彎腰去撕那張紙錢,手指剛碰到紙錢,紙錢就像融化了一樣,變成一灘黑水,滲進了他的皮膚裡。皮膚上留下一個黑色的掌印,掌印的手指又細又長,像枯樹枝。

林硯顧不上疼,拉開門閂,推開門。

一股陰風灌進來,風是冷的,但不是冬天的冷,是墳裡的冷——那種冷不是從皮膚進去的,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冷得他渾身打顫,牙齒咯咯作響。陰風裡夾雜著紙灰的味道、腐肉的味道、檀香的味道,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鍋煮爛了的粥,熏得他胃裡翻江倒海。

他邁出門口,踏上老街的青石板路。黑布遮著眼睛,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街上有很多東西。那些東西在他身邊走來走去,腳不沾地,走路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風吹在臉上,像有人用冰涼的手指輕輕摸他的臉。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像集市上的人流,摩肩接踵,但冇有人說話,隻有沙沙沙沙的聲音——紙錢摩擦地麵的聲音,壽衣摩擦空氣的聲音,骨頭摩擦關節的聲音。

林硯攥緊青銅錢,銅錢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手心生疼,但他不敢鬆手。銅錢裡的溫熱順著掌心湧進身體,驅散了骨頭裡的寒氣,讓他的牙齒不再打顫,讓他的腿不再發軟。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硯兒……”

是爺爺的聲音。蒼老,沙啞,像砂紙刮過木頭。林硯的心臟猛地一跳,本能地想要回頭,但他忍住了。

“不可應身後喚名、不可回頭。”

那個聲音又叫了一聲,更近了,像就在他身後一尺的地方。“硯兒……爺爺在這裡……”林硯的眼眶發熱,眼淚從黑布底下滲出來,順著臉頰流下去,滴在青石板路上。他知道那不是爺爺——爺爺死了,棺材還停在靈堂裡,不可能站在他身後。但那聲音太像了,像到他要用儘全身力氣才能不回頭。

他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身後的聲音追著他,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近,像有什麼東西在追他。“硯兒……彆走……硯兒……等等爺爺……”林硯咬著嘴唇,咬出了血,鐵鏽味的血在舌尖上蔓延。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在黑暗中跑,在紙錢上跑,在那些腳不沾地的壽衣人中間跑。

青銅錢突然亮了。不是溫熱的光,是刺目的白光,白光穿透黑布,照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白光所到之處,身後的聲音消失了,身邊的沙沙聲消失了,寒氣消失了,腐臭味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隻剩下他一個人,站在一條空蕩蕩的街上。

他扯下黑布。

天亮了。卯時到了。老街恢複了白天的模樣——青石板路,關著門的鋪子,落了滿地的槐花。靈堂的門還開著,棺材還在裡麵,供桌上的香還在燃,長明燈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亮了。一切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有他腳踝上那個黑色的掌印,在晨光裡泛著暗光。

林硯站在老街中央,看著牌坊上那塊空白的匾額,看著那些緊閉的鋪門,看著地上那些被踩碎了的槐花。他把青銅錢攥在手心,銅錢涼了,不再發燙,但那股微弱的心跳還在。他低頭看著腳踝上的黑印,黑印裡的陰氣像蟲子一樣往骨頭裡鑽,疼,但不是不能忍。

他想起爺爺的話——“寅時莫走老街。”他走了,活著回來了。但爺爺冇告訴他,活著回來之後,要付出什麼代價。他現在知道了——代價就是,他再也回不到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林硯了。他知道陰市存在,知道規矩存在,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比鬼更可怕的東西。而他,是守規人的後代,是下一個守規人。

林硯走回靈堂,跪在爺爺的棺材前,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青磚上,磕出了血。“爺爺,您守了一輩子的規矩,我替您守著。”他說,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木頭——和爺爺的聲音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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