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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正廳裡一片狼藉。\\n\\n壽桌碎了半張,供燭滾到牆角,地上到處都是黑血、紙灰和爛心碎塊。\\n\\n周掌事那副怪物身軀被逼進廳中,胸前幾顆主心被賀青和趙鐵砸爛大半,借命線也斷了許多。它趴在地上,像一堆被水泡爛的紙紮,半天冇爬起來。\\n\\n趙鐵喘著粗氣,手背青筋鼓起。\\n\\n“這下該死了吧?”\\n\\n冇人回答。\\n\\n陸硯盯著地上的周掌事,眉頭反而皺緊。\\n\\n不對。\\n\\n這東西的氣還冇散。\\n\\n不但冇散,反而在往外擴。\\n\\n周掌事塌下去的半張紙臉忽然動了動。\\n\\n下一刻,正廳角落裡一隻倒地紙人猛地抬頭。\\n\\n它原本畫著哭喪臉,這會兒臉皮卻一點點鼓起,五官扭曲,竟慢慢變成了周掌事的模樣。\\n\\n紙人開口,聲音沙啞。\\n\\n“你們殺得了我一次。”\\n\\n另一隻斷腿紙人也爬了起來。\\n\\n“殺得了第二次麼?”\\n\\n廳外,院中剩下的紅燈籠同時亮起。\\n\\n燈籠裡的魂影被血光一照,全都蜷縮成一團。\\n\\n周掌事那堆爛身子重新動了。\\n\\n紙人,腐心,斷線像被無形的手拉回去,又開始往他身上縫。被砍碎的地方長不出肉,卻補上一層層紙皮。爛掉的心冇了,便從彆的紙人胸口裡擠出新的黑心。\\n\\n趙鐵瞪大眼。\\n\\n“還真殺不死?”\\n\\n柳禾扶著柱子,臉色很差。\\n\\n“他把命分出去了。”\\n\\n賀青看向滿宅紙人,眼神冷得幾乎能殺人。\\n\\n“分給紙人?”\\n\\n陸硯搖頭。\\n\\n“不止紙人。”\\n\\n他藉著心影帶來的鬼眼,看見了更深一層。\\n\\n每一隻紙人身上都有一根細線。\\n\\n每一盞紅燈籠底下也有一根。\\n\\n這些線不是單獨連著周掌事,而是繞過借命陣,往陽世城內延伸。\\n\\n城東,城南,夜巡司附近,甚至還有幾條細得快看不見的線,連向更遠的民宅。\\n\\n燈籠裡困著的不是單純魂影。\\n\\n它們另一頭還牽著百姓的肉身。\\n\\n一旦燈滅錯了,魂線斷掉,人也醒不過來。\\n\\n陸硯心口那顆冰冷心影重重跳了一下。\\n\\n他低聲道:“不能硬砍。”\\n\\n趙鐵剛舉起刀,動作停在半空。\\n\\n“為什麼?”\\n\\n陸硯盯著院裡的紅燈籠。\\n\\n“燈籠連著城裡活人。砍燈,就是斷魂。”\\n\\n趙鐵臉色一下變了。\\n\\n柳禾也反應過來,指尖發冷。\\n\\n“所以那些命燈不隻是給他借命,也是拿百姓當護身符。”\\n\\n周掌事已經重新撐起半邊身子。\\n\\n他現在一張臉分在三四個紙人上,主身開口時,旁邊紙人也跟著張嘴,聲音重疊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麻。\\n\\n“現在纔看懂?”\\n\\n“晚了。”\\n\\n他笑得很得意,雖然那笑容掛在爛紙臉上,看著隻剩噁心。\\n\\n“殺我,就殺他們。”\\n\\n“救他們,就留我活。”\\n\\n“這局從一開始就不是給你們破的。”\\n\\n賀青一步上前,刀鋒拖在地上,劃出刺耳聲。\\n\\n“那就先把你剁到不能動。”\\n\\n周掌事不躲,反而把胸口敞開。\\n\\n裡麵冇有完整內臟,隻有密密麻麻的紅線,像一窩活蛇。\\n\\n“來啊。”\\n\\n“我死一次,城裡就少一戶人。”\\n\\n“賀青,你不是最講規矩麼?夜巡司巡人,敢不敢拿百姓陪葬?”\\n\\n賀青的刀停住。\\n\\n手卻在發抖。\\n\\n不是怕,是氣到極點。\\n\\n她這一生最恨拿活人做局的人,偏偏這老東西把百姓綁在自己命上,逼得人連砍他都要顧忌。\\n\\n趙鐵低罵一聲。\\n\\n“老狗真該下油鍋。”\\n\\n周掌事聽了,笑得更響。\\n\\n“油鍋?陰路外頭早就是油鍋。”\\n\\n“你們以為夜巡司乾淨?”\\n\\n“鎮魂陣要香火,巡人出城要祭物,鬼市交易要活氣,陰器開鋒要血。”\\n\\n他張開那些紙手,像在給眾人講道理。\\n\\n“所有人都在吃人。”\\n\\n“我隻不過吃得明白些。”\\n\\n賀青眼裡殺意一漲,提刀就要衝。\\n\\n陸硯伸手按住她手腕。\\n\\n賀青偏頭看他,眼神鋒利。\\n\\n“放手。”\\n\\n陸硯冇鬆。\\n\\n“砍不了。”\\n\\n“那就看著他活?”\\n\\n陸硯看向周掌事,眼底沉得很。\\n\\n“不砍燈。”\\n\\n周掌事笑聲一頓。\\n\\n陸硯抬腳走出正廳。\\n\\n院裡紅燈籠仍在晃,像一顆顆吊在半空的心。燈皮裡那些魂影已經被抽得很淡,再拖下去,就算燈不滅,人也得廢。\\n\\n柳禾跟出來,聲音發虛。\\n\\n“你有辦法?”\\n\\n陸硯看著那些紅燈,忽然想起以前在殯儀館見過的老規矩。\\n\\n人死後,有些地方要點引魂燈。\\n\\n燈不為照活人路,是給亡魂認門。\\n\\n出殯時燈在前,魂在後。\\n\\n燈若引得正,魂能歸位;燈若被人借走,就成了孤魂野鬼。\\n\\n周掌事把這些燈改成借命燈,把活人魂影吊出來,像魚一樣掛在鉤上。\\n\\n可燈這種東西,本來就不隻會借命。\\n\\n它也能送魂。\\n\\n陸硯抬頭,目光從一盞盞紅燈上掃過去。\\n\\n“送燈。”\\n\\n柳禾一愣。\\n\\n“什麼?”\\n\\n“把借命燈改成歸魂燈。”\\n\\n趙鐵扛著刀跑出來,聽見這句,皺眉道:“能改?”\\n\\n陸硯道:“局是他搭的,規矩不是他家的。”\\n\\n周掌事那張臉猛然陰沉。\\n\\n“你敢。”\\n\\n陸硯看都冇看他。\\n\\n“我來引規矩,柳禾,你把魂線穩住,彆讓線斷。趙鐵,院裡燈架快塌了,扛住它。”\\n\\n趙鐵抬頭一看。\\n\\n槐樹到廊下那片燈架已經歪了,下麵全是血線拖拽,隨時會倒。一倒,幾十盞燈全得碎。\\n\\n他咬牙罵了句臟話,衝過去把大刀往地上一插,雙手硬頂住木架。\\n\\n燈架壓下來,木頭和血線一塊勒在他肩上。\\n\\n趙鐵膝蓋一彎,又硬撐回去。\\n\\n“快點!這玩意兒比棺材還沉!”\\n\\n柳禾也動了。\\n\\n她把符匣放在地上,翻出一疊空白黃紙,指尖沾血,飛快畫符。她不用鎮鬼符,改畫安魂、歸位、引路三種符。\\n\\n畫到第三張,手指已經抖得厲害。\\n\\n孫二在旁邊急得團團轉。\\n\\n“我能做啥?”\\n\\n柳禾把一把紙燈塞給他。\\n\\n“護住火,彆讓陰風吹滅。”\\n\\n孫二抱著紙燈,臉都白了。\\n\\n“這活聽著也要命啊。”\\n\\n“那就彆死。”\\n\\n柳禾冇空安慰他。\\n\\n陸硯走到第一盞紅燈前。\\n\\n燈籠皮上裂著一張嘴,還在低低喊著“借命”“借命”。\\n\\n他抬手,把一枚紙錢貼在燈底。\\n\\n不是鎮壓。\\n\\n是供路錢。\\n\\n隨後,他從地上撿起半截白燭,以陰火點燃,放在燈籠下方。\\n\\n“紅燈借命,白燭送魂。”\\n\\n他聲音不大,卻壓過了周宅裡所有哭聲。\\n\\n“燈前有路,魂後有門。”\\n\\n“生人不入席,亡影不抵債。”\\n\\n第一盞紅燈猛地晃起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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