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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妖戀 第五章 西岐風起

作者:小可愛邱瑩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2 06:35:05

伯邑考離開朝歌的那天,下了一場暴雨。

雨從淩晨開始下,瓢潑似的,將整個朝歌城澆得透濕。街道變成了河流,低窪處的積水漫過了膝蓋。鹿台的簷角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孤島。

柳如煙站在聽雪閣的窗前,看著雨幕出神。小禾在身後嘟囔著“這鬼天氣”,趙嬤嬤默默地將窗欞關緊了些,生怕雨水飄進來打濕了姑孃的衣裳。

“他走了嗎?”柳如煙忽然問。

趙嬤嬤知道她問的是誰:“迴姑娘,天不亮就出發了。世子走得很早,說是怕誤了時辰。”

柳如煙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她手腕上的玉環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與她冰涼的肌膚貼在一起,像是某種無聲的承諾。

伯邑考走的時候,帝辛沒有去送。他隻是站在摘星樓上,遠遠地看著那支小小的隊伍穿過雨幕,消失在朝歌城的南門之外。費仲被處決後,新提拔的內侍官名叫惡來,是個身材魁梧、麵容粗獷的武夫,據說是前朝忠臣之後。他站在帝辛身後,一聲不吭,像一尊鐵鑄的雕像。

“大王,雨太大了,迴去吧。”惡來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悶雷。

帝辛沒有動。他的目光穿過雨幕,望向南方——那是西岐的方向。淇水在雨中暴漲,渾濁的河水卷著泥沙和斷枝,奔騰向東,發出震耳的轟鳴。

“惡來,”帝辛忽然開口,“你說,伯邑考會迴來嗎?”

惡來沉默了一瞬:“不會。”

帝辛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倒是誠實。”

“臣不會說謊。”惡來的聲音依舊低沉,“世子迴西岐,如同魚入大海,鳥歸山林。換了臣,臣也不會迴來。”

“那你覺得,孤放他迴去,是錯了嗎?”

惡來想了想,搖了搖頭:“大王沒錯。不放他,天下人會說他心胸狹窄;放了他,天下人會說他寬宏大量。至於世子迴不迴來……”他頓了頓,“那是世子的事,與大王的恩德無關。”

帝辛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惡來,你和費仲不一樣。”

“臣不是費仲。”惡來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謙虛還是驕傲。

帝辛沒有再說話,轉身走迴了摘星樓。雨還在下,越來越大,像是天被捅了個窟窿。

與此同時,南下的伯邑考正在雨中艱難前行。

隨行的隻有十名侍衛和一輛馬車。馬車裏坐著他的妻子——西岐世子妃薑氏,一個沉默寡言卻眼神堅毅的女子。她的懷裏抱著他們三歲的兒子,小家夥在顛簸中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世子,雨太大了,要不要找個地方避一避?”侍衛長策馬上前,雨水順著他頭盔的邊緣淌下來,模糊了視線。

伯邑考抬頭看了看天,烏雲密佈,不見盡頭:“不用。加快速度,爭取天黑前趕到驛站。”

“是!”

隊伍加快了速度,在泥濘的道路上艱難前行。伯邑考騎在馬上,渾身濕透,但他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

他在想什麽?沒有人知道。也許在想朝歌城裏的那座高台,也許在想摘星樓上那個孤獨的身影,也許在想聽雪閣裏那個白衣如雪的女子。

“柳姑娘,”他在心中默唸,“你說過,天下之事,往往身不由己。你說得對。但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去做該做的事。哪怕隻有一線希望,也不能放棄。”

雨漸漸小了。當隊伍抵達驛站時,天邊露出了一線淡藍色的光。伯邑考下馬,迴頭望了一眼北方——朝歌城已經看不見了,隻有連綿的山巒和茫茫的雨霧。

“父親,”他輕聲說,“兒子迴來了。”

伯邑考迴到西岐的訊息,像一陣風,很快吹遍了天下。

諸侯們反應不一。有的讚頌帝辛寬仁,有的嘲笑帝辛愚蠢,更多的是觀望——他們在等,等西岐的反應,等殷商的態度,等這場暗流最終會湧向何方。

姬昌沒有立刻接見伯邑考。

世子迴到西岐已經三天了,姬昌一直稱病不見。西岐的政務由次子姬發代管,伯邑考被安排在城東的別院裏,與妻兒團聚,卻見不到父親的麵。

“父親還在生我的氣?”伯邑考問姬發。兄弟倆坐在別院的書房裏,茶已經涼了,誰也沒有心思喝。

姬發比伯邑考小幾歲,麵容與兄長有幾分相似,但線條更加硬朗,眼神也更加銳利。他穿著簡樸的深衣,腰間卻佩著一柄長劍,劍鞘上沒有花紋,樸素得像一塊鐵。

“不是生氣。”姬發搖頭,“父親是在想,怎麽麵對你。”

“麵對我?”伯邑考不解。

姬發看著他,目光複雜:“大哥,你在朝歌待了那麽久,見了大王,見了朝臣,見了……很多不該見的東西。父親擔心,你的心已經不在西岐了。”

伯邑考的臉色變了,但很快恢複平靜:“我的心,從來都在西岐。”

“父親知道。”姬發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他還是擔心。大哥,你不瞭解父親。他這一輩子,都在為西岐謀劃,為天下謀劃。他不能允許任何事、任何人,打亂他的計劃。”

“包括我?”

姬發沒有迴答,沉默已經是最好的迴答。

伯邑考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杯。茶水已經完全涼了,倒映著他自己的臉——清瘦、蒼白,眼中有著說不清的疲憊。

“二弟,”他抬起頭,“你告訴父親,我這次迴來,不是為了爭權奪利,也不是為了當說客。我隻是……想迴家。”

姬發轉過身來,看著兄長的眼睛。兄弟二人對視了很久,最終姬發點了點頭:“我會轉告父親的。”

當天夜裏,伯邑考獨自坐在院中,對月撫琴。琴聲清越,在夜風中飄散,傳得很遠很遠。他彈的是一首古老的曲子,名叫《歸去來兮》,是南方楚地的民歌,唱的是遊子思鄉。

一曲終了,院門口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你的琴聲裏,有怨。”

伯邑考抬頭,看見姬昌站在門口。老人穿著家常的葛衣,頭發花白,麵容憔悴,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如星。他看起來確實蒼老了許多,背也駝了,走路時需要拄著柺杖。

“父親。”伯邑考起身,跪下行禮。

姬昌走進院子,在兒子麵前站定,低頭看著他:“起來吧。地上涼。”

伯邑考站起身,扶父親在石凳上坐下。父子倆相對無言,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

“你在朝歌,受苦了。”姬昌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兒子不苦。”伯邑考搖頭,“隻是擔心父親的身體。”

“我的身體……”姬昌苦笑,“也就那樣了。大夫說,最多還有三五年。”

伯邑考的手猛地攥緊:“父親——”

“別難過。”姬昌拍了拍兒子的手背,“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這輩子,該做的事都做了,該布的局也布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西岐,就是你們兄弟。”

“父親放心,兒子們會守護好西岐的。”

姬昌看著他,目光深邃:“考兒,你恨我嗎?”

這個問題,伯邑考在朝歌時就問過自己無數次。恨嗎?恨父親把他送入虎口,恨父親用他作棋子,恨父親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選擇了沉默?

“不恨。”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兒子知道,父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西岐。”

姬昌的眼中閃過一絲淚光,但他很快別過頭去,不讓兒子看見:“你比你二弟聰明,也比你二弟心軟。聰明是好事,心軟不是。這個天下,心軟的人活不長。”

“兒子明白。”

“你不明白。”姬昌搖頭,“你以為帝辛放你迴來,是真心要和談?不,他是沒辦法。殷商內憂外患,他需要時間。放你迴來,就是為了爭取時間。等他把內部收拾幹淨了,下一個要對付的,就是西岐。”

伯邑考沉默了。這些他都知道,但從父親口中說出來,卻更加真實,也更加殘酷。

“那父親打算怎麽辦?”他問。

姬昌站起身,拄著柺杖走到院中,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圓又亮,將整個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等。”他說,“等一個時機。”

“什麽時機?”

姬昌沒有迴答,隻是看著月亮,眼神幽深如海。

伯邑考也沒有再追問。他知道,父親的謀劃,從來不會輕易告訴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兒子。

父子倆在院中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西沉,露水打濕了衣襟。姬昌終於轉身,拍了拍伯邑考的肩膀:“早點休息。明天,跟我去見一個人。”

“誰?”

“薑子牙。”

伯邑考微微一怔。薑子牙,這個名字他聽說過——一個在渭水邊垂釣的老者,據說有經天緯地之才,被父親尊為“太公望”。他一直在幕後為西岐謀劃,很少露麵,連伯邑考都沒有見過他幾次。

“父親要見他?”

“不是我要見他,是你要見他。”姬昌的目光變得嚴肅,“考兒,你要記住,西岐的未來,不在我手裏,也不在你二弟手裏,而在天下人手裏。誰能得天下人心,誰就能得天下。薑子牙,就是那個能幫你得人心的人。”

伯邑考深深一揖:“兒子明白了。”

薑子牙住在渭水邊的一間茅屋裏。

茅屋很小,隻有兩間,一間住人,一間堆滿了竹簡和龜甲。屋前有一棵大柳樹,樹下擺著一塊大石頭,石頭上刻著棋盤。老人常常坐在柳樹下垂釣,魚竿是竹製的,魚線上沒有魚鉤,更沒有魚餌。

“願者上鉤。”伯邑考第一次見薑子牙時,老人這樣解釋他的釣魚方式。那時伯邑考還小,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如今他長大了,經曆了許多事,終於懂了。

薑子牙比伯邑考記憶中更老了。須發皆白,臉上溝壑縱橫,像一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頭。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得像個孩子,卻又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見底。

“世子迴來了。”薑子牙坐在柳樹下,手裏拿著魚竿,眼睛看著水麵,沒有起身迎接。

伯邑考恭敬地行了一禮:“太公。”

“坐。”薑子牙指了指旁邊的石頭。

伯邑考坐下,順著薑子牙的目光看向水麵。渭水在這裏拐了一個彎,水流平緩,清澈見底。水中的魚兒自由自在地遊來遊去,對魚竿視若無睹——反正上麵也沒有魚餌。

“太公釣到了嗎?”伯邑考問。

薑子牙搖頭:“沒有。”

“那太公在等什麽?”

薑子牙轉過頭來,看著伯邑考,微微一笑:“等一個願意上鉤的人。”

伯邑考沉默了。他知道薑子牙說的不是魚。

“世子這次迴來,有什麽打算?”薑子牙收起魚竿,放在身邊,轉過身來正麵對著伯邑考。

伯邑考想了想:“我想勸父親,不要輕易開戰。天下百姓已經夠苦了,再打起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薑子牙點了點頭:“世子仁慈。但仁慈,有時候也是一種罪。”

伯邑考一怔。

“你想想,”薑子牙的聲音平靜如水,“殷商無道,百姓受苦。你若因為‘不想打仗’就不去打,那受苦的百姓怎麽辦?讓他們繼續受苦?還是等帝辛自己醒悟?”

伯邑考說不出話來。

“戰爭確實會死人,但不戰爭,會死更多的人。”薑子牙的目光變得深邃,“世子,你要明白一個道理:有時候,殺人是為了救人。打碎一個舊世界,才能建立一個新世界。”

伯邑考低下頭,沉默了許久。他知道薑子牙說得有道理,但心裏還是無法接受。在朝歌的那些日子,他見過帝辛,見過柳如煙,見過那些在鹿台忙碌的工匠和侍女。他們不是壞人,他們隻是在各自的位子上,做著自己認為對的事。

“太公,”他抬起頭,“帝辛真的無道嗎?”

薑子牙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世子敢問這個問題,說明你在思考。那我問你,你覺得帝辛如何?”

伯邑考想了想,認真地說:“他聰明、果敢、有魄力。他想改革殷商的積弊,想削弱舊貴族的勢力,想讓殷商重新強大起來。他的想法沒有錯,隻是做法……太急了。急到不惜得罪所有人,急到把自己逼上了絕路。”

薑子牙點了點頭:“說得好。帝辛確實是個能幹的君王,但他生錯了時代。殷商六百年,積弊已深,不是一個人、一朝一夕能改變的。他太急了,急到用暴力來推行改革,結果適得其反。這就是所謂的‘欲速則不達’。”

“那如果是太公,會怎麽做?”

薑子牙微微一笑:“我不會像他那樣。我會先收人心,再收天下。人心所向,天命所歸。帝辛不懂這個道理,所以他的改革註定失敗。”

伯邑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世子,”薑子牙忽然正色道,“你知道你父親為什麽讓你來見我嗎?”

“請太公指點。”

“因為你父親時日無多了。”薑子牙的聲音變得低沉,“他走後,西岐需要一個新的領袖。你二弟姬發有魄力、有決斷,適合打天下。但治理天下,需要仁心,需要智慧——這些,你比你二弟強。”

伯邑考的心沉了下去:“太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們兄弟要同心。”薑子牙看著他,目光如炬,“西岐的未來,不是你一個人的,也不是你二弟一個人的,是你們兄弟共同的。你要輔佐你二弟,就像當年周公輔佐武王一樣。”

伯邑考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我明白。”

“明白就好。”薑子牙重新拿起魚竿,將魚線甩入水中,“去吧,迴去告訴你父親,就說我說的——時機未到,還需等待。”

“等什麽?”

薑子牙沒有迴答,隻是看著水麵,嘴角掛著一絲神秘的笑。

伯邑考站起身,行了一禮,轉身離去。走出很遠後,他迴頭看了一眼,薑子牙還坐在柳樹下,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渭水的水麵上,隨著波紋輕輕晃動。

伯邑考迴到西岐城時,天已經黑了。

城門口守衛森嚴,比他在朝歌時看到的更加嚴密。士兵們穿著嶄新的鎧甲,手持長戟,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看見伯邑考,他們恭敬地行禮,但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敵意,也不是敬意,而是一種審視。

伯邑考心中微微一沉。他知道,這是姬發的安排。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西岐已經不再是原來的西岐了。

姬發在議事廳等他。

議事廳不大,但佈置得簡潔有力。牆上掛著地圖,桌上擺著沙盤,角落裏堆著奏報和文書。姬發坐在主位上,麵前的案上攤著一份竹簡,他正在用朱筆批註。

“大哥迴來了。”姬發抬起頭,微微一笑,放下朱筆。

伯邑考在他對麵坐下:“薑太公說,時機未到。”

姬發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快恢複如常:“太公怎麽說?”

“他說要等。”

“等什麽?”

“他沒說。”

姬發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看著那些代表山川城池的木塊。沙盤上,殷商的疆域用黑色木塊標注,西岐用紅色,其他諸侯用雜色。黑色占據了大部分,但紅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

“大哥,”姬發背對著他,“你知道父親的身體狀況嗎?”

伯邑考點頭:“知道。太公說了,時日無多。”

姬發轉過身來,眼神複雜:“父親想在有生之年看到西岐崛起。他等不了了。”

“那也不能貿然出兵。”伯邑考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指著代表殷商的黑色木塊,“你看,殷商的兵力雖然分散,但王畿之內還有十萬精銳。加上諸侯的軍隊,總兵力是我們的數倍。貿然出兵,無異於以卵擊石。”

姬發沒有反駁,隻是看著沙盤,眉頭緊鎖。

“而且,”伯邑考繼續道,“帝辛不是昏君。他雖然得罪了很多人,但手段確實高明。我們若輕舉妄動,他正好借機收拾我們。到那時候,天下人都會說西岐不義,殷商反而師出有名。”

姬發抬起頭,看著兄長的眼睛:“那大哥說,該怎麽辦?”

伯邑考深吸一口氣:“等。等帝辛犯更大的錯,等諸侯更加離心,等天下人都覺得殷商該亡了。到那時候,我們再出手,就是天命所歸。”

“可是父親等不了。”姬發的聲音低了下去。

伯邑考沉默了。他知道弟弟說得對。父親的時日無多,若在有生之年看不到西岐崛起,那將是他最大的遺憾。

“二弟,”他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父親等的,不是時機,而是我們?”

姬發一怔。

“父親這輩子,為我們鋪了太多的路,做了太多的準備。”伯邑考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敲在姬發心上,“他太累了。也許他需要的,不是我們替他打天下,而是讓他看到,我們兄弟能夠同心協力,繼承他的遺誌。”

姬發看著兄長,眼眶微微泛紅。他伸出手,握住伯邑考的手:“大哥,你放心。不管發生什麽事,你永遠是我的大哥,西岐的世子。”

伯邑考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二弟,我也一樣。不管將來怎樣,我們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兄弟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像兩棵根脈相連的樹,在風雨中互相支撐。

窗外,月亮從雲層中探出頭來,將銀白色的光芒灑在西岐城的每一個角落。遠處的渭水靜靜地流淌,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朝歌城的日子,在伯邑考離開後變得平靜了許多。

帝辛依舊每日臨朝,處理政務,批閱奏報。增兵西線的命令已經執行,兩萬精銳在崇侯虎的率領下進駐西陲,嚴密監視西岐的一舉一動。和談的使者也派出了,帶著帝辛的親筆信,前往西岐與姬昌商議和談事宜。

表麵上看,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但柳如煙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她的日子過得很規律。每日清晨在聽雪閣調息打坐,上午去守藏室看書,下午在花園裏散步,晚上偶爾去摘星樓陪帝辛用膳。小禾和趙嬤嬤照顧她的起居,日子過得平靜而安逸。

但她的心裏,始終有一個結。

女媧娘孃的化身走後,她再也沒有收到任何指示。這種沉默比任何命令都更讓人不安——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下來。

那天午後,柳如煙在守藏室看書時,膠鬲忽然來找她。

“柳姑娘。”太史令站在書架後麵,表情嚴肅,“老朽有一事相詢。”

柳如煙放下竹簡:“大人請說。”

膠鬲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姑娘來守藏室也有些日子了,老朽見姑娘讀書甚勤,心中有些疑惑,不知當問不當問。”

“大人請直言。”

“姑娘究竟是什麽人?”膠鬲的目光銳利如鷹,“一個普通的山野女子,不可能有如此深厚的學識。姑娘讀過的書,涉及經史子集、天文地理,甚至包括巫術和卜筮。這些,不是一個普通女子能接觸到的。”

柳如煙心中微微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大人過獎了。我隻是好奇,什麽都想看一點。”

“好奇?”膠鬲搖頭,“老朽活了六十年,見過無數好奇之人,但沒有一個像姑娘這樣——不僅讀,而且懂。姑娘讀《殷本紀》時,能在字裏行間看出史官的偏頗;讀《易》時,能指出注釋的謬誤;甚至讀那些巫祝用的咒語時,也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古法,哪些是後人偽作。這些,不是一個‘好奇’能解釋的。”

柳如煙沉默了。她知道,自己暴露得太多了。五百年積累的學識,不可能完全隱藏。膠鬲是個真正的學者,在他麵前,任何偽裝都會被看穿。

“大人慧眼。”她站起身,對膠鬲行了一禮,“我確實不是普通的山野女子。但我的身份,暫時不能告訴大人。請大人相信,我對殷商、對大王,沒有惡意。”

膠鬲盯著她看了很久,目光複雜:“姑娘不說,老朽也不勉強。但老朽要提醒姑娘一句——這朝歌城裏,不是隻有老朽一個人有慧眼。姑娘若不想惹麻煩,還是收斂一些為好。”

“多謝大人提醒。”柳如煙真心實意地行禮。

膠鬲點了點頭,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迴頭:“姑娘,老朽不管你是誰,從哪來,有什麽目的。但老朽看得出來,你對大王是真心的。這就夠了。”

說完,他推門而出,留下柳如煙一個人站在書架間,心中百味雜陳。

那天晚上,柳如煙照例去摘星樓陪帝辛用膳。

帝辛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他讓人準備了一桌好菜,還特意開了一壇二十年的陳釀。

“有什麽好事?”柳如煙在他對麵坐下,看著滿桌的菜肴。

“西岐那邊有訊息了。”帝辛給她倒了一杯酒,“姬昌同意和談,願意遣返商隊,停止擴軍。作為交換,他希望殷商減少西線的駐軍。”

柳如煙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你答應了?”

“沒有。”帝辛搖頭,“我讓使者告訴他,駐軍可以減少,但必須等西岐先履行承諾。他先遣返商隊,我後撤軍。”

“他會同意嗎?”

“不知道。”帝辛的笑容淡了些,“但至少,他願意談了。這就夠了。”

柳如煙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心裏清楚,姬昌不會真的停止擴軍,帝辛也不會真的撤軍。所謂的和談,不過是雙方在爭取時間。但這話她不能說出口——說出來,就打破了這脆弱的平靜。

“如煙,”帝辛忽然放下酒杯,看著她,“你覺得,我能贏嗎?”

柳如煙一怔:“贏什麽?”

“贏這場仗。”帝辛的目光變得深邃,“如果有一天,真的和西岐開戰,你覺得我能贏嗎?”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我不知道。但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在你身邊。”

帝辛看著她,眼中的冰冷一點點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溫柔。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指尖的涼意。

“如煙,”他輕聲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是上天賜給我的。”

柳如煙的心猛地揪緊了。上天賜給他的?不,她是女媧派來毀滅他的。這個真相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每一次跳動都帶來疼痛。

“子受,”她反握住他的手,“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是上天賜給你的,而是……而是別的東西,你會怎樣?”

帝辛看著她,目光幽深:“你又在說這種話了。我說過,不管你是誰,從哪來,有什麽目的,隻要你親口告訴我,我就會試著理解。”

“如果我說不出口呢?”

帝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就別說。有些事,不說比說好。”

柳如煙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一看,就會忍不住說出一切——說出自己的身份,說出自己的使命,說出女媧娘孃的密令。然後呢?然後帝辛會怎樣?憤怒?失望?還是像他說的那樣,“試著理解”?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賭。

“來,喝酒。”帝辛舉起酒杯,打斷她的思緒,“今天不說這些。陪我喝一杯。”

柳如煙抬起頭,勉強笑了笑,舉起酒杯:“好。”

兩人對飲,酒很烈,入喉如刀。柳如煙不習慣喝酒,一杯下去就紅了臉。帝辛看著她微紅的臉頰,忽然笑了:“你這樣很好看。”

柳如煙別過頭去:“大王醉了。”

“我沒醉。”帝辛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她身邊,“如煙,看著我。”

柳如煙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的星辰,又像燃燒的火焰。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手指從她的眉梢滑到唇角,動作輕柔得像在觸控一件易碎的瓷器。

“子受……”她輕聲喚他。

帝辛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溫熱的、冰涼的,分不清彼此。

“別走。”他低聲說,聲音沙啞,“永遠別走。”

柳如煙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淚是溫熱的——五百年了,她第一次流下溫熱的淚。

“我不走。”她聽見自己說,“我哪兒也不去。”

帝辛吻住了她。

那個吻很輕,像羽毛拂過唇角,帶著酒氣和龍涎香的味道。柳如煙感到一陣眩暈,五百年修行的定力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迴應著他的吻,笨拙而熾烈。

窗外,夜風拂過鹿台的簷角,玉鈴叮當作響。遠處的朝歌城在月色下沉睡,隻有淇水依舊流淌,帶著那抹洗不掉的淡紅,奔向遠方。

這一夜,柳如煙沒有迴聽雪閣。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已是盛夏。

朝歌城的夏天炎熱而漫長,太陽像一團火,烤得大地龜裂,淇水的水位下降了許多,那抹淡紅色卻更加明顯了。城裏的百姓開始抱怨天氣太熱,有人說這是天罰,有人說這是妖孽作祟,更多的人隻是默默忍受,等待著秋天的到來。

帝辛最近很忙。和談的使者在西岐和朝歌之間往返,每次帶迴的訊息都模棱兩可——姬昌同意遣返商隊,但遲遲不見行動;同意停止擴軍,但西岐的軍隊反而更多了。帝辛的耐心在一點點消磨,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敲擊桌麵的手指越來越快。

“他在耍我。”一天早朝後,帝辛對柳如煙說,聲音裏壓著怒火,“姬昌這個老狐狸,一麵答應和談,一麵加緊備戰。他想拖垮我。”

柳如煙給他倒了杯茶:“那就別等了。既然他要打,就陪他打。”

帝辛看著她,眼中閃過驚訝:“你之前不是主張和談嗎?”

“此一時彼一時。”柳如煙在他對麵坐下,“和談是為了爭取時間,現在時間夠了,就沒有必要再拖下去。而且,拖得越久,姬昌的準備就越充分。不如趁他還沒有完全準備好,先發製人。”

帝辛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如煙,你越來越像一個謀士了。”

柳如煙微微一笑:“近朱者赤。”

帝辛的笑容收斂了,眼神變得嚴肅:“你說得對,不能再等了。但先發製人,需要理由。沒有理由就出兵,天下人會說殷商不義。”

“理由有的是。”柳如煙站起身,走到地圖前,“西岐擴軍是事實,遣返商隊是空話。僅憑這兩點,就足以定他一個‘心懷不軌’的罪名。而且……”她頓了頓,“伯邑考不是還在朝歌留了家眷嗎?以此為質,逼姬昌表態。他若不從,就是他先撕毀和約,殷商出師有名。”

帝辛沉思了片刻,緩緩點頭:“可以一試。但這件事,不能由我出麵。讓比幹王叔去辦,他最擅長這些。”

柳如煙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帝辛看著她,忽然問:“如煙,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柳如煙一怔:“為什麽這麽問?”

“你瘦了。”帝辛走到她麵前,伸手輕撫她的臉頰,“也沉默了。以前你還會跟我爭論,現在你總是順著我的話說。這不是你。”

柳如煙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我隻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麽事情?”

“一些……關於過去和未來的事。”她抬起頭,看著他,“子受,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怎樣?”

帝辛的手僵住了。他看著她,眼神變得銳利:“你要走?”

“不是。”柳如煙搖頭,“我隻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帝辛握住她的肩膀,力度大得有些疼,“你答應過我,哪兒也不去。”

柳如煙咬了咬唇:“我隻是……”

“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不許走。”帝辛打斷她,聲音低沉而堅定,“你是我的。從我第一次在桃林見到你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這輩子,下輩子,都是。”

柳如煙的眼眶熱了。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感受著他下頜上粗糙的胡茬。

“好。”她說,“我不走。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不走。”

帝辛將她擁入懷中,抱得很緊,緊得像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柳如煙埋在他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一滴淚無聲地滑落。

她騙了他。她又一次騙了他。

因為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說了算的。女媧娘孃的密令還在,天命的輪盤還在轉動,殷商的命運還在一點點滑向深淵。她可以留下來,可以陪在他身邊,但她改變不了結局。

也許,這就是最殘酷的地方——她註定要看著他走向毀滅,卻無能為力。

七月流火,天氣漸漸轉涼。

西岐那邊終於有了動靜——不是和談的進展,而是姬昌的態度變了。他在一次宴會上公開指責帝辛“無道”,說殷商“天命已去”,號召諸侯“共舉義兵,以伐暴君”。

訊息傳到朝歌時,帝辛正在摘星樓與大臣們議事。比幹當場怒斥西岐“大逆不道”,箕子沉默不語,微子啟已經被廢,朝堂上一片嘩然。

帝辛的反應出奇地平靜。他聽完奏報,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知道了。”

散朝後,他獨自站在摘星樓上,看著遠方的天空。夕陽如血,將天邊染成一片通紅,像是誰打翻了硃砂。

柳如煙走上樓來,站在他身邊。

“他要打了。”帝辛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你怕嗎?”柳如煙問。

帝辛轉頭看著她,微微一笑:“不怕。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

“那你準備好了嗎?”

帝辛沒有迴答,隻是看著遠方。夕陽在他眼中燃燒,像兩團小小的火焰。

“如煙,”他忽然說,“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父王曾經帶我去過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朝歌城外的一座山。站在山頂上,可以看見整個殷商的疆域。父王指著那些山川河流,對我說:‘受兒,你看,這就是我們的天下。你要記住,守護這個天下,是你的責任。’”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那時候我不懂什麽叫責任。現在懂了——責任就是,明明知道可能會輸,還是要打;明明知道可能會死,還是要站在這裏。”

柳如煙握住他的手:“你不會輸的。”

帝辛苦笑:“你總是這麽說。”

“因為我信你。”柳如煙看著他的眼睛,“不管你做什麽,我都信你。”

帝辛看著她,眼中的疲憊和陰霾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芒——那是希望,是一個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終於看見光時的光芒。

“如煙,”他輕聲說,“等這場仗打完,我想正式封你為王後。”

柳如煙渾身一震:“什麽?”

“王後。”帝辛重複了一遍,“不是妃嬪,不是寵姬,是王後。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帝辛的女人。”

柳如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別哭。”帝辛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王後可不能這麽愛哭。”

柳如煙破涕為笑,伸手打了他一下:“誰愛哭了?是風迷了眼睛。”

“對,是風。”帝辛笑了,將她擁入懷中。

兩人站在摘星樓上,相擁無言。夕陽在他們身後沉落,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石牆上,交織在一起,像兩棵纏繞的樹,再也分不開。

遠處,淇水依舊流淌。那抹淡紅色在夕陽下變得更加深沉,像血,又像火焰,沿著河道奔湧向前,流向不可知的遠方。

而在西岐,姬昌站在城樓上,看著東方的天空。他的身邊站著姬發和薑子牙,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父親,”姬發開口,“真的要打嗎?”

姬昌沒有迴答,隻是看著東方。那裏,朝歌城的方向,天邊有一抹暗紅色的光,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燃燒。

“打。”他終於開口,聲音蒼老而堅定,“不是為了西岐,是為了天下。”

薑子牙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穿過夜色,望向遠方,彷彿已經看見了未來的模樣——烽火連天,血流成河,一個舊的時代在烈火中崩塌,一個新的時代在廢墟上誕生。

而在這一切的中心,是那個站在摘星樓上的男人,和那個來自青丘的狐妖。

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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