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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妖戀 第三章 鹿台驚變

作者:小可愛邱瑩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2 06:35:05

伯邑考在朝歌住下了。

帝辛以“西岐世子才德兼備,當為天下表率”為由,賜他宅邸於朝歌城東,距王宮不過一裏之遙。宅邸寬敞精緻,仆從齊全,表麵上是無上榮寵,實則人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將伯邑考扣在了天子腳下。

訊息傳開,朝野震動。比幹連夜入宮求見,卻被帝辛以“天色已晚,王叔早些歇息”為由拒之門外。箕子在朝會上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長長歎了口氣,將勸諫的話嚥了迴去。微子啟倒是笑著說“大王英明”,可那笑容裏藏著的苦澀,連站在殿外的侍衛都看得分明。

隻有費仲喜形於色。這位善於察言觀色的內侍官,在退朝後悄悄湊到帝辛身邊,低聲道:“大王此計甚妙。伯邑考在朝歌為質,姬昌投鼠忌器,西岐縱有異心,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帝辛沒有接話,隻是望著殿外漸暗的天色,不知在想什麽。

伯邑考入朝歌的第三天,依禮進宮謝恩。這次他沒有穿那身月白深衣,而是換了一襲青色長袍,腰間係著素色絛帶,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溫潤內斂。他帶了西岐的特產——一壇周原的蜂蜜,一匹西岐織造的精美絲帛,還有一卷他自己抄錄的《易經》注釋。

“父親常說,大王聖明聰慧,必能領會《易》中精妙。”伯邑考雙手呈上書卷,姿態恭謹。

帝辛接過,隨手翻了翻,便放在一旁:“西伯侯精通卜筮,孤早有耳聞。隻是孤一向不信這些,世子怕是要失望了。”

伯邑考麵色不變:“《易》非卜筮之書,乃天地至理。大王若不嫌棄,考願為大王講解一二。”

“不必了。”帝辛語氣淡漠,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伯邑考的臉,“世子既然來了朝歌,就安心住下。西岐那邊,孤自會派人照應。你父親年老體弱,讓他好好養病,不必再操心國事了。”

這話說得明白——你就在朝歌待著吧,西岐的事,不用你管了。

伯邑考深深一揖:“考謹遵王命。”

他轉身離去時,腰背挺得筆直,步伐從容不迫。帝辛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忌憚,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柳如煙站在聽雪閣的廊下,遠遠看見了伯邑考離去的背影。她雖然聽不清殿內的對話,但從伯邑考的步伐和神態中,已經猜到了大概。

“這個人,”她輕聲自語,“不會甘心被困在朝歌的。”

趙嬤嬤端著茶水從屋裏出來,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伯邑考的身影,不由歎了口氣:“世子是個好人。去年西岐大旱,他開倉放糧,救了不少百姓。可惜……”

“可惜什麽?”

趙嬤嬤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柳如煙也沒有追問。她迴到屋裏,在窗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案上一枚玉環。這玉環是帝辛昨日讓人送來的,質地溫潤,雕工精美,是少見的藍田玉。她沒有戴,也沒有收起來,就放在案上,像一件可有可無的擺設。

五百年了,她收過無數禮物——山精獻上的靈芝,水怪奉還的明珠,還有那些癡心書生寫的詩詞歌賦。每一件她都收下,然後隨手遺忘。但這枚玉環,她卻捨不得扔掉,也捨不得戴上。

“柳姑娘,”小禾在門外輕聲道,“大王派人來傳話,說今晚要在摘星樓用膳,請姑娘作陪。”

“知道了。”

柳如煙起身,在銅鏡前整理了一下衣裝。鏡中女子依舊白衣勝雪,長發如墨,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卻多了些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摘星樓的晚膳很簡單,隻有四菜一湯,與帝辛宴請大臣時的奢華截然不同。菜是普通的時蔬和魚肉,湯是清燉的雞湯,連酒都隻是尋常的米酒。

柳如煙坐在帝辛對麵,看著他親自給自己盛了一碗湯,心中有些恍惚。

“怎麽,嫌簡陋?”帝辛將湯碗推到她麵前,語氣裏帶著淡淡的笑意。

“不是。”柳如煙端起碗,輕輕吹了吹,“隻是沒想到,大王用膳如此簡樸。”

“一個人吃飯,要那麽多菜做什麽。”帝辛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咀嚼了幾下,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這話要是讓比幹王叔聽見,怕是要說我又在作戲了。”

柳如煙沒有接話。她慢慢喝著湯,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帝辛臉上。這個男人在她麵前,似乎卸下了不少防備。朝堂上的帝辛是威嚴而冷酷的,說話時字字鏗鏘,眼神銳利如刀。但此刻,他斜倚在憑幾上,長發隨意披散,連衣領都有些鬆散,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疲憊的中年人。

“伯邑考的事,你打算怎麽辦?”柳如煙放下湯碗,忽然問道。

帝辛的動作頓了一下:“怎麽,你也關心起朝政了?”

“我隻是覺得,”柳如煙斟酌著措辭,“把他留在朝歌,不是長久之計。”

“哦?說說你的看法。”

柳如煙想了想,道:“伯邑考這個人,表麵溫順,實則心有傲骨。你把他困在這裏,他不會反抗,但也不會屈服。時間久了,他會贏得朝中更多人的同情和支援,反而對你不利。”

帝辛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那你覺得應該怎麽辦?”

“要麽放他迴去,以示寬仁;要麽……”柳如煙頓了頓,“殺了他,以絕後患。”

這話說得直接而冷酷,連帝辛都微微動容。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倒是比我還狠。”

“我隻是就事論事。”柳如煙垂下眼睫,“優柔寡斷,是君王的大忌。”

“這句話,比幹王叔也說過。”帝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但他和你不一樣。他說這句話,是希望我殺伐果斷,鎮壓一切反對者。而你說這句話……”他放下酒杯,目光深沉,“是希望我少造殺孽。”

柳如煙心中一顫,麵上卻不動聲色:“大王多慮了。”

“是嗎?”帝辛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伯邑考不能殺。殺了他,西岐必反,其他諸侯也會離心。也不能放。放了他,等於縱虎歸山,後患無窮。所以隻能留在這裏,慢慢磨掉他的銳氣,讓他心甘情願為殷商所用。”

“如果他永遠不甘心呢?”

“那就永遠留在這裏。”帝辛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有一輩子的時間等他。”

柳如煙沉默了。她看著帝辛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任何人都孤獨。他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乎千萬人的生死;他的每一次猶豫,都可能釀成無法挽迴的後果。他不能軟弱,不能退縮,甚至不能犯錯。因為他是王,是這個天下唯一不能倒下的人。

“子受。”她輕聲喚他。

帝辛轉過身來,逆著燈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柳如煙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的眼睛:“你一定很累。”

帝辛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她的肩上。這個動作來得突然,柳如煙的身體瞬間僵硬。她感覺到他沉重的呼吸,感覺到他微微顫抖的肩膀,感覺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酒氣和龍涎香的氣息。

“就一會兒。”帝辛的聲音悶悶的,從她的肩窩傳來,“讓我靠一會兒。”

柳如煙僵硬的手緩緩抬起,猶豫了一下,輕輕放在他的背上。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著,感受著這個男人壓在肩上的重量——不僅僅是身體的重量,更是整個王朝的重量。

窗外,夜風拂過鹿台的簷角,玉鈴叮當作響。遠處,朝歌城的燈火漸次熄滅,隻有零星幾點光亮,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辰。

不知過了多久,帝辛直起身來。他的眼睛有些紅,但神情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抱歉。”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沒什麽好抱歉的。”柳如煙後退一步,避開他的目光,“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帝辛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天色不早了,你迴去休息吧。”

柳如煙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沒有迴頭:“子受,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些……對不起你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身後沉默了很久。

“那要看是什麽事。”帝辛的聲音終於響起,平靜得有些反常,“如果是背叛,我絕不原諒。”

柳如煙的手緊緊攥住門框,指節發白。

“但如果隻是不得已,”帝辛的聲音忽然變得柔軟,“那我可以試著理解。”

柳如煙沒有再說話,快步走出了摘星樓。

迴到聽雪閣時,已是深夜。小禾在廊下打瞌睡,聽見動靜連忙站起來:“姑娘迴來了?可要用些宵夜?”

“不用,你去睡吧。”

柳如煙關上房門,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在地。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衝出胸膛。五百年了,她以為自己的心早已冷硬如鐵,可今夜,帝辛的一句話,就讓它變得柔軟而脆弱。

“如果是背叛,我絕不原諒。”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女媧娘孃的麵容。

“如煙,你的使命是加速殷商天命終結。帝辛若真心悅你,那便是最好的機會。用他的感情,換他的國運。”

可是,用感情作為武器,真的能換來國運嗎?或者,隻是換來兩個人的毀滅?

伯邑考在朝歌的日子,表麵上過得平靜而從容。

他每日早起,讀書、彈琴、練字,午後出門走動,拜訪朝中大臣,偶爾去市集走走,與百姓交談。他的溫和與謙遜,很快就贏得了朝歌城上下的好感。百姓們說:“西岐世子真是個好人,一點架子都沒有。”大臣們說:“世子才德兼備,可惜被困在這朝歌城裏了。”

這些話自然會傳到帝辛耳中。費仲添油加醋地報告,說伯邑考如何收買人心,如何暗中聯絡大臣,甚至說他在市集上“與民同樂”,分明是在為自己樹碑立傳。

帝辛聽完,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讓他去。”

費仲不解:“大王,若任其收買人心,隻怕——”

“怕什麽?”帝辛打斷他,“他收買的人心,是朝歌城的人心。朝歌城的人心,在孤手裏。他越是賢德,就越顯得孤寬仁大度。隻要他不出格,就讓他去吧。”

費仲諾諾而退,心中卻暗暗盤算。

柳如煙偶爾會在鹿台的花園裏遇見伯邑考。世子入朝歌後,帝辛特許他可以自由出入王宮花園——表麵上是恩寵,實則也是一種試探。每次遇見,伯邑考都會彬彬有禮地行禮,說幾句客套話,然後告辭離去。從不多說一句,也不多看一秒。

但柳如煙能感覺到,伯邑考在觀察她。

那天午後,柳如煙獨自在花園的涼亭裏看書。陽光透過藤蔓灑下斑駁的光影,微風拂過,帶著遠處荷塘的清香。她看得入神,連有人走近都沒察覺。

“柳姑娘看的什麽書?”

柳如煙抬頭,看見伯邑考站在亭外,手裏拿著一卷竹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世子的《易經》注釋。”柳如煙舉起手中的書卷,“寫得很好。”

伯邑考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姑娘過獎。那隻是考閑來無事的習作,不值一哂。”

“世子謙虛了。”柳如煙放下書卷,“‘坤至柔而動也剛’,這句話寫得極好。至柔之物,一旦動起來,反而比剛硬之物更有力量。世子是在借《易》言誌嗎?”

伯邑考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複如常:“姑娘慧眼。不過考隻是就《易》論《易》,並無他意。”

“是嗎?”柳如煙站起身,走到亭邊,背對著他,“世子來朝歌也有些日子了,覺得朝歌如何?”

“繁華。”伯邑考走近一步,“比西岐繁華百倍。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這繁華之下,藏著太多不公。”伯邑考的聲音低了下去,“城外淇水泛紅,百姓流離失所;鹿台高聳入雲,民夫死傷無數。大王若再不醒悟,隻怕——”

“隻怕什麽?”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花園深處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看見帝辛從花徑那頭走來。他穿著常服,沒有帶侍衛,步伐看似隨意,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他的目光在伯邑考和柳如煙之間掃過,看不出喜怒。

伯邑考連忙行禮:“大王恕罪,考失言了。”

帝辛走到涼亭前,看著伯邑考:“世子方纔說,隻怕什麽?說下去。”

伯邑考沉默片刻,抬起頭來,目光平靜而堅定:“大王既然要考說,考便鬥膽直言。殷商立國六百年,先祖成湯以仁德得天下,盤庚以遷都振國勢,武丁以征伐定四方。但如今,大王建鹿台、蓄女樂、廢祭祀、囚諸侯,天下人心惶惶,百姓怨聲載道。考雖不才,也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大王若不改弦更張,隻怕殷商六百年基業,將毀於一旦。”

這番話擲地有聲,連柳如煙都暗暗心驚。她看著伯邑考,這個溫潤如玉的君子,此刻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熾烈的光芒——那是理想主義者的光芒,也是殉道者的光芒。

帝辛沉默了很久。風吹過花園,帶來遠處市集的喧囂聲,越發顯得這片沉默壓抑而漫長。

“說完了?”帝辛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水。

“說完了。”伯邑考挺直腰背,毫不退縮。

“那孤也告訴你。”帝辛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伯邑考,“你說的話,比幹說過,箕子說過,微子啟也說過。但他們都忘了——成湯伐桀,不是因為他仁德,而是因為他強大。盤庚遷都,不是因為水患,而是為了擺脫舊貴族的掣肘。武丁征伐,不是為了定四方,而是為了震懾諸侯。曆史從來都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美好。至於現在——”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淇水泛紅,是因為有人往河裏拋屍;鹿台高聳,是為了震懾心懷不軌之人;廢祭祀,是因為那些巫祝隻會用龜甲騙人;囚諸侯,是因為他們暗中勾結,圖謀不軌。世子,你父親姬昌稱病不朝,暗中卻在西岐招兵買馬,你以為孤不知道嗎?”

伯邑考的臉色變了,但很快恢複平靜:“大王明鑒。父親年事已高,西岐之事多由臣弟姬發打理。招兵買馬之事,考確實不知。”

“不知?”帝辛冷笑,“你是西岐世子,未來的西伯侯,你說不知?”

伯邑考沉默。

帝辛轉身,背對著兩人:“世子,孤敬你是個人才,才留你在朝歌。你不要辜負孤的期望。至於那些‘仁政’‘民心’的話,孤聽夠了。你迴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來找孤說話。”

伯邑考深深一揖:“考告退。”

他轉身離去時,步伐依舊從容,但柳如煙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花園裏隻剩下帝辛和柳如煙。帝辛站在涼亭前,久久沒有說話。陽光照在他身上,卻驅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你不該那樣說他。”柳如煙輕聲說。

帝辛轉身,看著她:“怎麽,心疼了?”

柳如煙搖頭:“我隻是覺得,他說的話雖然不中聽,但有些是對的。鹿台的事,淇水的事,確實該管一管了。”

“管?”帝辛苦笑,“怎麽管?鹿台停了,諸侯就會覺得殷商虛弱;淇水清了,那些死去的人就能活過來?如煙,你不懂,到了這個位置,很多事情已經身不由己了。”

“是你自己不想放手。”柳如煙直視他的眼睛,“你怕停下來,就會失去一切。但你有沒有想過,繼續這樣下去,失去的可能會更多?”

帝辛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但很快被疲憊取代:“你也要來教訓我?”

“不是教訓。”柳如煙走近他,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我隻是擔心你。”

帝辛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緊,緊到有些疼。

“別離開我。”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在這朝歌城裏,我隻有你了。”

柳如煙沒有說話,隻是輕輕靠在他肩上。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他急促的心跳,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感覺到自己那顆自以為冷硬的心,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化。

變故來得毫無預兆。

那是一個悶熱的午後,天空壓著厚重的烏雲,空氣中彌漫著暴雨將至的潮濕氣息。柳如煙在聽雪閣裏午睡,忽然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姑娘!姑娘!”小禾的聲音帶著哭腔,“出事了!大王……大王他……”

柳如煙翻身坐起,心中警鈴大作:“大王怎麽了?”

“大王在摘星樓暈倒了!禦醫已經去了,可是……可是大王臉色發青,氣息微弱,禦醫說……”

柳如煙沒有聽完,人已經衝出了聽雪閣。

她跑得很快,快到連侍衛都沒有看清她的身影。五百年修行的法力在體內奔騰,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穿過長廊、越過台階、衝進摘星樓。

樓內已經亂成一團。費仲跪在帝辛床前,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幾名禦醫圍在床邊,手忙腳亂地把脈、施針、灌藥。微子啟和箕子也到了,站在一旁,神情各異。

柳如煙撥開人群,看見帝辛躺在榻上,臉色青灰,嘴唇發紫,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胸膛起伏得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讓開。”柳如煙推開一個擋路的禦醫,伸手搭上帝辛的脈搏。

她的手在發抖。五百年了,她第一次感到恐懼——不是對危險的恐懼,不是對懲罰的恐懼,而是對失去的恐懼。

帝辛的脈搏細弱而紊亂,像是被什麽東西壓製住了。柳如煙閉上眼睛,分出一縷神識探入帝辛體內。很快,她就發現了問題——帝辛的血脈中,有一種極細微的、近乎透明的毒素,正沿著經絡緩慢蔓延。

這不是普通的毒。

柳如煙睜開眼,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微子啟滿臉焦急,箕子眉頭緊鎖,費仲渾身顫抖,禦醫們束手無策。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關心大王的臣子,但每個人都有可能——是下毒的人。

“所有人都出去。”柳如煙站起身,聲音冷冽,“除了禦醫,其他人退下。”

“柳姑娘,這——”費仲想要反對。

“出去!”柳如煙厲聲喝道,眼中閃過一絲琥珀色的光芒。

費仲打了個寒噤,連忙起身退下。微子啟和箕子對視一眼,也默默走出了房間。房門關上,隻剩下柳如煙和三名禦醫。

“姑娘,大王這是——”年長的禦醫顫聲問道。

“中毒。”柳如煙簡潔地說,“一種慢性毒藥,應該在飲食中下了很久了。今日可能是劑量加大,導致毒發。”

三名禦醫麵麵相覷,臉色慘白。大王中毒,這要是傳出去,整個太醫院都難逃罪責。

“姑娘如何斷定是中毒?”另一名禦醫小心翼翼地問。

柳如煙沒有解釋,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粒碧綠的藥丸。那藥丸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聞之神清氣爽。

“這是……”

“解百毒的丹藥。”柳如煙將藥丸喂入帝辛口中,“但隻能暫時壓製毒性,要徹底清除,需要時間。”

她沒有說的是,這枚藥丸是她在青丘修煉時煉製的,用的都是天材地寶,凡人服下可解百毒。但對狐妖來說,這藥丸也是珍貴的——每一枚都要耗費十年修為。

藥丸入喉,帝辛的臉色漸漸好轉,青灰色褪去,呼吸也變得平穩了一些。但人還沒有醒來,依舊沉沉地昏睡著。

禦醫們鬆了口氣,對柳如煙的態度也從懷疑變成了敬畏。年長的禦醫拱手道:“姑娘妙手,老朽佩服。不知接下來該如何用藥?”

柳如煙想了想:“先觀察一夜。明日我再看情況配藥。今夜我守在這裏,你們輪流照看。”

“這……”禦醫們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就依姑娘。”

訊息傳到外麵,朝野震動。帝辛昏迷的訊息雖然被嚴密封鎖,但還是走漏了風聲。不到半日,朝歌城中就開始流傳各種謠言——有人說大王暴病身亡,有人說大王被人刺殺,甚至有人說大王被妖孽所害。

費仲緊急召集大臣商議對策。微子啟主張秘不發喪,先穩住局勢;箕子則認為應該立即通知諸侯,以顯光明正大;比幹不在場——這位王叔因為前些日子進諫被斥,已經稱病在家多日。

爭論不休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來。

伯邑考。

“諸位大人,”他站在殿中,聲音溫和而堅定,“大王吉人天相,必能轉危為安。當務之急,是穩定朝歌城,防止宵小作亂。考雖不才,願助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嘩然。一個質子,竟敢插手殷商朝政?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費仲居然點頭了:“世子說得有理。老夫這就調派城防軍,加強巡邏。諸位大人各司其職,不得妄動。”

費仲的態度讓很多人起了疑心。這位內侍官平日裏最善察言觀色,今日卻一反常態地果斷,甚至沒有請示任何人就調動了城防軍。更奇怪的是,他居然採納了伯邑考的建議——一個質子的建議。

微子啟深深地看了費仲一眼,沒有說話。

箕子則轉身就走,臉色鐵青。

夜晚降臨,摘星樓裏靜悄悄的。

柳如煙守在帝辛床前,已經好幾個時辰了。禦醫們輪流進來檢視,都說不清大王為何還不醒來。柳如煙知道原因——那種毒素雖然暫時被壓製,但已經深入骨髓,需要她用更強的法力才能徹底清除。

但她不敢。這裏是鹿台,是殷商王宮,到處都是巫祝留下的禁製和結界。若她動用大量法力,很可能觸發這些禁製,暴露自己的身份。

“如煙……”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

柳如煙低頭,看見帝辛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神渙散,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看起來虛弱得像個孩子。

“我在。”柳如煙握住他的手,“你醒了。”

“我……怎麽了?”帝辛想要坐起來,卻渾身無力,隻能躺在榻上。

“你中毒了。”柳如煙直截了當地說,“有人在你的飲食裏下毒,今天劑量加大了。”

帝辛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雖然虛弱,但那雙眼睛裏的寒意讓人不寒而栗:“查出來是誰了嗎?”

“還沒有。你昏迷的時候,費仲調了城防軍,加強了王宮戒備。伯邑考也出了力。”

“伯邑考?”帝辛皺眉。

“他說要助一臂之力。”柳如煙觀察著帝辛的反應,“費仲同意了。”

帝辛沉默了很久。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忽明忽暗。

“你覺得是誰?”他問。

柳如煙搖頭:“我沒有證據,不能亂說。但能接近你飲食的人不多,查起來應該不難。”

“費仲。”帝辛忽然說,“他掌管宮中膳食。”

“也可能是別人。”柳如煙猶豫了一下,“你昏迷的時候,費仲的表現……不太對。”

帝辛沒有說話,隻是閉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什麽。

“子受,”柳如煙輕聲說,“你要小心。這件事,可能不隻是中毒那麽簡單。”

“我知道。”帝辛睜開眼睛,看著她,“所以你要幫我。”

“怎麽幫?”

“查出下毒的人。”帝辛握緊她的手,“用你的能力。我知道你能做到。”

柳如煙心中一凜。帝辛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是狐妖,知道她有超乎常人的能力。他在利用她——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進她心裏。但同時,她也清楚,這是她接近帝辛的目的之一。她本就是女媧派來“惑亂殷商”的棋子,如今有機會插手殷商內政,不正是完成任務的好時機嗎?

“好。”她說,聲音平靜如水,“我幫你查。”

帝辛笑了,那笑容裏有感激,也有釋然:“謝謝你。”

柳如煙別過臉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因為她知道,當她開始調查下毒之事,她就會發現一些不該發現的東西,做出一些不該做出的選擇。而帝辛的“謝謝”,她受之有愧。

夜深了,帝辛再次沉沉睡去。柳如煙守在他身邊,手指輕輕拂過他的額頭,將一縷法力渡入他體內。毒素在法力麵前節節後退,但還沒有完全清除。要徹底清除,還需要至少三次這樣的治療。

“值得嗎?”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是她的本心。

柳如煙沒有迴答。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帝辛沉睡的臉,看著他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看著他蒼白的嘴唇恢複了一絲血色。

值得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當她看見他倒下的那一刻,五百年修行的冷靜和理智,都在瞬間崩塌了。

窗外,烏雲終於散去了,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帝辛的手依舊溫熱,而她的手依舊冰涼。但在這涼與熱的交匯處,有什麽東西正在悄悄生長。

接下來的三天,柳如煙幾乎沒有離開摘星樓。

她以“照料大王”為由,日夜守在帝辛身邊。白天,她指揮禦醫配藥、熬藥、施針;夜晚,她獨自守在床前,用法力慢慢清除帝辛體內的餘毒。每一次施法,她都要格外小心,既要壓製毒素,又要避免觸發宮中的禁製。

三天下來,帝辛的毒已經解了七八成,身體也逐漸恢複。而柳如煙卻消瘦了許多,臉色也變得蒼白。小禾心疼得直掉眼淚,趙嬤嬤則默默給她熬了補湯。

“姑娘,你也該歇歇了。”趙嬤嬤勸道,“大王已經大好了,這裏有禦醫守著,你迴去睡一覺吧。”

柳如煙搖搖頭:“我不累。”

她不是不累,是不敢走。這三天裏,她暗中查訪了下毒的事,發現了一些線索——帝辛每日飲用的酒水中,被摻入了一種名為“七日醉”的慢性毒藥。這種毒藥無色無味,每次少量服用不會致命,但長期積累,會讓人身體日漸衰弱,最終暴斃而亡。

更可怕的是,“七日醉”不是普通毒藥,而是一種巫術毒——需要巫祝用咒法煉製,普通人根本無法接觸。

這意味著,下毒的人,可能與殷商的巫祝集團有關。

柳如煙將這個訊息告訴了帝辛。帝辛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柳如煙心驚的話:“繼續查,不要打草驚蛇。”

“你心裏有數了?”柳如煙問。

帝辛沒有迴答,隻是看著窗外,眼神深不見底。

第四天,帝辛正式臨朝。

他穿著一身玄色王袍,腰懸長劍,步伐穩健地走上大殿。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掃視群臣時,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孤這幾日身體不適,讓諸位擔心了。”帝辛的聲音平靜而威嚴,“今日起,朝政照常。費仲。”

“臣在。”費仲出列,躬身行禮。

“這幾日城防如何?”

“迴大王,臣已加強巡邏,朝歌城安穩如常。西岐世子伯邑考也出力不少,協助安撫民心。”

帝辛目光微動:“哦?世子有心了。傳孤口諭,賜伯邑考錦緞百匹,黃金百兩,以彰其功。”

“大王英明。”費仲退迴佇列。

朝會結束後,帝辛留下比幹。

這位王叔稱病多日,今日終於出現在朝堂上。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鬢發全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般。但他依舊挺直腰背,目光依舊銳利。

“王叔,”帝辛開門見山,“孤中毒的事,你聽說了?”

比幹點頭:“老臣聽說了。大王無恙,老臣欣慰。”

“王叔覺得,是誰下的毒?”

比幹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大王想聽實話?”

“當然。”

“老臣不敢妄斷。”比幹看著帝辛,“但大王心裏應該有數。能接近大王飲食的,隻有費仲;能接觸巫術之毒的,隻有巫祝。費仲與巫祝往來密切,這不是秘密。”

帝辛點了點頭:“王叔的意思,費仲是下毒之人?”

“老臣隻是提供線索。”比幹躬身,“大王明斷。”

帝辛站起身,走到比幹麵前:“王叔,孤問你一件事。你對費仲,可有私怨?”

比幹抬頭,目光坦然:“老臣對費仲,確有不滿。此人諂媚逢迎,擅權斂財,老臣多次進諫,大王不聽。但老臣對事不對人。費仲是否有罪,要查過才知道。”

帝辛看著比幹,許久,忽然笑了:“王叔還是這麽耿直。好,這件事,孤會查清楚的。王叔迴去吧,好好養身體。”

比幹告退後,帝辛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裏,久久沒有動。

當夜,柳如煙在聽雪閣裏調息打坐,忽然聽到屋頂傳來極細微的聲響。

她的耳朵微微一動——不是風聲,不是鳥獸,而是人的腳步聲。而且不是普通人,是一個輕功極高的人。

柳如煙睜開眼睛,悄無聲息地起身。她沒有驚動小禾和趙嬤嬤,獨自走出房間,身形一閃,便躍上了屋頂。

月光下,一個黑衣蒙麵人正伏在屋脊上,似乎在觀察摘星樓的方向。察覺到有人靠近,黑衣人猛地轉身,手中寒光一閃,一柄短刀直刺柳如煙咽喉。

柳如煙側身避開,手指輕彈,一道無形的勁氣將短刀打落。黑衣人悶哼一聲,轉身就逃。

“想走?”柳如煙身形一晃,已經擋在黑衣人麵前。

黑衣人眼中閃過驚駭之色,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子,竟有如此身手。他後退一步,從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珠子,猛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黑色的煙霧彌漫開來,帶著刺鼻的硫磺味。柳如煙屏住呼吸,法力外放,驅散煙霧。但黑衣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柳如煙站在屋頂上,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這個人的身手不像是普通的刺客,更像是……受過專門訓練的密探。

她正要下去,忽然發現屋脊的瓦片下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她抽出來,借著月光一看,上麵隻寫了四個字:“勿忘使命。”

柳如煙的手指一顫,紙條在掌心化為灰燼。

勿忘使命。這四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她心頭。這些天來,她幾乎忘記了自己來朝歌的目的——惑亂殷商,加速其滅亡。她照顧帝辛、調查下毒、甚至用法力為他解毒,每一件事都與使命背道而馳。

“你動搖了。”女媧娘孃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柳如煙站在屋頂上,夜風吹起她的長發和衣袂,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低頭看著聽雪閣的院子,看著那幾株光禿禿的梅樹,忽然想起帝辛說過的話:“如果是背叛,我絕不原諒。”

可她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背叛者。

她迴到屋裏,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天亮時,小禾來敲門:“姑娘,大王派人來請,說有事相商。”

柳如煙應了一聲,起身梳洗。銅鏡中,她的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麽——繼續留在帝辛身邊,完成女媧娘孃的使命。但她也知道,每多留一天,她的心就會多淪陷一分。

這是一個無法解開的死結。

帝辛召見柳如煙,是在摘星樓的書房裏。

書房不大,佈置也很簡單——一張書案,幾架竹簡,一尊青銅香爐,還有一張可供小憩的矮榻。帝辛坐在書案後,正在看一卷竹簡,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昨夜有刺客?”他問。

柳如煙一怔:“你怎麽知道?”

“鹿台的侍衛不是吃素的。”帝辛放下竹簡,“雖然沒有抓到人,但有人看見一個黑影在聽雪閣附近出沒。你沒事吧?”

“沒事。”柳如煙在他對麵坐下,“那個人不是刺客,更像是探子。他跑了,但我發現了一張紙條。”

“什麽紙條?”

柳如煙猶豫了一下:“‘勿忘使命’。”

帝辛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麽使命?”

“不知道。”柳如煙垂下眼睫,“也許……是有人認錯了人。”

帝辛盯著她看了很久,目光幽深:“如煙,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柳如煙心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大王不也有嗎?”

帝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說得對。那我不問你的秘密,你也別問我的。隻是……”他頓了頓,“如果有一天,你的秘密會傷害到我,我希望你能提前告訴我。”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如果我說了,你會怎麽做?”

“那要看是什麽秘密。”帝辛站起身,走到窗邊,“如果是背叛,我剛才說了,絕不原諒。但如果是不得已……”他轉過身來,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也許我會試著理解。”

這句話,他說過兩次了。

柳如煙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伸手輕輕撫摸他的臉。她的手指冰涼,觸碰到他溫熱的臉頰時,兩個人都微微顫抖了一下。

“子受,”她輕聲說,“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那一定不是我的本意。”

帝辛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那就不要做。”

柳如煙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唇瓣柔軟而溫暖,貼在她的指尖上,像一片羽毛。

“好。”她說,“我不做。”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心裏有什麽東西碎裂了,又有什麽東西重生了。她不知道這是對女媧娘孃的背叛,還是對自己的救贖。她隻知道,這一刻,她不想再騙他。

帝辛鬆開她的手,轉身迴到書案前:“下毒的事,查得怎麽樣了?”

柳如煙收斂心神,正色道:“已經有些眉目了。毒是‘七日醉’,需要巫祝用咒法煉製。能接觸到你飲食的人不多,最可疑的是費仲。但費仲背後,應該還有人。”

“誰?”

“我還不確定。”柳如煙想了想,“但有一個人,很值得懷疑。”

“誰?”

“微子啟。”

帝辛的手頓住了。他抬頭看著柳如煙,眼神複雜:“為什麽是他?”

“因為你中毒昏迷的時候,費仲的第一反應是調兵,而不是救治。而費仲調兵的建議,是伯邑考提出來的。”柳如煙慢慢分析,“微子啟當時在場,卻沒有反對。這說明什麽?說明他和費仲之間,可能早有默契。而且……”她頓了頓,“微子啟是你的兄長,如果大王無子,他最有資格繼承王位。”

帝辛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書案,發出沉悶的響聲。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出奇,“但還缺證據。”

“我會繼續查。”柳如煙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如果查出來是微子啟,你不要殺他。”

帝辛挑眉:“為什麽?”

“因為他是你的兄長。”柳如煙看著他的眼睛,“殺兄之名,不好聽。而且,如果殺了他,隻會讓更多人覺得你暴虐無道。”

帝辛笑了,那笑容裏有諷刺,也有苦澀:“你以為我在乎名聲?”

“你不在乎,但我在乎。”柳如煙說,“我不想看到你被天下人唾罵。”

帝辛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柳如煙,眼中的冰冷一點點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如煙,”他輕聲說,“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種話的人。”

柳如煙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比幹勸諫,是為了殷商;微子啟逢迎,是為了自保;費仲諂媚,是為了權力。所有人對我好,都是有目的的。”帝辛的聲音低了下去,“隻有你……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麽,但我覺得,你是在乎我的。”

柳如煙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過氣來。

她在乎他。這是真的。

但她的在乎,從一開始就建立在謊言之上。

“子受,”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風,“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一切真相,還願意相信我嗎?”

帝辛看著她,目光深邃:“那要看真相是什麽。但不管是什麽,我都希望——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柳如煙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窗外,天光大亮。朝歌城從沉睡中醒來,市集的喧囂聲隱約傳來。遠處的淇水依舊流淌,帶著那抹洗不掉的淡紅,奔向遠方。

而在千裏之外的西岐,姬昌放下手中的龜甲,對姬發說:“伯邑考在朝歌,恐有性命之憂。傳令下去,加快準備。最遲明年春天,我們必須出兵。”

姬發年輕的臉上滿是擔憂:“父親,大哥他……”

“他不會有事的。”姬昌閉上眼睛,聲音蒼老而疲憊,“帝辛雖然殘暴,但不會輕易殺一個質子。隻要我們還按兵不動,他就不敢動伯邑考。”

“那我們……”

“等。”姬昌睜開眼睛,目光如電,“等帝辛犯更大的錯,等諸侯更加離心,等天下人都覺得殷商該亡了。到那時,我們再出手,就是天命所歸。”

姬發深深一揖:“兒子明白了。”

窗外,西岐的原野上,春草正在萌芽。而東方,朝歌城外的淇水,又紅了幾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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