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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妖戀 第十二章 浮生若夢

作者:小可愛邱瑩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2 06:35:05

他們在陳國住下的第三年,柳如煙開始做夢。

夢很亂,斷斷續續的,像被撕碎的布片,拚不出完整的圖案。有時候她夢見自己站在摘星樓上,風吹得衣袂獵獵作響,帝辛站在她身邊,指著遠方的淇水說:“如煙,你看,那是我們的天下。”有時候她夢見自己變迴了狐狸,在青丘的山澗中奔跑,追逐著一隻蝴蝶,蝴蝶飛啊飛,怎麽也追不上。有時候她夢見一片白茫茫的霧,霧裏什麽也沒有,隻有她一個人,孤獨地站著,喊不出聲,也聽不見迴音。

每次從夢中醒來,她都會出一身冷汗。

帝辛察覺到她的異樣,問她怎麽了。她搖搖頭說沒事,隻是做了個夢。帝辛沒有再追問,但每天晚上都會握著她的手入睡,讓她知道他不是夢,他是真實的。

有一天晚上,她又做夢了。這次不是摘星樓,不是青丘,也不是白霧。是一片桃林,花開如雲,漫無邊際。她站在那口古井邊,井水清澈見底,倒映著藍天白雲和滿樹繁花。井水裏有一張臉——不是她的臉,而是一張陌生的、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那張臉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麽。她湊近了聽,卻什麽也聽不見。

“你是誰?”她問。

那張臉笑了,笑容悲涼而慈祥,像秋天的夕陽。

“我就是你。”那張臉說。

柳如煙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房間一片銀白。帝辛睡在她身邊,呼吸均勻而沉穩,手還握著她的手。她轉頭看著他,看著他沉睡的臉——他的鬢角又白了幾根,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一些。三年了,他老了三歲。而她自己呢?她不敢看鏡子。她知道自己的頭發還是花白的,臉上的皺紋也越來越多,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很多。她的法力一直沒有恢複,女媧娘娘給她的那五百年修為,已經在那場大火中用盡了。她現在隻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會老,會病,會死。

一個普通的女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高興的是,她終於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活著,感受歲月的流逝,感受生命的短暫;難過的是,她終將老去,終將死去,而帝辛也會老去,也會死去。他們一起老,一起死,聽起來很浪漫,但真正麵對的時候,卻讓人心慌。

“子受,”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風,“你怕死嗎?”

帝辛沒有迴答。他睡得很沉,像一塊石頭。

柳如煙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他的臉粗糙而溫暖,胡茬紮得她手指癢癢的。她笑了,收迴手,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再做夢。

第四年,村子裏來了一群陌生人。

他們穿著黑色的勁裝,腰佩長劍,騎著高頭大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村民們嚇得躲迴了家,門窗緊閉,連狗都不敢叫。帝辛正在院子裏劈柴,聽見動靜,放下斧頭,走到門口。

領頭的是一個中年男人,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左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眉梢一直延伸到嘴角。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帝辛,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老人家,”中年男人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請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帝辛看著他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凜。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軍人的眼神,殺過人的軍人的眼神。

“陳國,青石村。”帝辛的聲音平靜如水。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從馬上跳下來,身後的十幾個人也跟著跳下來。他走到帝辛麵前,拱了拱手:“我們是過路的商隊,想在村裏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

帝辛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他們身後的馬匹和貨物。貨物都用油布蓋著,看不出是什麽。但馬匹的蹄鐵是新的,馬鞍也是上好的牛皮,不像是普通商隊能負擔得起的。

“村東頭有個打穀場,你們可以在那裏紮營。”帝辛說,“但不要打擾村民。”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轉身招呼手下向打穀場走去。

柳如煙從屋裏走出來,站在帝辛身邊,看著那群人的背影。

“子受,”她輕聲說,“他們不是商人。”

“我知道。”帝辛說,“他們是軍人。”

“哪個國家的?”

帝辛搖了搖頭:“不知道。但不管哪個國家的,都與我們無關。”

兩人轉身迴了屋,關上了門。

那天夜裏,柳如煙又做夢了。

這次她夢見了一個她不想見到的人——女媧娘娘。女媧娘娘站在一片雲彩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平靜而悲憫。

“如煙,”女媧的聲音空靈如天籟,“你過得好嗎?”

柳如煙跪在雲彩下麵,低著頭,不敢直視:“迴娘娘,弟子過得很好。”

“很好?”女媧輕笑了一聲,“你用了五百年的修為,救了一個凡人。你的法力沒了,你的青春沒了,你的壽命也縮短了。你變成一個普通的、會老會病的女人。你管這叫很好?”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女媧的眼睛:“娘娘,弟子不後悔。”

女媧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如煙,”女媧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你知道本宮為什麽要派你去迷惑帝辛嗎?”

柳如煙搖了搖頭。

“因為本宮知道,你會愛上他。”女媧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本宮知道,你會用你的真心,去換他的真心。本宮知道,你會用你的命,去換他的命。本宮什麽都知道。”

柳如煙渾身一震,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媧。

“娘娘……您……”

“本宮是神。”女媧的聲音平靜如水,“神能看到過去,也能看到未來。本宮派你去朝歌的那一天,就知道結局。你會在桃林遇見他,會愛上他,會用五百年的修為救他,會和他一起離開朝歌,會和他過完這一生。本宮什麽都知道。”

柳如煙的眼淚湧了出來:“那您為什麽還要派我去?”

女媧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因為本宮想讓你知道,”女媧輕聲說,“什麽是愛。”

柳如煙怔住了。

“你修煉五百年,讀萬卷書,行萬裏路,什麽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什麽是愛。”女媧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歎息,“本宮派你去朝歌,不是為了加速殷商天命終結。殷商的氣數,不是一隻小狐妖能改變的。本宮派你去,是為了讓你學會愛。學會愛一個人,愛一個世界,愛你自己。”

柳如煙跪在地上,淚流滿麵。

“如煙,”女媧的聲音越來越遠,“本宮能幫你的,就到這兒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雲彩散去,女媧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柳如煙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帝辛不在身邊,院子裏傳來劈柴的聲音。她坐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淚,走到窗前。

帝辛正在院子裏劈柴,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直。他的動作很熟練,一斧頭下去,木柴應聲而裂,幹淨利落。

柳如煙看著他,忽然笑了。

“子受,”她在心中默默地說,“謝謝你。”

那群陌生人在村裏住了三天。

三天裏,他們白天在打穀場上休息,晚上派人輪流站崗,紀律嚴明,不像商隊,更像軍隊。領頭的刀疤臉每天都會在村裏轉一圈,和村民們聊天,打聽附近的情況。他說話和氣,笑容真誠,很快就贏得了村民們的信任。

但帝辛不信任他。

“那個人有問題。”一天晚上,帝辛對柳如煙說,“他看人的眼神不對。”

“哪裏不對?”

“他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打量貨物。”帝辛皺著眉頭,“他在評估每個人的價值——能幹什麽活,能提供什麽資訊,能給他帶來什麽好處。這不是商人的眼神,這是間諜的眼神。”

柳如煙心中一凜:“那怎麽辦?”

帝辛想了想:“靜觀其變。他們明天應該就會走了。隻要不惹事,就隨他們去。”

第二天一早,那群人果然收拾行裝,準備離開。刀疤臉走到帝辛麵前,拱了拱手:“老人家,多謝款待。這是一點心意,請收下。”

他遞過來一小袋銀子。帝辛沒有接。

“不用了。”帝辛說,“你們趕路吧。”

刀疤臉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但很快消失了。他將銀子收迴袖中,笑了笑:“老人家是明白人。那我們後會有期。”

他翻身上馬,帶著手下離開了村子。

帝辛站在村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久久沒有動。

“子受,”柳如煙走到他身邊,“怎麽了?”

帝辛搖了搖頭:“沒什麽。可能是我想多了。”

但柳如煙看得出來,他沒有想多。他的直覺一向很準。那群人,一定還會再來的。

第五年,小禾帶著鐵蛋來看他們。

鐵蛋已經四歲了,虎頭虎腦的,很調皮。一進院子就滿院子跑,追著雞攆,把雞嚇得咯咯叫。小禾在後麵追,一邊追一邊喊:“鐵蛋!別跑!摔了!”

柳如煙坐在院子裏的棗樹下,看著這一幕,笑得合不攏嘴。

“小禾,別追了,讓他跑。”她說,“男孩子嘛,皮一點正常。”

小禾氣喘籲籲地停下來,擦了擦額頭的汗:“你是不知道,這皮猴子上房揭瓦,沒有一刻消停。他爹說他像他娘,我小時候也這麽皮。”

柳如煙笑了:“你現在也不老實。”

小禾白了她一眼,在她身邊坐下,從籃子裏拿出一包東西:“給你帶的,自家做的臘肉,還有一罐鹹菜。阿受呢?怎麽沒看見他?”

“去河邊打水了。”柳如煙說。

話音剛落,帝辛挑著兩桶水從院門外走進來。他看見小禾,笑了笑:“來了?”

小禾站起來,叫了聲“阿受哥”,然後看著他挑水的樣子,忽然紅了眼眶。

“怎麽了?”帝辛放下水桶,不解地看著她。

“沒什麽。”小禾擦了擦眼睛,“就是覺得……你們過得挺好的。”

帝辛看了看柳如煙,柳如煙也看著他,兩人相視一笑。

“是挺好的。”帝辛說。

小禾在村裏住了三天。三天裏,她幫著柳如煙做飯洗衣,帝辛帶著鐵蛋去河邊抓魚,日子過得很熱鬧。鐵蛋很喜歡帝辛,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麵,叫他“阿受伯伯”,奶聲奶氣的,聽得人心裏軟軟的。

臨走那天,小禾拉著柳如煙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阿煙,你說,我們什麽時候還能再見?”

柳如煙幫她擦了擦眼淚:“想見就能見。朝歌村離這裏又不遠,走幾天就到了。”

“那你們什麽時候迴來看看?”

柳如煙想了想:“明年春天。桃花開的時候。”

“說話算數?”

“算數。”

小禾帶著鐵蛋走了。鐵蛋趴在牛車上,朝他們揮手:“阿受伯伯再見!阿煙姑姑再見!”

帝辛和柳如煙站在村口,看著牛車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子受,”柳如煙靠在他肩上,“你說,我們還能迴朝歌村嗎?”

帝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能。等桃花開了,我們就迴去。”

桃花還沒開,麻煩先來了。

那群人又迴來了。這次不是十幾個人,而是幾十個人。他們騎著馬,穿著鎧甲,拿著兵器,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村子。村民們嚇得四散奔逃,雞飛狗跳,整個村子亂成了一鍋粥。

刀疤臉騎著馬,走在最前麵。他的臉上沒有了笑容,眼神冰冷如刀。他掃視著村子,像是在尋找什麽。

帝辛站在院子裏,看著那群人越來越近,心中一片平靜。

“來了。”他說。

柳如煙站在他身邊,握緊了他的手。

刀疤臉在院門口停下,從馬上跳下來,走到帝辛麵前。他盯著帝辛看了很久,忽然單膝跪地,低下頭。

“大王。”

帝辛的心猛地一沉。

“你認錯人了。”他的聲音平靜如水,“我不是什麽大王。”

刀疤臉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敬仰,有愧疚,有悲哀,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堅定。

“大王,臣找了您五年。”刀疤臉的聲音沙啞,“臣知道,您不願意認。但臣還是要說——殷商雖然亡了,但殷商的人還在。臣的命,是您救的。臣這輩子,隻認您一個王。”

帝辛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起來。”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刀疤臉站起身,低著頭,不敢直視。

“你們來找我,有什麽事?”帝辛問。

刀疤臉深吸一口氣:“大王,姬發稱王了,國號周。殷商的舊臣,有的降了,有的死了,有的逃了。臣帶著一幫兄弟,在東邊的山裏落了草。我們想請大王迴去,帶著我們……”

“帶著你們反?”帝辛打斷他。

刀疤臉抬起頭,眼中閃過一道光:“不是反,是複國。殷商六百年基業,不能就這麽沒了。”

帝辛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種近乎狂熱的光芒,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你們有多少人?”他問。

“三百。”刀疤臉說,“都是精兵強將,一個頂十個。”

“三百人,對抗周朝的百萬大軍?”帝辛搖了搖頭,“你們瘋了。”

刀疤臉咬了咬牙:“大王,我們不求打贏,隻求……”

“隻求什麽?”帝辛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隻求送死?隻求讓更多的人白白送命?”

刀疤臉說不出話來。

帝辛看著他,看著他身後的那些士兵——他們都很年輕,有的還是孩子,臉上帶著稚氣,眼神卻像狼一樣兇狠。他們是殷商最後的火種,是六百年基業最後的餘燼。

“迴去吧。”帝辛的聲音緩和了一些,“找個地方,好好過日子。不要再想著複國了。殷商已經亡了,這是天意。沒有人能改變。”

刀疤臉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在顫抖。

“大王,”他的聲音哽咽,“臣不甘心。”

帝辛蹲下來,看著他:“我也不甘心。但不甘心又怎樣?天下已經變了。殷商的時代過去了,現在是周朝的時代。你們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要把命丟在一場打不贏的仗上。”

刀疤臉抬起頭,淚流滿麵:“大王……”

帝辛拍了拍他的肩膀:“迴去吧。好好活著。這是命令。”

刀疤臉跪了很久,終於站起身來。他擦了擦眼淚,對帝辛深深一揖。

“大王保重。”

他轉身,翻身上馬,帶著那群士兵離開了村子。

帝辛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久久沒有動。

“子受,”柳如煙走到他身邊,“你還好嗎?”

帝辛轉過頭來,看著她,微微一笑:“我很好。”

但柳如煙看得出來,他不好。他的眼睛裏有淚光,雖然他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那天晚上,帝辛坐在院子裏的棗樹下,一個人喝了很多酒。柳如煙沒有勸他,隻是坐在他身邊,陪著他。

“如煙,”帝辛忽然說,“你知道嗎,我剛才很想跟他們走。”

柳如煙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他的手。

“不是因為我放不下王位。”帝辛的聲音很輕,“是因為我放不下那些人。他們叫我大王,他們的命是我救的。我覺得……我覺得我應該對他們負責。”

柳如煙看著他,輕聲說:“你已經負責了。你讓他們好好活著,這就是最大的負責。”

帝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如煙,”他說,“你說,我是不是一個失敗的王?”

柳如煙搖了搖頭:“不是。”

“為什麽?”

“因為你的子民,到現在還記得你。”柳如煙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一個失敗的王,不會有人記得。隻有好王,才會被人記住。”

帝辛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將臉埋在她的掌心裏。

柳如煙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像撫摸一個孩子。

“子受,”她輕聲說,“你做得很好。你已經盡力了。”

帝辛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靠在她懷裏,像一個疲憊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第七年,柳如煙生了一場大病。

病來得很突然,沒有任何征兆。前一天她還在院子裏澆菜,第二天就起不來床了。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嘴裏說著胡話,誰也聽不懂她在說什麽。

帝辛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請了鎮上的郎中來。郎中看了半天,搖了搖頭,說:“這位大嫂的病,老夫無能為力。”帝辛抓住他的衣領,眼睛血紅:“你再說一遍?”郎中嚇得臉色慘白,連連擺手:“老夫……老夫真的無能為力。這位大嫂的脈象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病,倒像是……倒像是法力反噬。”

法力反噬。

帝辛鬆開郎中,跌坐在床邊,握著柳如煙的手,渾身發抖。他知道法力反噬是什麽意思——柳如煙的法力一直沒有恢複,但她還在不斷地消耗殘餘的法力,用法力維持著自己的容貌和身體。五百年修為用盡後,她的身體就像一盞沒有油的燈,隨時可能熄滅。

“如煙,”他輕聲喚她,“你醒醒。你不能死。你答應過我的,哪兒也不去。”

柳如煙沒有反應。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呼吸微弱而急促。

帝辛守了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用冷水給她擦身體降溫,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藥,一遍一遍地呼喚她的名字。第四天清晨,柳如煙終於睜開了眼睛。

“子……子受?”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帝辛的眼淚奪眶而出:“我在。我在這兒。”

柳如煙看著他憔悴的臉、紅腫的眼睛、亂糟糟的頭發,忽然笑了。

“你哭了?”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大王也會哭?”

帝辛握住她的手,貼在臉上:“大王也是人,人都會哭。”

柳如煙笑了,笑容虛弱但真實。

“子受,”她輕聲說,“我夢見女媧娘娘了。”

帝辛看著她,沒有說話。

“娘娘說,她派我去朝歌,不是為了害你,是為了讓我學會愛。”柳如煙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遙遠的故事,“她說,殷商的氣數,不是一隻小狐妖能改變的。她派我去,是為了讓我學會愛一個人,愛一個世界,愛我自己。”

帝辛握著她的手,眼眶微紅。

“如煙,”他說,“你學會了嗎?”

柳如煙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學會了。”

帝辛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那就好。”他說。

柳如煙的病好了以後,兩人離開了陳國。

他們繼續向南走,走過楚地,走過吳越,走過百越。一路上,他們看到了很多以前從未見過的風景——巍峨的高山,浩瀚的大河,無邊的草原,蒼茫的大海。他們也遇到了很多人——善良的、邪惡的、熱情的、冷漠的、聰明的、愚蠢的。

他們在一座大山裏住了一年。山很高,雲霧繚繞,像一個與世隔絕的仙境。山上有一座破廟,廟裏供著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的臉已經模糊了,看不出是誰。他們住在廟裏,每天聽著鳥鳴和風聲,看著日出和日落。

他們在一條大河邊住了一年。河很寬,一眼望不到對岸。河水湍急,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像千萬麵戰鼓同時擂響。他們在河邊搭了一間木屋,每天捕魚、種菜、曬太陽。

他們在一片草原上住了半年。草原很大,一望無際,風吹草低見牛羊。他們住在牧民家的帳篷裏,喝馬奶酒,吃烤全羊,聽牧民唱古老的歌謠。

他們在一座海島上住了三個月。島很小,隻有幾戶人家。海水湛藍,沙灘潔白,椰子樹在海風中搖曳。他們每天去海邊撿貝殼,看日出,看日落,看星星。

“如煙,”有一天,帝辛坐在海邊,看著無邊無際的大海,忽然說,“你說,我們走了多遠?”

柳如煙想了想:“不知道。也許很遠,也許不遠。”

帝辛笑了:“不管多遠,隻要和你在一起,哪裏都是家。”

柳如煙靠在他肩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入海平麵,天邊的雲彩從金色變成紅色,從紅色變成紫色。

“子受,”她輕聲說,“你說,我們還能走多久?”

帝辛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不知道。但不管還能走多久,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

柳如煙握住他的手,緊緊地握著。

“我也是。”她說。

很多年後,他們迴到了朝歌村。

村口的大槐樹還在,但比以前更粗了,樹冠也更大了。樹下的石頭還在,但被磨得光滑發亮,像一麵鏡子。村子變了不少,多了幾戶人家,少了幾戶人家。劉鐵匠的鬍子全白了,小禾的頭發也花白了,鐵蛋已經長成了大小夥子,娶了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

“阿煙!阿受!”小禾看見他們,眼淚嘩地就下來了,抱著柳如煙不肯鬆手,“你們總算迴來了!我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你們了!”

柳如煙拍著她的背,笑著說:“說了會迴來的,怎麽能食言?”

小禾擦了擦眼淚,拉著柳如煙的手,把她拉到屋裏:“快來看看我的孫子。叫石頭,跟他爹一樣皮。”

石頭站在地上,手裏拿著一個木偶,歪著頭看著柳如煙,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

柳如煙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石頭,叫奶奶。”

石頭張了張嘴,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奶——奶——”

柳如煙笑了,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偶——是她自己縫的,和當年送給鐵蛋的那個一樣——遞給石頭:“給,奶奶送你的。”

石頭接過布偶,抱在懷裏,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小禾看著柳如煙,眼眶又紅了:“阿煙,你老了。”

柳如煙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老了。都老了。”

小禾拉著她坐下,給她倒了一杯茶:“這次迴來就別走了。村裏有房子,你們住下。石頭他爹說了,可以幫阿受哥找個活幹。”

柳如煙搖了搖頭:“小禾,我們不走了。”

小禾一怔:“真的?”

“真的。”柳如煙點頭,“我們老了,走不動了。就在村裏住下,哪裏也不去了。”

小禾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抱著柳如煙,哭得像個小孩子。

柳如煙輕輕拍著她的背,笑著說:“別哭了。都當奶奶的人了,還哭。”

小禾擦了擦眼淚,破涕為笑:“我高興。我高興還不行嗎?”

他們在朝歌村住了下來。

還是那間茅屋,還是那個院子,還是那棵棗樹。茅屋比以前更舊了,屋頂漏了幾個洞,牆壁也裂了幾道縫。但柳如煙覺得很親切——這是他們的家,他們最初的家。

帝辛修了屋頂,補了牆壁,又開了一塊菜地,種了青菜、蘿卜和蔥。柳如煙養了幾隻雞,每天早上都能聽到公雞打鳴的聲音。日子又迴到了從前,平淡得像水。

但柳如煙覺得,這種平淡,比任何轟轟烈烈都更讓她安心。

每天早上,她和帝辛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飯,一起去田裏幹活。帝辛的腿越來越瘸了,走路需要拄柺杖;柳如煙的眼睛越來越花了,穿針需要小禾幫忙。但他們還是堅持自己幹活,自己做飯,自己照顧自己。

“如煙,”有一天傍晚,帝辛坐在院子裏的棗樹下,忽然說,“你說,我們還能活多久?”

柳如煙正在縫補一件舊衣裳,聞言抬起頭來:“你怎麽又問這個問題?”

帝辛笑了:“因為我怕。怕有一天,我醒不過來,看不到你了。”

柳如煙放下針線,看著他:“子受,你以前什麽都不怕的。”

帝辛點了點頭:“以前是以前。以前我什麽都沒有,所以不怕失去。現在我有了你,有了這個家,有了這些……這些平凡的日子。我怕失去它們。”

柳如煙握住他的手:“你不會失去的。隻要我在,這些東西就在。”

帝辛看著她,眼眶微紅:“如煙,謝謝你。”

柳如煙笑了,笑容溫暖而明亮:“謝我什麽?”

“謝謝你陪我走完這一生。”

柳如煙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不用謝。”她說,“這也是我的一生。”

尾聲

帝辛和柳如煙在朝歌村住了三年。

第三年的春天,桃花開得特別盛,比往年任何一年都盛。粉白的花朵層層疊疊,綿延數裏,風過時落英繽紛,美得不似人間。

那天清晨,柳如煙醒得很早。她睜開眼睛,看見窗外天色微明,桃花在晨光中泛著淡粉色的光。帝辛睡在她身邊,呼吸均勻而沉穩,手還握著她的手。

她轉頭看著他,看著他沉睡的臉。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了皺紋,像一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頭。但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像是在做一個很美的夢。

“子受,”她輕聲說,“天亮了。”

帝辛沒有反應。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像風。

柳如煙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的臉。他的臉冰涼,和她第一次握他的手時一樣涼。

“子受,”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有些顫抖。

帝辛依舊沒有反應。

柳如煙坐起身,看著他。他的眼睛閉著,嘴角還掛著那絲笑,安詳而平靜。她知道,他不會再醒來了。

她沒有哭。她隻是靜靜地坐著,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躺下來,靠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子受,”她輕聲說,“你等等我。我馬上就來。”

她閉上眼睛,嘴角也掛上了一絲笑。

窗外,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村民們發現他們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小禾推開門,看見兩人並排躺在床上,手握著手,臉上都帶著笑。他們的頭發全白了,白得像雪,比窗外的桃花還要白。

小禾跪在床邊,放聲大哭。

鐵蛋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沒有哭出聲。他走到床邊,將兩人的手輕輕分開,然後將帝辛的手放在柳如煙的手上,讓他們十指相扣。

“爹,”石頭拉著鐵蛋的衣角,小聲問,“爺爺奶奶怎麽了?”

鐵蛋蹲下來,看著兒子的眼睛,輕聲說:“爺爺奶奶睡著了。”

“什麽時候醒?”

鐵蛋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也許……永遠不會醒了。”

石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跑到床邊,踮起腳尖,在柳如煙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奶奶,晚安。”他說。

窗外,桃花依舊紛紛揚揚地落下。

小禾將兩人葬在了村口的桃林裏,就在那口古井旁邊。沒有墓碑,沒有墓誌銘,隻有兩棵桃樹種在墳前。

第二年春天,那兩棵桃樹開花了,開得特別盛,比村裏任何一棵桃樹都盛。粉白的花朵層層疊疊,像兩團粉色的雲,飄在桃林中。

村民說,那是阿受和阿煙的魂,化成了桃花,永遠開在那裏。

很多年後,有人在那兩棵桃樹下,發現了一枚玉環。

玉環很舊了,上麵布滿了裂紋,但還泛著溫潤的光。玉環的內壁上,刻著兩個字。

一個是“受”。

一個是“煙”。

沒有人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但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會在樹下站一會兒,看看那兩棵桃樹,看看那些粉白的花朵,然後默默地離開。

千年後,淇水依舊流淌,桃林依舊花開。

一個年輕人來到這片桃林,背著一個竹簍,手裏拿著一卷竹簡。他是個書生,遊學四方,路過此地,聽說這裏的桃花很美,便來看看。

正是暮春時節,花開如雲,落英繽紛。年輕人在桃林中漫步,腳下是鬆軟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尋找什麽,又像是在感受什麽。

他走到了那口古井邊。

井水依舊清澈,倒映著藍天白雲和滿樹繁花。井邊有兩棵特別高大的桃樹,花開得特別盛,像兩團粉色的雲。

年輕人站在樹下,抬頭看著滿樹繁花,忽然覺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悲傷,又像是溫暖;像是遺憾,又像是圓滿。

他低下頭,看見樹下有一枚玉環。

他撿起玉環,仔細端詳。玉環很舊了,上麵布滿了裂紋,但還能看出當年的雕工——精美絕倫,不似凡間之物。他將玉環翻過來,看見內壁上刻著兩個字。

一個是“受”。

一個是“煙”。

年輕人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這兩個字,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經見過,又像是在夢中見過。

他抬起頭,看著滿樹繁花,忽然想起了一首詩。

那是《詩經》裏的《桃夭》,他小時候背過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他輕聲念著,聲音在桃林中迴蕩。

風吹過,桃花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他的發間、肩頭。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花香中,他似乎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那是……什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種讓他心安的、溫暖的、想要靠近的氣息。

他睜開眼睛,看著手中的玉環,微微一笑。

“也許,”他輕聲說,“這就是緣分吧。”

他將玉環小心翼翼地放進竹簍裏,轉身離去。

身後,桃花依舊紛紛揚揚地落下,像一場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遠處,淇水依舊流淌,清澈見底,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夢。

夢裏,有人相愛,有人離別,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遠在那裏。

等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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