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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妖戀 第一章殷商血色

作者:小可愛邱瑩瑩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2 06:35:05

第一章殷商血色

夕陽如血,染紅了朝歌城外的淇水。

河水不急不緩地流淌,卻卷挾著不尋常的顏色——淡淡的紅,像稀釋的硃砂,又像初開的桃花。隻是這紅中帶著腥氣,河岸邊三三兩兩的百姓遠遠站著,低聲交談,臉上是壓抑的恐懼。

“又開始了……”

“今晨從鹿台拖下來的,聽說是個小國的貢女,不肯侍寢,被挖了眼睛。”

“噓!不要命了?王宮裏的事也敢議論?”

人群漸漸散去,隻留下幾個膽大的還在窺探。河水繼續流淌,將那抹紅色帶向下遊,帶向更遠的原野和村莊。

與此同時,朝歌城內,鹿台之巔。

帝辛憑欄而立,俯瞰著他的都城。

三十三歲的商王身形高大挺拔,即使穿著寬大的玄色王袍,也能看出衣料下堅實的肌肉輪廓。他的麵容繼承了殷商王室特有的深邃輪廓——高鼻深目,下頜線條剛硬如石刻。但那雙眼睛,本該是銳利如鷹的眼中,卻沉澱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倦怠。

鹿台高九丈九尺,站在這裏,整個朝歌盡收眼底。夕陽將這座都城染成金紅色,街道如棋盤般縱橫,民居錯落,遠處的市集還未完全散去,隱約傳來人聲。更遠處,淇水蜿蜒如帶,而那抹血色已經淡得看不見了。

“大王,風大了。”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聲音。

帝辛沒有迴頭。他知道說話的是內侍費仲,一個永遠弓著背,聲音永遠恰到好處地謙卑的人。

“今日朝上,姬昌又托病未至?”帝辛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費仲的腰彎得更低:“是,西伯侯稱病已三月有餘。不過西岐的貢品按時送到了,比去年還多了三車玉器。”

“玉器。”帝辛重複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他要的是天下,給他玉器何用?”

費仲不敢接話。

帝辛轉身,王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目光掠過鹿台上林立的亭台樓閣,這些建築無一不精緻奢華,簷角掛著玉鈴,風吹過時發出清脆的響聲。但在這清脆之中,似乎又夾雜著別的聲音——極細微的,像是啜泣,又像是**。

“那些女子安置好了?”帝辛突然問。

費仲額頭滲出細汗:“按大王吩咐,不從者已處置,順從者留在宮中。”

“不從者……”帝辛眯起眼睛,望向淇水方向,“她們的家人,賜粟米各十斛。”

“大王仁慈!”費仲連忙跪倒,但心裏清楚,那些女子多半已無家人,或者家人早已不敢相認。

帝辛不再說話,緩步走下高台。他的步伐穩健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彷彿要踏碎什麽看不見的東西。侍衛們無聲地跟上,甲冑摩擦發出冰冷的聲響。

鹿台的內部比外部更加奢華。牆壁以白玉鑲嵌,地麵鋪著從南方運來的黑色大理石,打磨得光可鑒人。走廊兩側立著青銅燈台,燈油用的是鯨脂,燃燒時散發出奇異的香氣。但這香氣掩蓋不住另一種氣味——新鮮木料和油漆的味道。鹿台還在擴建,帝辛下令要建得更高,高到可以觸控星辰。

“大王,晚宴已備好,在摘星樓。”費仲小步跟上,稟報道。

“都有誰?”

“微子啟殿下、箕子殿下、比幹王叔,還有東夷來的使者。”

帝辛腳步微頓:“比幹王叔也來?”

“是,王叔今日主動求見。”

帝辛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很快又恢複了平靜:“那就見見。”

摘星樓是鹿台最高處的一座宮殿,名副其實,站在這裏彷彿真的可以摘到星辰。夜幕初降,天邊第一顆星已經亮起,冷清而遙遠。

殿內已擺好宴席。青銅食器在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裏麵盛著烤炙的獸肉、烹煮的時蔬、還有從東海快馬加鞭運來的鮮魚。樂師在角落彈奏著箜篌,曲調悠揚,卻帶著說不出的哀婉。

微子啟和箕子已經就坐,兩人都是帝辛的兄長,但同父異母。微子啟年長,麵容溫和,總帶著笑;箕子則嚴肅得多,眉頭習慣性地蹙著。東夷使者坐在下首,身材魁梧,臉上塗著靛青的圖騰。

比幹最後到來。這位王叔已年過五十,鬢發斑白,但腰背挺直如鬆,目光銳利如刀。他穿著樸素的深衣,與滿室的奢華格格不入。

“拜見大王。”比幹行禮,一絲不苟。

“王叔請坐。”帝辛抬手,示意他坐在自己左手邊最尊貴的位置。

宴席開始,賓主舉杯。酒是陳年的秬鬯,用黑黍和香草釀成,香氣濃鬱。帝辛連飲三杯,麵不改色。微子啟笑著說了幾個無關痛癢的笑話,箕子偶爾附和,氣氛表麵輕鬆。

直到比幹放下酒杯。

“大王,老臣今日來,實有要事相諫。”

殿內瞬間安靜。樂師的手指停在弦上,微子啟的笑容僵在臉上,箕子低下頭盯著手中的酒爵。東夷使者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

帝辛緩緩轉動著手中的玉杯:“王叔請講。”

比幹起身,走到殿中央,深深一躬:“大王,老臣有三諫。一諫停建鹿台,國庫已虛,民力已疲;二諫止蓄女樂,德行有虧,天怒人怨;三諫釋西伯侯姬昌,四方諸侯皆觀望,恐生變亂。”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微子啟倒吸一口冷氣,連忙打圓場:“王叔醉了,醉了……”

“老臣清醒得很!”比幹抬頭,直視帝辛,“大王繼位之初,也曾勵精圖治,東征徐夷,北討鬼方,擴土千裏,威震四方。何以近年來,沉溺享樂,寵信小人,築台聚財,荒廢朝政?長此以往,殷商六百年基業,恐將毀於一旦!”

死寂。

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侍衛們的手按在劍柄上,隻等帝辛一聲令下。

帝辛放下酒杯,站起身來。他比比幹高出一個頭,陰影將王叔完全籠罩。

“說完了?”帝辛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未畢!”比幹毫無懼色,“大王可知朝歌城外淇水為何泛紅?可知民間如何議論?‘紂王無道,天降災殃’!老臣聽聞,西岐之地,姬昌廣施仁政,百姓歸心,已有‘聖主’之稱。若大王再不警醒,隻怕這天下——”

“啪!”

玉杯摔碎在大理石地麵上,碎片四濺。

帝辛的臉色終於變了,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翻湧著黑色的風暴:“好一個‘聖主’!好一個‘天降災殃’!王叔,你是在教孤怎麽做王,還是在為姬昌張目?”

“老臣隻為殷商!”

“為殷商?”帝辛冷笑,“孤擴建鹿台,是為彰顯殷商威嚴;蓄養女樂,是為收服四方貢女之心;囚禁姬昌,是為防患於未然!你口中的仁政,不過是收買人心;你口中的天怒,不過是無能者的哀鳴!孤的天下,孤自有分寸!”

比幹還要再言,帝辛已拂袖轉身:“王叔年事已高,迴去休息吧。費仲,送客!”

費仲連忙上前,比幹甩開他的手,自己挺直腰背,一步步走出大殿。他的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像一棵即將被風吹折的老樹。

宴席不歡而散。

帝辛屏退眾人,獨自留在摘星樓。夜已深,星河璀璨,彷彿真的伸手可及。他憑欄而立,夜風吹起他的長發,露出額角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十年前東征時留下的。

“天下……”他低聲自語,聲音裏是無人能懂的疲憊。

他曾是父王最驕傲的兒子,十五歲能徒手搏虎,二十歲領兵平定東夷叛亂,二十五歲繼位,不到三年就讓四方諸侯臣服。那時的他,相信天命在殷,相信自己能締造比成湯更輝煌的盛世。

但不知從何時起,一切都變了。或許是發現那些表麵臣服的諸侯私下裏各有盤算,或許是意識到所謂天命不過是強者的藉口,或許是看透了人心深處的貪婪與虛偽。

他開始建造鹿台,收集天下奇珍,網羅四方美女。大臣們私下議論他荒淫無道,他都知道,卻從不辯解。解釋什麽?告訴那些人,他隻是厭倦了,厭倦了無休止的征伐,厭倦了虛偽的朝賀,厭倦了這個看似繁華實則空洞的天下?

更深露重,帝辛終於轉身迴宮。他的寢宮在鹿台深處,安靜得可怕。沒有妃嬪侍寢——那些進貢的女子都被安置在別處,他很少召見。

今夜,他卻做了一個夢。

夢中是一片桃花林,花開如雲,綿延不絕。他在林中行走,腳下是柔軟的花瓣。遠處有歌聲傳來,清澈空靈,用的是他聽不懂的語言,卻直直鑽進心裏。

他循聲而去,看見桃樹下坐著一名女子。她背對著他,長發如瀑,白衣勝雪。風起時,花瓣紛紛揚揚,落在她的發間、肩頭。

“你是誰?”他問。

女子緩緩轉身。

夢就在這時醒了。

帝辛睜開眼睛,天還未亮。寢宮內一片漆黑,隻有窗欞透進極淡的月光。他坐起身,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那種感覺陌生而強烈——像是久居黑暗的人突然看見光。

他再也睡不著,起身走到窗邊。夜空中的星辰已經黯淡,東方泛起魚肚白。朝歌城還在沉睡,寂靜中隱隱傳來雞鳴。

“隻是一個夢。”他告訴自己。

但那女子的背影,那滿樹桃花,卻深深印在了腦海裏。

接下來的幾天,帝辛處理朝政時總有些心不在焉。大臣們呈上的奏疏,他草草看過就放到一邊;邊境傳來的軍情,他也隻是淡淡地點頭。連最會察言觀色的費仲都摸不透大王的心思。

第四天,帝辛突然下令:“準備車駕,孤要出城狩獵。”

“大王,去哪片林子?”費仲問。

帝辛沉默片刻:“淇水之濱,有桃林的那片。”

淇水蜿蜒流過朝歌城南,沿岸多桃樹。春時花開,如雲似霞,是貴族子弟踏青遊獵的勝地。隻是近年來,因鹿台工程征調了大量民夫,加上淇水不時泛紅,來此遊玩的人少了許多。

帝辛輕車簡從,隻帶了二十名侍衛。他騎著名為“飛電”的黑色駿馬,不穿王袍,隻著一身玄色獵裝,背弓挎箭,倒有幾分當年征戰沙場的英氣。

正是暮春時節,桃林果然花開正盛。粉白的花朵層層疊疊,綿延數裏,風過時落英繽紛,美得不似人間。但走近了就會發現,許多桃樹下有新墳,土還是濕的,沒有墓碑,隻在墳頭壓一塊石頭。

帝辛下馬,獨自走進桃林深處。侍衛們遠遠跟著,不敢打擾。

他在林中漫步,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花瓣。陽光透過花枝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甜香。有那麽一瞬間,他恍惚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是了,和夢中一模一樣。

隻是沒有歌聲,也沒有那個白衣女子。

帝辛在一棵最大的桃樹下停步。這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樹幹需兩人合抱,枝椏虯結如龍,花開得也最盛,幾乎看不見葉子。他伸手觸控粗糙的樹皮,忽然感覺到一陣細微的震動。

不是風,是更輕、更柔的震動,像是……心跳。

帝辛猛地收迴手,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歌聲。

和夢中一樣的歌聲,清澈空靈,從桃林更深處傳來。這次他能聽清歌詞了,是一種古老的調子,唱的是: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夭》,周地的民歌。但用這種語言唱出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帝辛循聲而去,腳步不自覺地加快。花瓣落在他的肩上、發間,他也渾然不覺。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就在耳邊低語。

然後,他看見了。

桃林深處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是一株特別古老的桃樹,樹下有一口井,井邊坐著一名女子。

她背對著他,白衣如雪,長發如瀑。陽光透過花枝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她的肩膀隨著歌聲輕輕起伏,手指無意識地在井沿上畫著圈。

帝辛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夢中的場景成真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片刻,也許是很久,歌聲停了。女子緩緩轉過身來。

帝辛看到了她的臉。

後來的很多年裏,帝辛都會迴想起這一刻。他曾見過無數美人,各國的貢女,世家的貴女,或嫵媚,或清純,或高貴,或嬌豔。但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女子。

她的美不屬於人間。肌膚勝雪,眉目如畫,這些詞用在她身上都顯得俗氣。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一種極深的琥珀色,在陽光下彷彿會流動。當她看向你時,你會有種錯覺——她看的不是你,而是你的靈魂。

“你是誰?”帝辛問出了夢中問過的問題。

女子站起身,白衣飄飄,卻不沾塵埃。她微微偏頭,打量著帝辛,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卻沒有恐懼。

“路過的人。”她的聲音和歌聲一樣清澈,“你又是誰?”

帝辛沒有迴答,反而上前幾步:“你唱的是周地的歌。”

“歌就是歌,分什麽周地商地。”女子輕笑,那笑容讓滿樹桃花都失了顏色,“你喜歡?”

“……喜歡。”

女子又笑了,這次笑得眼睛彎起來,像兩彎新月:“很少有人喜歡我唱歌。他們說我的歌聲會招來不幸。”

“那是他們無知。”帝spontaneously說。

兩人對視著,一時間都沒有說話。風吹過,花瓣雨般落下。一片花瓣落在女子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花瓣滑落,像一滴粉色的淚。

“你要喝水嗎?”女子突然問,指了指身邊的井,“這井水很甜,是淇水的支流。”

帝辛這才注意到那口井。井口以青石砌成,爬滿了青苔,看起來很有些年頭了。井水清澈,倒映著天空和桃花,還有兩個人的影子。

“好。”他說。

女子取過井邊的木桶,動作熟練地打上水,又拿出一個陶碗,舀了水遞給帝辛。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初開的桃花瓣。

帝辛接過碗,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的手指。微涼,柔軟。

他喝水,水果然清甜,帶著桃花的香氣。

“你常來這裏?”帝辛問。

“嗯,喜歡這裏的桃花。”女子也在井邊坐下,雙手托腮,仰頭看著滿樹繁花,“花開的時候最美,可惜花期太短,不過十來天就謝了。”

“花開有時,花落有時,這是天道。”

“天道……”女子重複這個詞,語氣有些微妙,“那你相信天命嗎?”

帝辛眼神一暗:“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天命若在,自會彰顯;天命若去,強求無益。”

“說得好像很灑脫。”女子歪頭看他,“可我聽人說,當今大王最不信天命,所以才建鹿台,要‘以人力逆天’。”

帝辛心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民間流言,不可盡信。”

“是嗎?”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可我聽說,大王不僅不信天命,還不敬鬼神,不祀先祖,所以朝中老臣都很不滿呢。”

“你知道得不少。”

“聽來的。”女子聳聳肩,“這朝歌城裏,誰不在議論大王的事?有人說他殘暴,有人說他荒淫,也有人說……他隻是太孤獨了。”

最後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根針,刺進了帝辛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他猛地看向女子,目光如電:“你到底是誰?”

女子不閃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說了,一個路過的人。名字嘛……叫我阿煙好了。”

“阿煙。”帝辛咀嚼著這個名字,“沒有姓?”

“姓不重要。”阿煙站起身,拍拍衣裙上的花瓣,“天色不早了,我該走了。”

“等等。”帝辛叫住她,“你住哪裏?明日……還來嗎?”

阿煙迴頭,嫣然一笑:“有緣自會相見。”

說完,她轉身走進桃林深處。白色的身影在粉白的花海中時隱時現,很快就不見了蹤影,隻留下淡淡的香氣,分不清是桃花香還是她身上的香。

帝辛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大王?”侍衛長小心翼翼地靠近,“剛才那位女子……”

“今日之事,不許外傳。”帝辛打斷他,語氣冷冽,“違者斬。”

“是!”

迴城的路上,帝辛一直沉默。馬車顛簸,他卻渾然不覺,眼前反複浮現阿煙的臉,她的笑容,她的眼睛,還有那句“他隻是太孤獨了”。

孤獨。

是啊,他是天下最孤獨的人。坐在最高的位置,擁有最多的東西,卻沒有一個人敢直視他的眼睛,沒有一個人敢說出真話。比幹敢諫,但諫的是王;微子啟會說笑,但笑的是大王;費仲會奉承,但奉承的是君王。

隻有那個叫阿煙的女子,看著他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人,一個普通的人。

“查。”迴到鹿台,帝辛對費仲下令,“淇水桃林,附近有什麽人家?有沒有一個叫阿煙的女子?”

費仲領命而去,三天後迴報:“大王,桃林附近隻有三戶獵戶,都問過了,沒有叫阿煙的年輕女子。更遠些的村莊也查了,沒有符合描述的。”

帝辛站在摘星樓上,望著桃林方向:“繼續查。”

“是。”費仲猶豫了一下,“大王,還有一事……”

“說。”

“這幾日,淇水的紅色……更深了。有漁夫撈到了……殘肢。”

帝辛眼中閃過一絲陰霾:“處理幹淨,不要引起恐慌。”

“是。”

夜深人靜,帝辛又一次夢見了桃林。這次阿煙沒有背對他,而是麵對麵站著,伸手觸控他的臉。她的手指冰涼,眼神卻溫柔。

“你很累。”她說。

他沒有說話。

“我可以幫你。”阿煙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隻要你願意。”

“怎麽幫?”

阿煙笑了,笑容裏有一種妖異的美:“給我你的心。”

帝辛驚醒,滿頭冷汗。

窗外月色慘白,將寢宮照得一片清冷。他坐起身,撫著胸口,心髒在劇烈跳動。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感覺到阿煙指尖的涼意。

“妖孽……”他低聲自語,卻不知是在說夢中的阿煙,還是在說自己心中某種蠢蠢欲動的念頭。

接下來的半個月,帝辛每天都會去桃林。有時是清晨,有時是黃昏,有時帶著侍衛,有時獨自一人。但再也沒有見過阿煙。

桃林依舊繁花似錦,井水依舊清甜,隻是少了那個白衣的身影,少了那清澈的歌聲。帝辛開始懷疑,那天的一切是不是也是夢,或者,阿煙根本就是山精鬼魅,幻化人形來迷惑世人。

但他忘不了她的眼睛。

朝政依舊繁瑣,諸侯依舊各懷心思。東夷使者正式提出聯姻請求,希望將首領的女兒送進王宮。大臣們分成兩派,一派讚成,認為可以安撫東夷;一派反對,認為夷狄之女不配侍奉大王。

帝辛聽著朝堂上的爭論,突然覺得很可笑。這些人為一個從未見過的女子爭執不休,彷彿這是什麽關乎國運的大事。而真正的危機——西岐的姬昌,日益空虛的國庫,民間的怨聲——他們卻視而不見,或不敢言。

“準了。”帝辛最後說,聲音裏滿是厭倦,“讓她來。”

朝會散去,比幹又一次留下來。這次他沒有慷慨激昂地進諫,隻是深深地看著帝辛:“大王,老臣聽聞您近日常去淇水桃林。”

帝辛眼神一凜:“王叔在監視孤?”

“老臣不敢。”比幹躬身,“隻是桃林不祥,近來又有怪事發生。請大王保重聖體,勿要涉險。”

“什麽怪事?”

比幹猶豫了一下:“有獵戶說,夜裏聽到女子哭聲,看見白衣鬼影。還有人說……桃林的桃花開得異常繁盛,花期也長得不正常,像是……被什麽東西滋養著。”

帝辛心中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無稽之談。孤知道了,王叔退下吧。”

比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那天下午,帝辛又去了桃林。這次他沒有騎馬,步行前往。春深了,桃花開始凋謝,風中卷著花瓣,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走在其中,像走在粉色的雪地上。

他來到那口井邊,井水依舊清澈,倒映著開始稀疏的花枝。帝辛坐在阿煙坐過的位置,手指劃過冰涼的井沿。

“你到底是誰?”他低聲問,問井水,問桃花,問風。

沒有迴答。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忽然聽到了極細微的聲響——像是絲綢摩擦的聲音,從桃林更深處傳來。

帝辛警覺地轉身,手按在劍柄上:“誰?”

一個白色的身影從樹後緩緩走出。

是阿煙。

她今天穿的不是純白的衣服,而是白衣上繡著淡淡的銀色花紋,在陽光下若隱若現。長發用一根桃木簪鬆鬆挽起,幾縷發絲垂在頰邊。她看起來比上次更美,也更……真實。

“你終於來了。”阿煙說,聲音裏帶著笑意,“我等你很久了。”

“你在等我?”帝辛鬆開劍柄,但警惕未消。

“是啊。”阿煙走近,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我知道你會再來。像你這樣的人,一旦對什麽東西產生興趣,就一定要弄清楚。”

“我是什麽樣的人?”

阿煙偏頭想了想:“驕傲,孤獨,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帝辛笑了,這是半個月來第一次真心的笑:“你好像很瞭解我。”

“我看人很準的。”阿煙也笑了,“就像我看得出來,你現在很困惑,很累,很……需要一個人說說話。”

風起,捲起地上的花瓣,在空中旋轉。有幾片落在阿煙的肩上,她輕輕拂去,動作優雅得像在跳舞。

“你不是普通人。”帝辛突然說,“你是誰?從哪裏來?為什麽要接近我?”

阿煙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變得深邃:“如果我告訴你,我不是人,你會害怕嗎?”

“不是人?”帝辛眯起眼睛,“那是什麽?鬼?神?妖?”

“妖。”阿煙坦然地說,“狐妖,修煉了五百年,可以化為人形。我叫柳如煙,阿煙是我的小名。”

她說得如此自然,如此平靜,彷彿在說今天天氣很好。帝辛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震驚?恐懼?憤怒?但奇怪的是,這些情緒都沒有出現,反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他問。

“因為我不想騙你。”柳如煙看著他的眼睛,“也因為……你需要我。”

“我需要一隻狐妖?”

“你需要一個真正懂你的人,一個不畏懼你的權勢,不貪圖你的財富,不介意你的過去和未來的人。”柳如煙走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隻剩下一步之遙,“而我可以是那個人。”

帝辛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不是桃花香,也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種更清冷、更幽遠的香,像是月光下的雪,又像是深山裏的泉。

“你想要什麽?”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低。

“你的心。”柳如煙說,和夢中一樣的話,但語氣不同,“不是字麵意思。我是說,我愛你真心待我,就像對待一個真正的人,而不是寵物、玩物或者工具。”

帝辛沉默了。他看著柳如煙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見底,沒有算計,沒有畏懼,隻有坦然和一絲……期待。

“如果我拒絕呢?”他最後問。

柳如煙笑了,那笑容裏有淡淡的苦澀:“那我就離開,再也不出現。你可以繼續做你的大王,建你的鹿台,收你的貢女,然後慢慢老去,孤獨地死去。”

她說的是事實,殘酷而真實的事實。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桃林裏寂靜無聲,連鳥鳴都聽不見,隻有風吹過花枝的沙沙聲。

許久,帝辛伸出手:“柳如煙。”

柳如煙看著他伸出的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化為笑意。她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冰涼而柔軟。

“帝辛。”她說,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或者,我該叫你子受?”

帝辛渾身一震。子受,他的本名,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叫過了。從繼位的那天起,他就是帝辛,是王,是天下共主。子受那個少年,早就死在了王冠之下。

“叫我子受。”他聽見自己說。

柳如煙的笑容如春花綻放:“好,子受。”

那一刻,夕陽正好落山,最後一縷金光透過花枝,照在兩人相握的手上。帝辛忽然覺得,這隻冰涼的手,比王座更溫暖,比天下更真實。

他不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一個將改變殷商國運,改變他的一生,也改變整個華夏曆史的開始。

而此刻,他隻想握著這隻手,在這片即將凋謝的桃林中,多待一會兒。

哪怕隻是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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