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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牌神捕 第7章 雙屍局·拚圖缺了一角

作者:紅塵客是我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28 09:10:02

第7章 雙屍局·拚圖缺了一角沈懷瑾重新走進破廟的時候,月光已經移到了正殿的中央。

瘸子劉的屍體倒在地上,姿勢和剛才一樣——麵朝下,左手伸向前方,手指還保持著去夠那本冊子的姿態。右手的刀掉在一旁,在月光裡泛著幽幽的冷光。

沈懷瑾蹲下身,翻過了瘸子劉的屍體。

他把屍體的左臂拉直,捋起袖子。

手腕。

乾瘦的、布滿皺紋的手腕。麵板粗糙,顏色暗沉,上麵有幾道細小的舊疤,是常年採藥、配藥留下的痕跡。

沒有燙傷。

乾乾淨淨,光潔如新。沒有燙傷的痕跡。

沈懷瑾鬆開了那隻手腕,手指在屍體的小臂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來,在屍體旁邊站了很久。

他不是在看屍體了。

他在想。

想一個問題——蘇文清的左手手腕上,有沒有燙傷?

他記得。

三天前他第一次驗屍的時候,翻過死者的左右手。當時他注意到死者的左手和右手有一個區別,但他沒有對任何人說。

那個區別就是——

他在蘇府書房裡檢查那具屍體的時候,特意看了左手手腕,什麼都沒有。

當時他把這個\"什麼都沒有\"記在了心裡,因為他覺得蘇文清的手腕上應該有什麼。不是直覺,而是一種經驗——一個在書房裡焚香讀帖的人,手腕上最容易出現的就是香爐燙傷。

但他沒有看到。

現在他站在瘸子劉的屍體旁邊,也沒有看到。

兩邊都沒有。

這個\"沒有\",反而成了一個\"有\"。

因為——

沈懷瑾閉上了眼睛。

他回憶起一個細節。一個很小很小的細節。

那是他第一天到蘇府的時候,在書房裡翻看蘇文清的書案。案上有一隻銅香爐,三足兩耳,爐身上刻著纏枝蓮紋。爐蓋半開,裡麵的灰還是溫的。

他把香爐拿起來看過。拿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了爐身內側——燙的。說明這隻香爐在蘇文清死之前不久還在用。

然後他放下了香爐。

放的時候,他注意到了香爐旁邊的一隻小碟子。碟子裡放著幾塊香餅,是上好的沉水香。香餅旁邊有一隻銅筷,是用來夾香餅的。

蘇文清用的是銅筷夾香餅,不是直接用手。這說明他有一定的防範意識,不太可能被燙傷。

但趙九說過一句話。

沈懷瑾猛地睜開了眼睛。

趙九什麼時候說的?是今天上午在柴房裡,沈懷瑾問他最後一次見到蘇文清是什麼時候。趙九說\"三天前的傍晚\"。

然後沈懷瑾追問了一句——\"蘇文清的手腕上有沒有什麼特徵?\"

趙九想了想,說:\"老爺左手手腕上有一塊舊疤,是被香爐燙的。他說是一次喝醉了,不小心碰到了爐壁。\"

趙九說了這句話。

沈懷瑾當時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隻是\"嗯\"了一聲就過去了。

但現在,這句話在他腦子裡炸開了。

趙九說蘇文清左手手腕上有一塊舊疤。

但書房裡那具屍體的左手手腕上,沒有舊疤。

瘸子劉的左手手腕上,也沒有舊疤。

兩個人都沒有。

那就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趙九在撒謊。蘇文清的手腕上根本沒有舊疤,趙九編了這個細節來混淆視聽。

第二種:趙九說的是真的。蘇文清的手腕上確實有舊疤。但那具屍體不是蘇文清,瘸子劉也不是蘇文清。蘇文清另有其人。

沈懷瑾站在破廟裡,把這兩種可能翻來覆去地想了三遍。

第一種可能不成立。

趙九沒有理由在這一點上撒謊。一個管家描述主人的身體特徵,不會刻意去編造一個不存在的疤痕。因為這種細節太容易被驗證了——蘇文清的其他下人、經常來往的客人,都有可能知道蘇文清手上有沒有疤。趙九如果編了,隨時可能被拆穿。

那就隻剩第二種。

蘇文清的手腕上確實有舊疤。

那具屍體沒有舊疤。

所以那具屍體不是蘇文清。

這個結論,和瘸子劉的供述完全吻合——蘇文清找了一個替身,讓替身穿上自己的衣服,死在密室裡。

但瘸子劉也死了。

瘸子劉的死,是自殺還是他殺?

如果是自殺——瘸子劉在最後一刻選擇咬破暗藏的毒囊,而不是把賬本交給沈懷瑾。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怕沈懷瑾拿到賬本之後殺他滅口?一個已經被梅花針麻住的人,對沈懷瑾構不成任何威脅,沈懷瑾沒有理由殺他。

如果是他殺——沒有人靠近過瘸子劉。梅花針是沈懷瑾射的,之後沈懷瑾一直站在他麵前,沒有第三個人出現。

那就隻剩一種可能——

瘸子劉不是自殺,也不是他殺。

他是被人提前下了毒。

在他見到沈懷瑾之前,就已經被人下了毒。毒藥有一種延遲發作的特性,在特定的時間之後才會毒發。瘸子劉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中了毒。

誰下的毒?

蘇文清。

蘇文清讓瘸子劉走,給了他一百兩銀子。但蘇文清不會讓一個知道他所有秘密的人活著離開。所以他在瘸子劉離開之前,就在瘸子劉的飲食裡下了延遲發作的毒。

瘸子劉以為自己安全了,躲在城外的破廟裡。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然後沈懷瑾找到了他。

瘸子劉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說出了那句遺言——\"蘇文清已經死了,死在昨天的床上。\"

這句話不是在說密室裡的那具屍體。

他是在說真正的蘇文清。

真正的蘇文清,已經死在了昨天的床上。

但蘇文清不是應該變成瘸子劉嗎?他買了易容葯,學了瘸子劉的醫術和走路的樣子,準備以瘸子劉的身份活下去。

如果他變成了瘸子劉,那他應該還活著。

但瘸子劉說\"蘇文清已經死了\"。

這意味著——蘇文清的\"變成瘸子劉\"的計劃,沒有成功。

為什麼沒有成功?

因為他死了。

他什麼時候死的?

\"死在昨天的床上。\"

昨天。案發前一天。

蘇文清在案發前一天就死了。

如果蘇文清在案發前一天就死了,那案發當天死在密室裡的人就不是蘇文清——這一點和替身理論吻合。

但問題來了——

如果蘇文清在案發前一天就死了,那密室是怎麼形成的?

趙九說,蘇文清三天前佈置了假死計劃,讓趙九在案發當天的子時去拉絲線。但如果蘇文清在案發前一天就死了,他不可能在案發當天喝下催夢散、坐在書房裡等趙九拉線。

那就隻有一種解釋——

案發當天在書房裡喝下催夢散、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是蘇文清,是那個替身。

替身按照蘇文清事先安排好的步驟,穿上蘇文清的衣服,坐在蘇文清的椅子上,喝下了蘇文清提前備好的茶(裡麵下了催夢散)。然後趙九在外麵拉絲線,形成了密室。

但替身不知道的是,茶裡不隻有催夢散。

還有另一種東西。

一種能確保他永遠醒不過來的東西。

不。

沈懷瑾否定了這個想法。

如果茶裡有毒,替身喝了之後會直接死亡,不需要再用刀捅。但替身的死因是心臟被刀刺穿,不是中毒。

而且沈懷瑾驗過茶杯裡的殘渣,隻發現了催夢散的成分,沒有發現毒藥。

那就回到了最初的推斷——替身喝下催夢散之後陷入假死,然後有人在假死期間進入書房,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臟。

誰進的?

密室已經形成了,沒有人進得去。

除非——

沈懷瑾的腦海中劃過一道光。

除非密室的\"形成\"本身就是假的。

趙九以為自己拉了絲線鎖了門,但實際上門在趙九拉線之前就已經鎖好了。

那門是誰鎖的?

替身自己鎖的。

替身在喝下催夢散之前,自己把門閂上了,然後喝葯,然後坐在椅子上等死。

但替身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知道自己要死嗎?

如果蘇文清告訴替身\"你喝下這杯茶就會假死,等我把你運出去之後你會醒過來\",那替身就不會自己鎖門——因為他需要蘇文清從外麵進來把他運出去。

除非蘇文清告訴替身的版本不一樣。

蘇文清告訴替身:\"你喝下這杯茶之後,把門從裡麵鎖好。等藥效過去你就會醒過來。到時候你隻要喊一聲,外麵的人就會來開門。\"

替身信了。他鎖了門,喝了茶,等死。

但他不知道,藥效過去之後他不會醒過來。因為在他假死期間,會有人來殺他。

誰?

蘇文清。

但蘇文清已經死了——\"死在昨天的床上\"。

一個死了的人,怎麼殺人?

沈懷瑾站在破廟裡,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迷宮。

每一條路都通向一個新的問號,每一個問號都指向一個新的矛盾。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停下來。

不要跟著線索跑。停下來,從頭看。

他把所有的線索在腦子裡排成一行——

一、蘇文清得了絕症,活不過三個月。

二、蘇文清讓瘸子劉找了一個替身,買了易容葯和催夢散。

三、蘇文清要變成瘸子劉,以瘸子劉的身份活下去。

四、蘇文清在案發前一天死了——\"死在昨天的床上\"。

五、案發當天,替身穿著蘇文清的衣服,死在密室裡。死因是心臟被刀刺穿。

六、密室的手法是利用絲線和牆上的機關從門外鎖門。但門閂上的勒痕是水平的,說明門閂在被絲線勒住時沒有滑動——門是被人從裡麵鎖好的。

七、替身指甲縫裡有鬆香。蘇文清有潔癖,從不碰琵琶和鬆香。

八、替身左手手腕上沒有舊疤。蘇文清有舊疤。

九、趙九拉了絲線,但趙九拉的絲線可能沒有實際作用——門已經被替身從裡麵鎖好了。

十條線索。

沈懷瑾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看到第七條的時候,停了。

鬆香。

替身指甲縫裡有鬆香。

蘇文清不碰鬆香。

但替身碰了。

為什麼替身會碰鬆香?

鬆香是琵琶弦上的東西。替身在死前碰過琵琶弦。

替身為什麼要碰琵琶弦?

一個死囚,一個被買來當替身的人,在蘇文清的書房裡,在喝下催夢散之前,去碰了琵琶弦。

這說不通。

除非——

替身不是碰了琵琶弦。

替身就是彈琵琶的人。

沈懷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彈琵琶的人。

江聽雨彈琵琶。但江聽雨是女人,替身是男人——趙九說的是\"身形跟蘇文清相似的男人\"。

不是江聽雨。

那還有誰碰琵琶?

蘇府裡隻有江聽雨彈琵琶。書房裡沒有琵琶——琵琶在偏院。

但沈懷瑾在第一天驗屍的時候,注意到案上的毛筆是左手擱的——筆尖朝左,筆桿朝右。蘇文清用右手寫字,但放筆的動作是左手的。

一個用右手的人,用左手放筆。

為什麼?

因為那隻左手,習慣了一種右手的人不習慣的動作——按弦。

彈琵琶的人,左手按弦,右手撥弦。左手的指甲會經常接觸琴絃,琴絃上有鬆香。日積月累,鬆香會滲進指甲縫裡,即使用力清洗也洗不幹凈。

替身的左手有鬆香。

替身的左手習慣性地用左手放筆。

替身是一個彈琵琶的人。

一個男性,彈琵琶,身形和蘇文清相似。

沈懷瑾在腦子裡搜尋著所有和琵琶有關的記憶。

江聽雨說過一句話——\"我彈琴的時候,他總是在看書,或者在看那幅山水屏風。等我彈完了,他就說一句'還行',然後繼續看他的書。\"

蘇文清不看江聽雨彈琴,但他聽。

他還說過什麼?

\"他有潔癖。他嫌琵琶弦上沾著鬆香,臟。\"

蘇文清嫌鬆香臟,從不碰琵琶。

但替身的指甲縫裡有鬆香。

替身不是蘇文清。這一點已經確認了。

但替身是一個彈琵琶的男人。這一點是新的。

一個彈琵琶的男人,和蘇文清身形相似,被蘇文清買來做替身。

蘇文清從哪裡找到這樣一個人?

瘸子劉通過黑道的人找的。一個死囚,從牢裡撈出來的。

一個死囚,會彈琵琶?

不是不可能。但概率很低。

沈懷瑾覺得哪裡不對。

他站起來,在破廟裡走了幾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到瘸子劉的屍體旁邊,低頭看著那張已經變了色的臉。

然後他蹲下來,捏住了屍體的下巴,把臉轉向月光。

他仔細地看。

不是看五官——易容葯可以改變膚色和麪部輪廓,但改變不了骨骼。

他看的是骨骼。

顴骨的高度。眉骨的弧度。下頜角的寬度。

他把這些資料和第一天在蘇府書房裡看到的屍體做比對。

兩具屍體的骨骼結構——不一樣。

書房裡的那具屍體,顴骨稍高,眉骨較平,下頜角偏窄。

瘸子劉的屍體,顴骨偏低,眉骨較突,下頜角偏寬。

兩張不同的臉。

兩具不同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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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瘸子劉不是蘇文清變的,那蘇文清去哪了?

如果蘇文清已經死了——\"死在昨天的床上\"——那蘇文清的屍體在哪裡?

在蘇府。

蘇文清死在了\"昨天的床上\"。

昨天的床——蘇文清的床。在蘇文清的臥房裡。

沈懷瑾猛地站起身。

他一直以為蘇文清的屍體在書房裡。但如果書房裡的屍體是替身,那蘇文清的屍體就在別的地方。

蘇文清死在自己的臥房裡。

他的屍體現在還在那裡。

因為沒有人知道蘇文清已經死了。

所有人都以為書房裡死的那個人就是蘇文清。沒有人會去檢查蘇文清的臥房——因為\"蘇文清\"已經死在了書房裡,臥房自然是空的。

但臥房不是空的。

蘇文清的屍體就在臥房的床上。

沈懷瑾轉身走出破廟。

他必須回蘇府。

現在就回。

踏雪無痕。

月光下,一抹青衫如同一道流光,掠過田野、樹林、小溪。速度比來時更快,因為他的心裡多了一種東西。

不是焦急。

是一種確定。

所有混亂的線索在他腦子裡忽然排成了一條直線。這條直線的終點,不在破廟,不在柳巷,不在書房。

在蘇文清的臥房。

但他沒有直接去臥房。

他先回了蘇府的客房。

他要先做一件事。

他從隨身的包袱裡取出了一張紙,是蘇府的平麵圖。他在圖上找到了蘇文清臥房的位置。

臥房在後院的東麵,和書房在同一個院子裡,中間隔著一個天井。

天井很小,種了一棵桂花樹。桂花樹旁邊是一口水缸。

沈懷瑾在平麵圖上畫了一條線,從書房到臥房。

很短。不到二十步。

一個人如果從書房走到臥房,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視線——因為那個院子是蘇文清的私人空間,下人不會隨便進去。

沈懷瑾把平麵圖摺好,放入袖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蘇府的方向。

夜色很深,蘇府的燈火已經全部熄滅了。整座府邸像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但他知道,那座府裡有一具屍體。

一具被所有人忽略了的屍體。

沈懷瑾推開門,走進了夜色裡。

他沒有翻牆。這一次他走了正門。

夜更深了,守門的下人已經睡了。沈懷瑾推門進去的時候,門軸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吱呀\"聲。

他停了一下,聽了聽。

沒有動靜。

然後他沿著迴廊,往後院走去。

腳步很輕,但不是踏雪無痕那種輕。是一種刻意的輕,像是在走鋼絲——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位置上,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到了後院,他停在了天井裡。

桂花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水缸裡的水麵映著一彎月亮。

臥房的門關著。

窗子也關著,窗紙上映不出任何光。

沈懷瑾走到門前,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沒有鎖。

輕輕一推,就開了。

一股氣味撲麵而來。

不是血腥氣,不是藥味,是另一種味道。

檀香。

和書房裡博山爐燃盡的那種檀香一模一樣。

沈懷瑾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先聽了聽。

安靜。死一般的安靜。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聲,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

然後他邁步走了進去。

月亮從窗外照進來,把臥房裡的東西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一隻香爐。

香爐在桌上,還在燃著。檀香的煙很細,筆直地往上飄,說明房間裡沒有風——門窗都關得很嚴實。

沈懷瑾的目光落在了床上。

床上躺著一個人。

被子蓋到了胸口,露出了上半身。穿著月白色的中衣,衣襟整齊,沒有褶皺。

臉朝上,眼睛閉著。

月光照在那張臉上,照出了五官的輪廓。

沈懷瑾走過去,站在床邊,低頭看。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捏住了死者的左手腕,捋起袖子。

手腕上有一塊疤。

舊的,已經癒合了很多年的疤。形狀不規則,大約半個指甲蓋大小,是被高溫燙傷後留下的。

蘇文清的疤。

趙九說的那塊疤。

沈懷瑾鬆開了那隻手腕,又拿起了死者的左手。

他翻過手指,看了指甲縫。

乾淨的。沒有鬆香。沒有藥粉。什麼都沒有。

一個有潔癖的人的手。

沈懷瑾把那隻手輕輕放回了被子上。

他直起身,看著床上這張臉。

和書房裡那具屍體的臉——很像。非常像。但不一樣。

書房裡的那張臉,是易容葯造出來的。膚色均勻得過分,麵部輪廓太精確了,像是畫出來的。而這具屍體上的臉,是真實的。膚色不均勻,眼角有細紋,鼻樑上有一顆極小的痣。

這顆痣,書房裡那具屍體的鼻樑上沒有。

易容葯可以改變膚色和輪廓,但遮不住一顆天然的痣——除非你知道這顆痣的存在,刻意地畫一顆上去。

蘇文清不會在自己臉上畫一顆痣來讓替身更逼真。因為蘇文清自己不需要易容——他要變成的是瘸子劉,不是變成自己。

所以替身的臉上沒有這顆痣。

而這具屍體上有。

這就是蘇文清。

真正的蘇文清。

死在了自己的床上。

沈懷瑾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湊近了看死者的麵部。

死者的嘴唇微微發紫,但不是中毒的那種紫——是缺氧的紫。他的麵色蒼白中帶著一點灰,麵板失去了彈性,像是被抽幹了水分。

一個得了絕症的人,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就是這個樣子。

沈懷瑾擡起死者的眼皮。

瞳孔散大,但不是均勻散大的——左眼的瞳孔比右眼大一些。這不是死後正常的變化,而是生前某種病理狀態的遺留。

肺癆晚期,全身器官衰竭,心肺功能嚴重受損。死因很可能是呼吸衰竭或者心力衰竭。

不是他殺。

是病死。

蘇文清是病死的。

\"死在昨天的床上。\"

瘸子劉的遺言,一個字都不差。

沈懷瑾放下死者的眼皮,在床邊坐了下來。

他坐在月光裡,坐在一個死人旁邊,坐在這間密不透風的臥房裡。

檀香的煙還在往上飄,筆直的一縷,像是一根線。

一根從生通往死的線。

沈懷瑾閉上了眼睛。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終於排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蘇文清得了絕症,決定假死脫身。他找了一個替身,買了易容葯和催夢散。他計劃讓替身穿上自己的衣服,死在自己的書房裡,然後自己變成瘸子劉離開。

但他在計劃執行之前就病死了。

他死在了案發前一天。

他的計劃本應該隨著他的死而終止。

但沒有。

有人繼續執行了這個計劃。

在蘇文清死了之後,有人把替身送進了書房,讓替身喝下了催夢散,讓替身穿上了蘇文清的衣服,讓替身死在了密室裡。

那個人知道蘇文清的全部計劃——密室的手法、催夢散的用法、替身的存在。

那個人在蘇文清死後,代替蘇文清完成了這場\"假死\"。

然後那個人殺了替身。

為什麼要殺替身?

因為替身不能活。替身活著,就會說話,說話就會暴露。

但密室已經形成了,沒有人進得去。那個人是怎麼殺替身的?

沈懷瑾睜開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隻還在燃著的香爐上。

香爐。檀香。和書房裡一模一樣的檀香。

他的目光又移到了臥房的窗子上。

窗子關著,但窗紙完好,沒有被捅破或割開的痕跡。

和書房一模一樣。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門上。

門沒有鎖。他推了一下就開了。

但這不代表門一直沒鎖過。

沈懷瑾站起來,走到門前,仔細地看了看門闆和門框。

門閂還在。沒有斷裂,完好無損。

但門閂的表麵上,有一道極淡的摩擦痕跡。

不是被撞斷的那種痕跡,而是被輕輕地、慢慢地摩擦過的痕跡。像是有人把門閂取下來過,又重新安了上去。

沈懷瑾用指尖摸了摸那道摩擦痕跡。

痕跡很新。

不超過兩天。

沈懷瑾把門閂取下來,翻過來看。

門閂的底部,有一樣東西。

一根絲線。

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絲線。

不是琵琶弦的絲。是另一種絲——更細,更白,更韌。

蠶絲。

但不是普通的蠶絲。這種絲隻有一種人會用——做刺繡的人。

蘇府裡誰做刺繡?

沒有人。

但臨安城裡有一個地方,做刺繡的人最多。

綉坊。

沈懷瑾把那根絲線取下來,用銀針挑著,放在月光下看。

絲線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表麵有一層極薄的蠟膜。

和琵琶弦的絲不同,這種絲更細,更適合穿過更窄的縫隙。

沈懷瑾把絲線收好,重新把門閂安回原位。

他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蘇文清。

月光照在蘇文清的臉上,那張臉安靜得像是一幅畫。沒有了活人時的精明和算計,隻剩下一片空白的平靜。

沈懷瑾輕聲說了一句話。

隻有五個字。

\"你該安息了。\"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臥房。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沒有聲音。

天井裡的桂花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水缸裡的月亮碎成了幾瓣,又慢慢合攏。

沈懷瑾站在天井裡,擡頭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

所有線索都齊了。

拚圖缺的那一角,找到了。

但他還缺最後一樣東西。

一樣最關鍵的東西。

兇手的動機。

一個人在蘇文清死後繼續執行他的假死計劃,殺了替身,製造了密室——這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是為了錢,蘇文清死了,他的家產自然有人繼承,不需要這麼費事。

如果是為了恨,殺一個已經病死的人沒有意義,殺替身也說不通。

如果是為了秘密——

沈懷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秘密。

蘇文清說過一句話,江聽雨轉述的——\"有些事,隻有'死人'才能做。\"

有些事。

什麼事?

沈懷瑾想不出來。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蘇府裡。就在他已經看過的地方、問過的人、摸過的東西裡。

他轉身走出了後院。

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極淡的魚肚白正在慢慢擴散。

沈懷瑾走在迴廊裡,青衫在晨光中漸漸顯出了顏色。不是青色,是一種很淡的藍,像是被水洗過很多遍的天。

他走得不快不慢。

因為他知道,他不急。

兇手也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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