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幻夢案·舊年血宋隱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綁在一把椅子上。
不是繩索,是鐵鏈。六扇門專用的鎖鏈,環環相扣,連一根針都插不進去。
他的後頸還在隱隱發麻,那是被穴道封過的後遺症。
他眨了眨眼,適應了麵前的光線。
一間不大的審訊室。牆壁是青灰色的石磚,沒有窗戶,隻有頭頂一盞被鐵罩罩住的油燈。燈光昏黃,將所有人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
沈懷瑾坐在他對麵。
桌上放著那雙紫竹筷、那雙烏木筷、那罐膠質、以及從筷中取出的剖麵圖。
葉挽秋站在沈懷瑾身後,手裡拿著那根變紫的銀針。
旁邊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老李,一個是六扇門本地的副捕頭。
沒有人說話。
宋隱的目光在桌上那些東西上掃過。
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白了。
\"宋隱。\"沈懷瑾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溫潤,但在這種密閉的空間裡,這份溫潤反而讓人不寒而慄,\"你昨夜說,空心筷是你做的,但不是為了殺人。你說是為了替你師父翻案,證明貢木是被藏在空心木件裡運出去的。\"
\"是。\"宋隱的聲音有些沙啞。
\"好。\"沈懷瑾點了點頭,\"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師父鄭老,十五年前被流放,死在路上。你恨不恨當年指證他的人?\"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接插進了宋隱的心口。
他的身體猛地繃緊,鐵鏈發出刺耳的嘩啦聲。
\"恨。\"他說。
這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十五年的血和淚。
\"你恨李長風。\"
\"恨。\"
\"你恨趙鐵腳。\"
\"恨。\"
\"如果有機會,你會不會殺他們?\"
宋隱的嘴唇在顫抖。
他沒有回答。
沈懷瑾沒有逼他。
他隻是慢慢地將桌上的證物一樣一樣地推到宋隱麵前。
\"這雙紫竹筷,是李長風隨身攜帶的。但筷尾的孔洞和內部通道,經葉大夫化驗,使用的膠質封層與你自己熬製的膠質成分完全一緻。\"
\"這雙烏木筷,是趙鐵腳帶進茶樓的。同樣的孔洞,同樣的通道,同樣的膠質。\"
\"你的工作台上,有同樣的膠質。你精通微雕,有能力製作這種精度的內部結構。\"
\"你師父鄭老,正是當年這兩個人指證的物件。你有充分的動機。\"
沈懷瑾停下話頭,看著宋隱。
\"宋隱,證據都在這裡。你怎麼說?\"
宋隱低下了頭。
他的額頭抵在鐵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我說了……不是我……\"
\"不是你,那是誰?\"沈懷瑾的聲音沒有升高,反而更低了,\"你說有人偷了你的技術。那個人是誰?你見過他嗎?你知道他是誰嗎?\"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沒有見過他。你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有第三個人存在。\"沈懷瑾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釘棺材釘,\"但在你的工作台上,放著跟兇器完全一緻的膠質。在你的房間裡,有著製作兇器的全套工具。而你自己也承認,你恨這兩個人恨了十五年。\"
宋隱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恐懼,是一種比恐懼更深的東西。
絕望。
一種被人一步步逼到牆角、百口莫辯的絕望。
沈懷瑾繼續說:\"宋隱,我信你說的每一句話。你說空心筷不是用來殺人的,我信。你說有人警告過你,我信。你說你師父是被冤枉的,我也信。\"
宋隱猛地擡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光。
\"但是——\"沈懷瑾的話鋒一轉,\"信是一回事,證據是另一回事。你現在告訴我,夢婆花的濃縮液是從哪裡來的?你能解釋嗎?\"
宋隱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
他不能。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夢婆花是什麼。在沈懷瑾提到這個名字之前,他聽都沒聽過。
\"你不知道夢婆花。\"沈懷瑾說,\"你不懂藥理。你做不出那種精確到'兩滴剛好緻死'的空腔設計。你能做筷子的殼,但你做不了筷子的魂。\"
宋隱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那……那就不是我做的……\"
\"可筷子的殼是你做的。\"沈懷瑾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沒有你的殼,就沒有這樁命案。在所有人眼裡,你就是兇手。\"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了宋隱一身。
他終於明白了。
不管他說什麼,不管真相是什麼,在證據麵前,他就是兇手。
那雙筷子出自他的手。那罐膠質出自他的手。那份仇恨出自他的心。
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一個無懈可擊的殺人閉環。
審訊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油燈的燈芯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劈啪\"。
宋隱低著頭,淚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鐵鏈上。
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畫麵。
師父的手。師父教他刻第一朵花時的笑。師父被衙差帶走時的背影。師父在流放路上寫給他的最後一封信——信上隻有四個字:\"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
他活了十五年。
十五年來,他白天做木匠,晚上做空心筷。他一遍一遍地做,一遍一遍地試,試圖做出一雙完美的空心筷,拿去衙門,告訴所有人:我師父沒有偷貢木,貢木是被人用這種手法偷運出去的。
可他做了十年,也沒有做成。
因為空心筷的工藝實在太難了。要在筷子那麼細的空間裡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還要保證外壁不破損、不變形,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直到半年前,他才終於做出了第一雙合格的空心筷。
他高興得喝了一整壺酒,對著師父的牌位磕了三個響頭。
然後呢?
然後有人來了。
一個自稱是藥材商人的中年人,說想訂一批精緻的木件。他出了很高的價錢,宋隱沒有拒絕。
後來那個中年人看到了他桌上的空心筷,問了他很多問題。空心筷怎麼做?通道怎麼打?膠質怎麼配?
宋隱沒有多想,就告訴了。
因為那個人說,他是做藥材生意的,對精密容器很感興趣。
宋隱信了。
一個月前,那個中年人又來了。
他帶來了一小瓶液體,說是新提煉的一種藥液,想請宋隱幫忙測試一下在密閉容器中的揮發速度。
宋隱答應了。
他把那瓶液體灌進了自己新做的一雙空心筷裡,按照中年人的要求,封好了口,測試了三天。
三天後,他把測試完的筷子還給了中年人。
然後,李長風就死了。
宋隱突然不哭了。
他擡起頭,看著沈懷瑾。
他的眼神變了。
從絕望變成了一種奇怪的、扭曲的平靜。
那種平靜讓沈懷瑾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是我做的。\"宋隱說。
聲音很輕,很穩。
\"我做的筷子。我灌的毒。我殺的李長風和趙鐵腳。\"
葉挽秋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沈懷瑾沒有動。
他的目光像兩把刀,直直地插進宋隱的眼睛裡。
\"你確定?\"沈懷瑾問。
\"確定。\"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宋隱的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殺人償命。我認。\"
沈懷瑾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將桌上的證物一件一件收好。
\"收押。\"他對副捕頭說。
副捕頭一愣:\"大人,這就……結了?\"
\"結了。\"沈懷瑾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審訊室。
門在他身後關上。
葉挽秋跟了出來。
\"你不信他。\"葉挽秋不是在問,是在說。
\"他最後一句話,聲壓比之前低了半分,呼吸間隔短了半息。\"沈懷瑾走在走廊裡,腳步沒有停,\"他在說謊。他不是兇手。但他在替兇手認罪。\"
\"那你為什麼不當場拆穿?\"
\"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什麼時候纔是時候?\"
\"等我知道那個人是誰的時候。\"
沈懷瑾走進了偏房。
門關上了。
房間裡隻有他一個人。
他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擺著那盤棋。
黑白雲子,縱橫十九道。
他閉上眼睛,拈起一枚黑子,落了下去。
\"啪。\"
代表宋隱。宋隱做了空心筷。
\"啪。\"白子落下。
代表那個中年人。中年人知道了空心筷的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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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黑子。
代表李長風之死。
\"啪。\"白子。
代表趙鐵腳之死。
棋局進行到這裡,沈懷瑾的手停住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棋盤。
黑子被白子圍在中間,無路可走。
但這不是讓他停住的原因。
讓他停住的原因是——白子也不對。
白子的路,也不通。
沈懷瑾的手指懸在棋盒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他重新閉上眼睛,從頭推演。
假設宋隱說的是真話——他沒有殺人,隻是被利用。那麼真兇就是那個\"中年人\"。
中年人知道空心筷的技術,拿到了宋隱測試過的毒筷,然後想辦法將毒筷送到了李長風和趙鐵腳的手中。
這看起來合理。
但有一個問題。
李長風的紫竹筷,是他隨身攜帶的。要調換他的筷子,必須在私下裡進行。
趙鐵腳的烏木筷,也是他自己帶去茶樓的。同樣需要私下調換。
一個外人,就算知道他們的習慣,也很難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調換他們貼身的物品。
除非,這個\"中年人\"跟李長風和趙鐵腳非常熟。熟到可以靠近他們,熟到可以在他們不經意間換掉他們的筷子。
但宋隱說,那個中年人是一個\"藥材商人\"。
一個藥材商人,跟一個罵人的名士和一個打鐵的劍客,能有多熟?
沈懷瑾的眉頭越皺越緊。
不對。
還有另一個問題。
宋隱說,那個中年人帶來了\"一小瓶液體\",讓他測試揮發速度。
但葉挽秋說過,夢婆花濃縮液的提煉之法早已失傳。一個藥材商人,從哪裡弄到這種失傳的毒液?
就算他能弄到,他又怎麼知道空心筷這種極為冷僻的微雕技術?
他怎麼知道宋隱在做空心筷?
他怎麼知道宋隱的師父是鄭老?
他怎麼知道李長風和趙鐵腳是指證鄭老的證人?
所有的\"知道\",串聯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可怕的結論——
這個中年人,不是偶然出現的。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所有的事。
十五年前的事,和十五年後的事。
他知道鄭老,知道貢木,知道李長風和趙鐵腳,知道宋隱,知道空心筷,知道夢婆花。
他知道一切。
一個人知道一切,隻有兩種可能。
要麼他是旁觀者,從頭到尾都在暗處看著。
要麼他是參與者,從頭到尾都在局中。
而如果是參與者……
沈懷瑾的手指猛地收緊。
如果是參與者,那他就不隻是\"知道\"這些事的人。
他可能就是十五年前,真正偷了貢木的那個人。
棋盤上,白子被沈懷瑾的手指碰到了一顆,偏離了原來的位置。
那顆白子,原本落在棋盤的中央。
現在它歪了。
歪向了一個沈懷瑾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方向。
他低下頭,看著那顆歪掉的白子。
然後他想起了那張從庫房裡找到的舊紙。
上麵寫著一個名字。
周遠。
周遠,十五年前的第三名證人。證詞被推翻,標註\"失蹤\"。
失蹤的人,在這個世上,通常隻有兩種結局。
要麼死了。
要麼換了名字,活在了另一個地方。
周遠。
周遠山。
周記木的老闆。
沈懷瑾猛地擡起頭。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驚人。
周記木。
宋隱做工的地方。
那個\"中年人\"第一次出現的地方。
那個中年人是以什麼身份出現在周記木的?
藥材商人?
不。
如果那個中年人就是周遠山本人呢?
如果他就是周記木的老闆,他根本不需要以\"藥材商人\"的身份出現。他隻需要走進自己的後院,看到自己的匠人在做空心筷,然後……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沈懷瑾的手指慢慢鬆開。
他看著棋盤上那顆歪掉的白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獵人終於看清了獵物全貌時的表情。
但他還不能動。
因為他還沒有證據。
所有的推演都是建立在假設之上的。假設中年人就是周遠山,假設周遠山就是周遠,假設周遠山偷了貢木。
假設不是證據。
沈懷瑾深吸了一口氣,將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撿回棋盒。
這一次,他撿得很慢。
每一顆棋子落盒的聲音,都比上一次更沉。
因為案件的真相,已經浮出了水麵。
而真相浮出水麵的那一刻,往往也是最危險的時刻。
兇手已經殺了兩個人。如果讓他知道沈懷瑾已經懷疑到了他頭上,第三個人——那個名字被劃去的證人——恐怕活不過今晚。
沈懷瑾收好最後一顆棋子,站起身。
他推開門,走出偏房。
夜色已經很深了。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躲進了雲裡,院子裡一片漆黑。
沈懷瑾站在廊下,青衫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
他需要找到第三個人。
在兇手之前。
\"沈懷瑾。\"
身後傳來葉挽秋的聲音。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走廊的另一頭,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她的臉上,清冷如霜。
\"你沒睡。\"沈懷瑾說。
\"你也沒睡。\"
\"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一個人恨了十五年,他殺人的方式,會不會也帶著十五年的味道?\"
葉挽秋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息,她說:\"會。但不是仇恨的味道。是執唸的味道。\"
沈懷瑾看著她。
\"執唸的味道是什麼味道?\"
\"是沒有味道。\"葉挽秋說,\"一個人把一件事想了十五年,做到極緻之後,就不會留下任何破綻。因為所有的破綻,都在那十五年裡被他一一磨掉了。\"
沈懷瑾沉默了。
沒有味道,就是最大的味道。
沒有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
因為一個人可以藏住所有的事,但他藏不住\"完美\"本身。
\"你幫我做一件事。\"沈懷瑾說。
\"什麼事?\"
\"去查夢婆花。不是查它的藥理,是查它的來源。這種花隻生在極寒之地,從中原運到江南,一定有路可查。不管這條路被藏得有多深,一定有人經手過。\"
葉挽秋點了點頭。
\"我天亮就走。\"
\"小心。\"
\"你也是。\"
兩人站在走廊的兩端,隔著十幾步的距離。
夜風吹過,帶起葉挽秋衣角的一角。
沈懷瑾看著那片衣角,忽然說了一句:\"案子結了,我請你喝茶。\"
葉挽秋的背影頓了一下。
\"好。\"
隻有一個字。
然後她轉身,走入了黑暗中。
沈懷瑾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
他沒有跟上去。
他轉過身,走向了衙門的馬廄。
天亮之前,他要去一個地方。
一個可能藏著第三個人名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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