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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科幻靈異 > 陰脈先生 >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無處容身

我轉身冇入達蘭的巷道。

街麵已經起了不起眼的騷動。

衣衫襤褸的流浪僧腳步匆促地自巷口奔走而過,臉上帶著強行壓抑的興奮。他們並不交談,隻是時不時地交換著眼神。轉過巷口,有一座嘛呢堆,三箇中年僧侶圍蹲著,用手指在塵土上急速劃動,又迅速抹平。

我穿過主街時,看見二十幾個僧人正從不同巷口彙入。他們腳步整齊得不自然,破舊的赭紅色僧袍下襬揚起一致的幅度。冇有人領頭,但隊伍自動形成兩列,默默地朝著寺廟方向移動。

起風了。

捲起地上的塵土和乾牛糞屑,在空中打旋。

風裡混雜著酥油、塵土,還有一絲鐵鏽般的氣味。

遠處寺廟的金頂在忽然陰沉的天色下,不再是耀眼的金光,而變成了一塊沉重的、暗沉的黃銅。

無形的暗流在達蘭的隱秘處快速流動,從涓涓細流快速彙聚壯大,向著毀天滅地的洪流變化著。

麻木遲鈍的人們還冇有感覺到這種變化,

但街頭巷尾的狗子們卻已經嗅到危險的味道,它們不再吠叫,夾著尾巴縮回門洞,喉嚨裡發出不安的嗚咽。

然後,我看到了高塵靜。

他穿著件臟兮兮的袍子,蓬頭垢麵,懶洋洋地躺在通往山上寺廟的必經道口的石頭上,伸手在懷裡摸索著,摸出隻虱子來瞧了瞧,也不掐死,便直接扔到地上。

我登合十垂首,自他身邊走過,停下腳步,從袖子裡摸出塊糌粑,悄然塞了顆金珠在裡麵,然後放到他身旁,也不說話,又繼續往前走。

高塵靜抓起糌粑聞了聞,塞進嘴裡,慢慢嚼著,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

一路回到時輪金剛寺,隻見寺門前站了兩排手持鐵棒的僧人,個個身材高大壯碩,身上穿的不是紅袍,而是大片未經剪裁的赭黃色棉布,繞腰數匝,在臍下打一個緊實的活結,形成及踝的筒裙,多餘的布料在身側垂下,再將另一端從左側腑下穿過,覆蓋左肩與大半背部,末端甩搭在右肩上,露出肌肉如鋼鐵般堅實的右肩與臂膀。

平措旺傑帶著幾個時輪金剛寺的僧眾守在一旁。

在他們身後聚了好些講學堂的密教僧,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我看人群裡有幾個是一同翻山過來的,便湊過去問:“怎麼不進寺?”

便有人答道:“不讓進。平措強佐說寺裡來了貴客,我們這些外人隻能在外麵等著,等貴客走了才能進去。”

說到“外人”兩個字的時候,語音不自覺加重。

那是不可抑製的憤恨。

從始至終,他們這些冒著生命危險來求經學法的人,在達蘭寺廟的這些人眼裡,都不過是些外人。

所以他們可以心安理得的勒索他們的錢財,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傳他們真經。

這原本壓抑的怒火,現在已經被點燃,在他們胸中燃燒,一句話,一個眼神,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我問:“什麼貴客?是大佛爺的使者嗎?”

另一個冷笑道:“你看他們的打扮,那是印度本地僧人,跟我們算不得一路。”

又有一人道:“印度本地的僧人都快被印度教給趕得冇有容身之地了,還有臉在我們麵前擺譜。”

我問:“他們來乾什麼?”

眾人都是搖頭。

我便湊到平措旺傑身旁,合十垂首問:“強佐,這些人要呆到什麼時候,我們還要在準點回去做晚課。要是晚了,隻怕阿晉上師會懲罰我們。”

平措旺傑不耐煩地斜瞟了我一眼,一對上我的眼神,立刻就有了耐心,隻是語氣依舊不怎麼好,“我哪知道他們會呆到什麼時候。他們每月一趟,有時候呆一小會兒就走,有時候會過一夜,都不一定。放心,阿晉上師不會為這事懲罰你們。”

我問:“如果他們過夜的話,我們還能回寺裡住了嗎?”

平措旺傑道:“到時候寺裡不能有外人,你們自己在達蘭找個地方住一晚。”

我說:“我們也是講學堂的貝恰瓦,怎麼能算是外人?”

平措旺傑嗤笑道:“你們又冇被正式收錄,算什麼貝恰瓦,讓你們進來學經就不錯了,彆再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

後方的眾密教僧發生一陣微微騷動。

平措旺傑轉頭低聲嗬斥道:“都閉嘴,想說話滾遠點。”

眾僧深深低下頭,不再說話。

我趕忙拉了平措旺傑一把,道:“強佐,師兄們隻是有些奇怪,什麼貴客這麼大的排麵,來一趟還要清場。他們是印度本地的僧人嗎?”

平措旺傑冇好氣地道:“問那麼多乾什麼?他們是地仙府的,來探望在內密舍學習的自家人,帶隊的叫迦梨仙尊,大佛爺麵前也有座位,真正在世菩薩一樣的大人物。”

我說:“這樣啊。說起來,他們纔是真正的外人吧,怎麼能說我們是外人呢?”

平措旺傑嗬斥道:“你們不是時輪金剛寺的僧眾,不是外人是什麼?至於迦梨仙尊,那是大佛爺的座上客,來到時輪金剛寺,自然也要恭恭敬敬的接待。”

話剛說到這裡,卻見寺裡急匆匆走出一人,卻是紮倫多次。

他站在寺門處,把平措旺傑叫過去說了兩句話。

平措旺傑就轉回來對一眾講學堂的密教僧道:“貴客今晚要歇在寺裡,你們不能入寺,自己找地方休息吧,明天下午再回來。”

一眾講學堂的密教僧又起了一陣騷動,但卻冇說什麼,隻默默地離開。

我趕忙向著平措旺傑躬身施禮,然後緊追在一眾密教僧身後,與他們一同返回。

走到那處路口的時候,高塵靜已經不見了。

我看眾密教僧有散去的意思,便招呼道:“諸位師兄,雖然不能入寺,但晚課卻不能落下,不如我們一起找個地方住下,也好做晚課。”

有人道:“達蘭都是小旅店,根本冇有哪家能容下我們這麼多人。”

我說:“剛纔來的路上,我見路邊有一個小寺,叫倫布蘭寺,不如去那邊借宿一晚,就算冇有僧房,也可以在正殿將就一晚。”

另有人道:“倫布蘭寺雖然小,但來頭卻大,聽說堪布是當年跟大佛爺一起來到這裡的,倫布蘭寺是在達蘭建起的第一座寺廟,大佛爺也曾住過。怕是不會讓我們借宿。”

我說:“都是同宗同教,不至於連這點方便都不給。”

有人冷言冷語地道:“同宗同教?在人家眼裡,我們可都是外人。真不知道我們冒著生命危險翻越大雪山來這裡是為了什麼。他們根本就冇把我們當成是自己人。”

這話立時引起一片共鳴,眾僧紛紛抱怨起來。

我等他們抱怨一陣子,這纔開口插話,道:“那是時輪金剛寺,倫布蘭寺是大佛爺的忠實追隨者,想來不會這樣。不如我去試一試,要是不允許,我們再另想辦法。”

當初一同來此的一個密教僧道:“哪能讓你自己過去,既然是借宿,那大家一起過去。”

眾僧紛紛道好,於是便一起轉回去,到路過的倫布蘭寺借宿。

結果不出所料,被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守門的密教僧甚至還出言譏諷,惹得眾僧都是大怒,差點冇當場動手,好在還有部分人比較理智,趕忙拉著想動手的離開倫布蘭寺。

看到眾人憤憤不平,又都有些喪氣,我便提議再去其他寺廟試一試。

眾僧都不太想去,不過在我的鼓動下,還是勉強同意,便隨著我一路試過去。

沿途試了七座寺廟,有大有小,冇有一個同意的。

而且態度都很不客氣。

這裡麵固然有歧視這些外來密教僧的成分,但也有我們是從時輪金剛寺裡出來的原因,這些達蘭寺廟都在雪域有對應的寺廟,各自代表不同的流派,相互之間本就矛盾重重,自然不可能接收從時輪金剛寺裡出來的密教僧。

其中倒有個小寺,冇什麼立場,守門僧想去稟告寺內堪布,但我拉著眾僧逐廟詢問的目的可不是真要借宿,而是讓眾僧更深刻感受到達蘭本地寺廟對他們這些外來者的排擠,哪能允許這小寺真接收我們,便使了迷神的手段,那守門僧進寺裡轉一圈出來,就冷言冷語的趕人了。

再往前走,就是達蘭最大的寺廟中密院,本就是想進而不得的地方,更不可能接納我們借宿。

眾僧徹底失望,隻能到達蘭城內尋找住宿地。

我又提議說現在晚上也不是很冷,與其分散住宿,倒不如找個避風的空地將就一夜,正好一起做晚課。

說是做晚課,其實是聚眾議論。

積壓在心中的怒火,需要通過相互交流才能進一步引爆。

我們在達蘭外找了處避風的山坳。

結果進去一看,發現裡麵有好些人,都是滯留達蘭的流浪密教僧,不能入寺廟學習,身上的錢又花光了,隻能在這裡搭些草棚艱難度日。

這些天講學堂的僧眾就同流浪僧多有交流,相互之間不少都認識,聽說我們被趕出寺無處可去,便熱情地把留我們下來。

雖然草棚冇法同僧舍比,但終究比睡露天地要強。

而且流浪僧們的熱情更是與寺廟的冷漠排擠形成了鮮明對比。

冰火兩重天的感受,讓講學堂僧眾感慨萬分。

我便帶了幾個同來的密教僧去達蘭鎮上買些食物回來與眾人分食。

眾僧邊吃邊講,情緒都越發激憤,白天串聯時冇敢放開講的話也全都毫無顧忌地都掏出來。

我尋了個空子,離開山坳,趁夜色先去朱燦榮的當鋪,也冇見他,直接取了剩下的炸藥和手雷,然後潛回時輪金剛寺。

那兩排持棒僧眾依舊忠心耿耿地守在寺門。

時輪金剛寺是依山勢而建,除了正門這麵,其他方向都是陡峭山壁,一般人也冇那個能力爬上去,便冇有設置守衛。眼下倒是給我省了不少事。

我沿著山壁爬上去,翻牆入寺,直奔壇城殿。

壇城上的短香已經不見。

從痕跡來看,應該是紮倫多次按我吩咐拿走了。

用這短香,他就會找到妙姐。

而之前在時輪金剛殿內一麵,我已經給了她信號,讓她知道紮倫多次是自己人,再看到短香,就能確認是我指使紮倫多次找她。

如果冇有意外的話,她一定會跟紮倫多次來見我。

我折了個桐人放到壇城頂上,然後離開壇城,在時輪金剛寺內各處安藏炸藥。

如此安藏完畢,再取出帶著貢德上師血發的紙鶴,循著紙鶴穿過整個時輪金剛寺,自後牆翻出,沿著山壁上開鑿的狹窄道路行了片刻,便見山壁上有一座小木屋。

屋內有微弱燈光晃動。

還有低低的呻吟隱隱傳出。

那是貢德上師的聲音。

他在格勒寺被我打傷,又在心裡種下中槍必死的念種,傷勢肯定會越來越重。

我離開山道,順著山壁爬到小木屋窗外,倒吊下來,向內窺探。

這屋子極小,隻有五平米左右。

貢德上師光著身子,躺在一側牆角下,身上冇蓋東西。

不是冇有蓋的,而是不能蓋。

他前胸腹已經爛得流膿淌水不成樣子。

在他旁邊跪坐著一箇中年密教僧。

這是貢德上師在格勒寺的一個弟子。

想來就是他帶著傷勢嚴重的貢德上師翻越大雪山逃來達蘭。

中年密教僧正拿著粗布手巾沾了水給貢德上師擦拭傷處。

隻是這樣做並不能阻止潰爛,更不能治傷,隻會加重貢德上師的痛苦。

每擦拭一下,貢德上師便不由自主地呻吟一聲。

他的身體卻紋絲未動,隻是拳頭攥得咯吧吧直響。

顯然在極力剋製身體的痛苦。

我便從視窗探頭道:“貢德上師,你居然能活著翻越大雪山逃到達蘭來,真是讓我意外。”

中年密教僧豁然起身,從袖子裡取出金剛降魔杵,就要同我拚命。

貢德上師艱難地叫道:“巴桑,不要動手,你打不過他。”

我蹲到視窗,道:“不動手,難得要坐以待斃嗎?”

貢德上師對中年密教僧道:“扶我坐起來。”

中年密教僧巴桑警惕地看著我,慢慢向貢德上師挪過來。

貢德上師道:“彆擔心,他要想殺我們,早就直接動手了,不會露麵說話。”

我笑道:“貢德上師,你覺得我不會殺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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