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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科幻靈異 > 陰脈先生 >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無事

走到偏殿門口,就見前方黑壓壓的跪了一地的人。

藍少永跪在最前麵。

人雖多,卻悄無聲息。

鐘聲還在一下下地敲響。

李雲天坐在灶台前的小馬紮上,一手扶著膝蓋,一手握著根木柴拄在地麵上,一動不動。

我緩步走過去,轉到李雲天身前,卻見他雙眼已閉卻兀自麵帶微笑。

身前地麵上有兩個端正大字。

“無事”。

手中一端燒焦的木柴正拄在“事”字的最後一筆尾端。

身側灶台,爐火正旺,一鍋雞肉燒得恰到好處,香氣撲鼻。

我捲起袖子,抄大勺,就著灶台邊的碗,盛了滿滿一碗雞湯,端起來細看。

湯色澄澈如琥珀,不見半點浮油,隻在表麵泛著細碎的金光。幾片黃澄澄的雞油如碎玉般點綴其間,沉在碗底的雞肉紋理分明,彷彿還保持著生前的活力。

輕抿一口,整個人都靜了下來。

這湯的鮮美,與先前山溪銀魚的清冽截然不同。

它溫潤如玉,入口綿柔,卻自有一股渾厚的力量在唇齒間化開。

那鮮味不急不躁,如春水漫過堤岸,悄無聲息地浸潤每一個味蕾。

雞肉的精華已全然融於水中,卻又不見絲毫勉強,彷彿這本就是它該有的模樣。

再品第二口,忽然懂了李雲天為何含笑而去。

這鍋雞湯裡,冇有刻意的調配,冇有繁瑣的工序,甚至連香料都不見一味。

可每一分火候都恰到好處,每一味食材都各得其所——正如他最後寫下的“無事”。

不是真的無事,而是萬事已妥,不著一絲痕跡。

他將畢生修行最後想通的道理都化作了這灶台前最尋常的一鍋湯。

我放下碗,轉向跪了滿院的眾人,聲音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庭院:“雲天道長這鍋湯,已入道境。”

說完,向著李雲天稽首施禮,道:“以湯為偈,以味傳道,身歿而道存。從此水火既濟,逍遙無極,當為天下同參表率……貧道為您送行了。”

藍少永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他身後的弟子們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紛紛伏地叩首。

壓抑的啜泣聲響起。

藍少永給李雲天磕完頭,便爬起來,上前道:“真人,能為家師贈一言送行嗎?”

我點了點頭,道:“自然可以。不過,李前輩身後事,我就不參加了。”

藍少永道:“真人請先回屋中休息。我安排好了,請您贈言。”

說完,轉頭對跪在院中的眾道士道:“少慈,你立刻去道濟禪院借攝像機來,前陣子有個日本僧團去他們那拜訪交流,送了他們一台最新的手持攝像機,就借那個,但不要透露師傅羽化這事。少思,你去青雲觀請誠理道長帶人過來做個現場見證,師傅羽化這事,隻能對誠理道長說,不要讓外人知道。少澄,你帶人佈置靈堂,隻在這裡,外麵一應如常。諸位,師傅羽化一事,務必保密,不要大肆聲張,不能在外麵亂說,一切等報道協後再說。”

我不由多看了藍少永幾眼。

李雲天羽化,有我親口認定悟道,對於老君觀來說,其實是極大的好事。

尤其是藍少永決心將老君觀開發成熱門景點,完全可以藉助李雲天羽化這事大肆宣揚一番,製造玄奇熱點,吸引遊客善信上門。

可他卻反其道而行,立刻壓下訊息傳播,隻錄像為憑,又請同道見證,以備將來所需。

這就是真正看懂了風向。

在這種事情,大肆宣揚自家前主持得道羽化成仙,就屬於頂風而行,很可能會給老君觀事來不測之災。

李雲天確實選對了繼承人。

我轉身回到屋裡,正要坐回窗前,繼續看雲瀑,卻忽見窗前桌上多了一個長條布包,上麵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麵寫著“贈”字。

字跡,與“無事”二字,同出一人。

我思忖片刻,先打開長條布包。

兩長三短五柄劍。

劍意森寒。

再打開信封,裡麵薄薄三張紙。

一張是李雲天身上所紋的雷紋和施展雷法的咒語。

一張是牽絲聽勁的竅門。

還有一張是他最後一劍的心法。

一句多餘的話都冇有。

我笑了笑,對著窗外雲瀑拱手道:“恭送雲天真人鶴駕仙遊。”

小半天後,藍少永進來請我。

我把劍和那三張紙給他看,道:“李前輩雖然贈給了我,但終歸是你們老君觀的心法,你讓人抄錄一份留存吧。”

藍少永歎氣道:“我們這些不成氣的弟子,都不是修行的材料,師傅向來看不上我們,這些法門強留下來,我們也弄不懂,反倒徒惹紛爭煩惱。我就不抄錄了,便請真人代為保管,將來我們老君觀要是再收到像少靜師弟那樣有天分的弟子,我便派去高天觀找真人或是真人的弟子學回這些法門。真人以為怎麼樣?”

我說:“我相信老君觀在你的帶領下,一定能夠興旺發達。”

當下,便收拾齊整東西,跟藍少永走出偏殿。

殿前空地上,多了幾個穿著藍佈道袍的道士。

為首的是個棗紅臉的老道,七十多歲的年紀,但精氣神極佳,看到我出來,便迎上來行禮道:“見過惠真人,貧道青雲觀熊誠理。”

我說:“見過誠理道長,我記得你,崇明島投資大會,你親自帶隊參加的,隻是當時人多事煩,冇機會當麵交流。”

熊誠理笑嗬嗬地道:“真人在崇明島一戰大敗純陽宮那幫子假道士,實在是大快人心,如今他們已經被公家驅逐出,純陽宮撥亂反正,重歸正道,實在是真人的功德。”

我說:“這些外道術士膽大包天,招搖撞騙,無所不為,對社會危害極大,我們身為正道大脈,修行學道的同時,理應承擔一份社會責任,幫公家分憂,為善信指明何為正道何為外道,讓諸般人等都明白燒香要拜正神的道理。”

熊誠理眉稍微抖了一下,道:“惠真人說得在理,說得在理,哈哈哈……”

藍少永上前插話道:“真人,誠理道長德高望重,我特意請他來現場做個見證,將來道協和公家問起來,也能說得清楚。那邊紙筆已經準備好了,請過去贈言吧。”

我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來到李雲天身旁。

這邊已經擺了張小桌,筆墨紙硯都已經準備齊全,又有兩個年輕道士左侍立,磨墨壓紙。

我提起筆來,思忖片刻,便即落筆,滿滿一篇,一氣嗬成,旋即將筆一擲,道:“藍道長,熊道長,告辭了,來日再見!不用送,好生安置雲天道長吧。”

說完一拱手,也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大踏步向外走去。

稍頃,身後響起藍少永的吟誦聲。

“鶴骨鬆姿百念休,雲衣脫卻謝浮名。

丹爐已熄千年火,玉闕初聞九籟聲。

心隨野鶴同消長,身與青山共濁清。

拂袖乘風歸碧落,虛空元自一身輕。”

一路下山,至昨日山溪處稍停,原想捉幾條小銀魚再煮鍋魚湯吃。

可是守了小半天,一條銀魚也冇見著。

我便不再停留,換下道袍,開著輛麪包,一路向西而行。

數日之後,進入丹措洲。

此地位於三省交界,風俗漸與高原趨同,居民也大部分都是藏民。

沿著礫石盤山路,一路前行,海拔漸高,空氣裡漫起牛糞和柏枝混合的、凜冽又醇厚的氣息。

一路沿途所見居所,大多是土石壘成的藏房,兩層或三層,平頂,牆厚窗小,像從地裡長出來的堡壘。

牆上貼滿牛糞餅,齊整地曬著太陽,那是冬日裡珍貴的燃料。

偶有幾頂黑色的牛毛帳篷紮在草甸上,旁邊用石塊壓著邊角,以防被風掀翻。

這裡的人,臉上都帶著高原的印記。膚色是赭紅的,被強烈的日光和風沙長久地打磨過。房舍外可以看到些老人坐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手上搖著轉經筒,遠遠就可以聽到筒心的小錘發出“咯噠、咯噠”的、安穩而單調的聲響。年輕的牧人騎著馬,趕著烏泱泱的犛牛群從山坡上漫下來,馬蹄踏起煙塵,他們呼嘯著,聲音高亢而蒼涼,像鷹唳。

如此一路邊行邊看,在進入丹措洲的第二天,我看到了一座密教寺院。

這寺院就建在最高的山坡上,高大華麗,金頂在稀薄的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與那些藏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便在附近轉了轉,待到天色傍黑,纔在寺院近處找了個冒著炊煙的藏房,將車停好,下車上前。

門虛掩著,我輕輕敲了敲那扇用舊木板釘成的門。

“哪個?”一個帶著濃重口音、略顯沙啞的女聲從裡麵傳來。

我清了清嗓子,道:“阿姨,您好,我是過路的,天晚了,想找個地方借宿一晚,行嗎?”

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縫,一張黝黑、佈滿皺紋的臉探了出來,頭上纏著暗紅色的頭巾。她上下打量著我,眼神裡帶著警惕和好奇。

“哪裡來的?”她問,語速很快。

“從錦官開車來的。”

“哦,錦官,遠得很。”她喃喃了一句,仔細打量了我幾眼,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進來嘛,外頭風硬。”

我連忙道謝,彎腰走進屋裡。一股混合著煙火、酥油和某種乾草的氣息撲麵而來,溫暖而厚重。屋裡光線很暗,隻有火塘裡的火焰跳躍著,照亮一小片區域。

“坐嘛,火塘邊上暖和。”她指了指火塘邊一個矮矮的、用羊皮墊著的木墩,自己則走到火塘另一邊,拿起鐵鉗撥了撥火,又添了一塊乾牛糞,火苗“噗”地竄高了一些。

我坐到火塘邊,伸手在火上烤了烤,轉頭四下打量,卻見四壁徒空,幾乎冇有什麼傢俱裝飾,倒是在牆壁上掛著一張開國領袖的畫像。

畫像已經很舊了,下角標示的印刷時間還是六十年代的。

一個看起來七八歲、臉蛋紅撲撲的小男孩從裡屋鑽出來,躲在女主人的藏袍後麵,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我。

“阿嬤,他是哪個?”小男孩用藏語小聲問。

女主人用藏語回了他一句,“是錦官來的漢人。”

然後她轉向我,提起一直在火塘邊煨著的黑黢黢的鋁壺,問:“喝茶嘛?”

“喝,謝謝阿姨。”我趕緊雙手捧起她遞過來的木碗。

碗裡是溫熱的酥油茶,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

她看我喝了一口,臉上似乎鬆弛了一些,又問:“一個人,跑我們這山卡卡裡頭來做啥子?東西又莫得好吃的,路又難走。”

“我想在這邊收藥材,來探探路,看看情況。順便也當旅遊了,看看風景。”我捧著碗,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暖意,“這邊風景挺好,人也……不一樣。”

“有啥子好看的嘛,都是山,都是石頭。”她嘴上這麼說,卻在我身邊的木墩上坐了下來,拿起一個轉經筒,開始慢慢地搖動,發出那種熟悉的“咯噠”聲。“晚上你就睡這裡,火塘邊上,暖和。就是莫得床,鋪蓋有,新的,曬過的。”

我客氣地說:“這就很好了,太麻煩您了。”

“麻煩啥子嘛,過路的人,哪個還冇個難處。”她搖搖頭,目光望向跳動的火焰,“以前馱茶葉的馬幫,也是走到哪裡,歇到哪裡。就是冇啥子好菜飯給你吃,糌粑,奶茶,還有點風乾肉,吃得慣不?”

我說:“吃得慣,給您添麻煩了。”

“莫得事。”她停下搖轉經筒,對著裡屋用藏語喊了一聲,叫那個小男孩去拿鋪蓋,然後繼續搖起了轉經筒,不再說話。屋裡隻剩下火苗的劈啪聲、轉經筒的咯噠聲,以及門外隱約傳來的、風穿過經幡的嗚咽聲。

我便挑起話頭,問:“我看山坡上頭有個廟,挺大的,叫什麼名字?”

女主人道:“那是格勒寺,寺裡的上師都很和善。”

我問:“能進去參觀嗎?”

女主人道:“格勒寺不是景點,不對外開放,不過你想去拜佛倒是莫得問題,上師們很和善的。”

我說:“我聽說丹措這邊曾經有個最大的寺廟,叫格色寺,有法王駐蹕,特彆靈驗,不知道離這裡有多遠。”

聽我這麼說,女主人的臉色立時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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