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租客 第5章 404的聲音

那天夜裏，沈夜是被一陣聲音吵醒的。

不是敲門聲，不是腳步聲，不是滴水聲。是麻將聲。嘩啦嘩啦的，像有人把一整盒麻將倒在桌上，然後又是嘩啦一聲，再一聲，再一聲。不是一個人在洗牌，是很多人。從樓上傳來的。四樓。

沈夜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水漬還在，蜷縮的人形在黑暗中像一塊疤痕。麻將聲停了。然後傳來人的聲音——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麽，語速很快，像在爭論，又像在聊天。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的聲音，有小孩的聲音。很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從四樓傳下來，穿過樓板，穿過天花板，落進他的房間裏。

他看了一眼手機——淩晨兩點十七分。他住進來四天了。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訪客”。但今晚不一樣。今晚的聲音不是衝著他來的，是衝著彼此去的。它們在四樓聚會，在404房間裏，在打麻將。

沈夜坐起來，沒有開燈。他穿著拖鞋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燈光在閃，一下一下的，頻率和心跳一樣。他走到樓梯口，往上看了一眼。樓梯間很暗，燈管壞了大半，隻有拐角處有一盞在亮，發出昏黃的光。光很弱，照不到四樓。四樓的樓梯口是黑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但麻將聲從那裏傳下來，清清楚楚。

他往上走了一步。

腳踩在台階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麻將聲停了。所有的聲音都停了。說話聲、洗牌聲、笑聲、爭論聲，全部在同一秒消失了。四樓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沈夜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四樓傳來，很輕，很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

“上來。”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很多人的聲音疊在一起。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同時說了同一句話。

沈夜退後一步，轉身下樓。他走得很輕，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回蕩，像有人在跟著他。他沒有回頭。他知道，不能回頭。

回到房間，他關上門，把防盜鏈掛上，把椅子頂在門後麵。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跳太快了，快得他想吐。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冷，是害怕。

他害怕。不是怕鬼，不是怕怪，不是怕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他害怕的是自己——害怕自己剛才真的走上去了。隻差一步。如果他再多走一步，可能就回不來了。他可能會走上四樓，走進404，坐在那張麻將桌上，成為它們中的一員。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麻將聲又響了。嘩啦嘩啦的，從四樓傳下來，穿過樓板，穿過天花板，落進他的耳朵裏。他閉上眼睛，把被子矇住頭。聲音還在。不是從外麵傳進來的，是從裏麵。從牆壁裏，從天花板裏，從地板裏。這棟樓本身就在震動，像一塊巨大的音叉，在夜裏發出人耳聽不到、但身體能感覺到的振動。

沈夜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他隻知道，睡著之前，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四樓，是從隔壁。池晚的房間。她在哭。

第二天早上，沈夜在走廊裏遇到了池晚。她靠在牆上，手裏沒有泡麵，沒有水杯，什麽都沒有。眼睛紅腫，像哭了一整夜。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昨晚你哭了。”沈夜說。

池晚低下頭。“沒有。”

“我聽見了。”

“那不是哭。”她抬起頭，看著他，“那是它們在學我。它們會學你的聲音，學你的樣子，學你的表情。它們會學你哭，學你笑，學你害怕的樣子。”她頓了頓，“它們學了一整夜。我聽了整整一夜。”

沈夜看著她紅腫的眼睛。“你怎麽知道是它們在學你？”

“因為我哭的時候，不會叫自己的名字。”

沈夜的手指緊了一下。“它們叫你的名字了？”

“嗯。”池晚的聲音很輕，“用我的聲音，叫我的名字。叫了一整夜。”她轉身往自己房間走，走了幾步，又回頭。“你今天別出門。它們昨晚沒等到你，今晚還會來。”

她關上了門。沈夜站在走廊裏，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地磚反著慘白的光。一切都正常，但一切都不正常。

下午，沈夜開啟電腦，登入那個論壇。他給“尋找1994”發的私信還是未讀狀態。他往下翻帖子，在另一個板塊裏找到了一個關於城西路81號的新帖子。發帖時間是昨晚淩晨三點，標題是“住進鬼樓的第一天，我該怎麽辦”。發帖人的ID是“新租客2024”。

沈夜點進去。帖子內容很短：“我今天搬進了城西路81號303房間。房東說了一些奇怪的話。晚上聽見樓上有麻將聲。隔壁的女人說這裏死過人。我是不是該搬走？”

下麵有兩條回複。第一條是“樓主快跑，那棟樓真的有問題”。第二條是“別跑，你跑不掉的”。沈夜盯著第二條回複看了很久。回複人的ID是“尋找1994”。她上線了。三年來第一次上線。

沈夜立刻給她發了一條私信。“你好，我住在303。你之前說你的姐姐失蹤在這棟樓裏，能告訴我更多嗎？我想知道這棟樓到底發生了什麽。”

傳送之後，他盯著螢幕等了十分鍾。沒有回複。他把電腦關上，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那片水漬在日光燈下看起來很普通，但他知道，到了晚上，它會變的。

傍晚，沈夜在樓道裏遇到了二樓的鄰居。一個老太太，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了，背有點駝，手裏提著一個菜籃子。她看見沈夜，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是新來的？”

“嗯。303。”

老太太點了點頭。“幾樓？”

“三樓。”

“三樓還好。別去四樓。”

“為什麽？”

老太太沒有回答。她提著菜籃子慢慢往樓上走，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四樓沒有人住。但每天晚上，燈都是亮的。”

她繼續往上走，腳步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沈夜站在樓道裏，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他抬頭往上看。四樓的樓梯口還是亮的——正常的、白熾燈的光，沒有墨汁一樣的黑。現在是白天。一切都正常。但他知道，到了晚上，它會變的。

晚上，沈夜沒有關燈。他把床頭燈開到最亮，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門鎖好，把防盜鏈掛上，把椅子頂在門後麵。他坐在床上，等著。

十一點。麻將聲從四樓傳來，嘩啦嘩啦的，比昨晚更響。不是一個人在洗牌，是很多人。聲音穿過樓板，穿過天花板，落進他的房間裏。他沒有動，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麻將聲停了。然後傳來人的聲音——有人在笑，不是一個人的笑，是很多人的笑。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同時笑。笑聲很整齊，像排練過的。笑了大概十秒，突然停了。然後是一個聲音，從四樓傳來，很輕，很遠。

“上來。”

不是很多人的聲音了。是一個人的。一個女人。聲音很年輕，很溫柔，像在哄小孩。

“上來，姐姐給你糖吃。”

沈夜的手指攥緊了被子。姐姐。這個詞，隻有一個人對他說過。他的妹妹。三年前失蹤的妹妹。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門把手很涼，涼得他手心發疼。

“上來。姐姐好久沒見你了。”

沈夜擰開門把手。防盜鏈還掛著，門隻開了一條縫。走廊裏的光從門縫裏擠進來，慘白的，照在他臉上。他往門縫外麵看。走廊裏沒有人。燈光在頭頂嗡嗡地閃。一切正常。但聲音還在，從四樓傳來，從樓梯口的方向。

“上來。姐姐想你了。”

沈夜的手在發抖。他把防盜鏈摘下來，拉開門，走出去。走廊很長，燈管隔一盞亮一盞，亮著的那些在不停地閃。他走到樓梯口，往上看了一眼。四樓的燈亮著。不是昨晚那種昏黃的、微弱的光，是明亮的、白熾燈的光。樓梯間幹幹淨淨，沒有黑暗，沒有濃稠的墨汁，什麽都沒有。一切正常。但他知道，不正常的東西就在上麵。

他往上走了一步。腳踩在台階上，發出很輕的響。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是四樓，是身後。從走廊裏。

“沈夜。”

他停下來。是池晚的聲音。

“沈夜，回來。”

他轉過身。池晚站在走廊裏，離他大概十米遠。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腳上是一雙拖鞋。她看起來很著急。

“回來。那不是你妹妹。”

沈夜看著池晚，又看了看四樓。四樓的燈還亮著，樓梯間幹幹淨淨。

“你怎麽知道不是？”

“因為它們會學。它們會學任何人的聲音。你妹妹的聲音，它們聽過。”

沈夜的手指攥緊了。“它們怎麽聽過？”

池晚沉默了一下。“因為你妹妹來過這裏。她住過這棟樓。”

沈夜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妹妹來過這裏。住過這棟樓。三年前失蹤，沒有人找到她。她住過這棟樓。

“她在哪？”沈夜的聲音在發抖。

“我不知道。”池晚走過來，站在他麵前，“但我知道，如果你走上四樓，你就再也找不到她了。因為你會變成它們的一員。”

沈夜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樓下走。沒有回頭。他知道，不能回頭。身後，四樓的燈滅了。樓梯間陷入一片漆黑。然後麻將聲又響了。嘩啦嘩啦的，從四樓傳下來，穿過樓板，穿過天花板，落進他的耳朵裏。還有笑聲，很多人的笑聲。笑得很開心。像在笑他，像在笑池晚，像在笑這棟樓裏的每一個人。

沈夜回到房間，關上門，把防盜鏈掛上，把椅子頂在門後麵。他坐在床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裏。疼。但他需要疼。疼讓他清醒。

他拿起手機，開啟和“尋找1994”的對話方塊。她還沒有回複。他打了一行字：“我妹妹叫沈瑤。三年前失蹤。她是不是你的姐姐？”

傳送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黑暗中，他聽見麻將聲從四樓傳來，嘩啦嘩啦的。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妹妹的臉。她最後一次笑的樣子，她最後一次叫“哥哥”的樣子，她最後一次牽他手的樣子。三年前，她失蹤了。沒有人找到她。

現在他知道了。她來過這裏。她住過這棟樓。

沈夜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水漬還在，蜷縮的人形在黑暗中像一塊疤痕。他看著它，沒有害怕，沒有發抖。他隻有一個念頭——找到她。不管她變成了什麽，不管她還在不在，他都要找到她。

麻將聲停了。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從四樓傳來，很輕，很溫柔。

“哥哥，上來。”

沈夜沒有動。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裏，涼涼的。

“哥哥，姐姐想你了。”

沈夜沒有說話。他知道那不是妹妹。妹妹不會叫他“哥哥”。妹妹叫的是“哥”，隻有一個字。他等了很久。那個聲音沒有再響。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沈夜盯著那道白線，盯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打了一行字：“妹妹住過這棟樓。她失蹤在這裏。我要找到她。”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刪掉了。不需要寫下來。他永遠都不會忘記。他關掉手機，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手印還在，在黑暗中像一塊胎記。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個手印。牆壁很涼，涼得他指尖發麻。他閉上眼睛。明天，他要去找池晚。問她更多關於妹妹的事。明天，他要去四樓。白天去，趁它們不在的時候。他要看看404房間裏到底有什麽。

他睜開眼睛，看著牆上的手印。手印在黑暗中，像一隻手，在等著他。

沈夜把被子拉過頭頂，蜷成一團。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