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租客 第35章 十個

十個東西住下來的第一天，沈夜家的客廳徹底變了樣。舊床單鋪在地上，從沙發底下一直鋪到電視櫃前麵。十個東西擠在上麵，像一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大的有大半個西瓜那麽大，小的隻有彈珠那麽大。它們不動，不說話，隻是縮著，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

沈瑤給它們每人都倒了一杯牛奶。十隻杯子排成一排，從大到小，像閱兵方陣。小石、小灰、小白自己滾過去喝了。新來的七個不會。它們不知道牛奶是什麽，不知道杯子是什麽，不知道自己能動。它們隻是縮在那裏，一鼓一鼓的，像在等什麽。

沈夜把小石拿起來，放在一個新來的旁邊。那個新來的比小石大一圈，顏色深黑，表麵光滑，像一塊被河水衝刷了很多年的石頭。沈夜給它起了個臨時的名字，叫大黑。大黑縮著，不動。小石用觸手碰了碰它，碰了三下，停了，又碰了三下。大黑動了一下，也伸出觸手，碰了碰小石。兩個東西碰了很久，像在對話，像在確認彼此的身份。

然後小石滾到牛奶杯旁邊，貼在杯壁上，喝了一口。它又滾回大黑旁邊，碰了碰它。大黑慢慢挪過來，一點一點地挪，很慢，像在爬一座山。它挪到牛奶杯旁邊，貼在杯壁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喝。第一口嗆到了，它縮回去，抖了幾下。它不會喝。它在下麵待了太久，隻喝過泥土裏的水，沒喝過牛奶。

小石又碰了碰它，又喝了一口。大黑看著它，又挪過來，又貼在杯壁上。這次沒嗆。它喝了一小口，停了，然後又喝了一口。它學會了。

就這樣，小石一個一個地教。小灰和小白也幫忙，三個老手帶著七個新手。沈夜和沈瑤蹲在旁邊看著，像兩個家長在幼兒園門口看孩子第一次自己吃飯。

到傍晚的時候，七個新人都學會了喝牛奶。它們喝得很慢，有的隻喝了幾口，有的喝了半杯。最小的那個，比小點點還小，隻喝了一口就滾回去縮著了。但它喝了。它第一次吃東西，不是黑暗，不是泥土，是牛奶。

沈夜給它們起了名字。按大小和顏色排。最大的那個，比小石還大一圈，顏色深黑，叫大黑。第二個，灰色，紋路很深，像樹的年輪，叫老灰。第三個，灰白色，比小白深一點，叫二白。第四個，黑色帶白點，像星星，叫星點。第五個，棕色，很少見，叫小棕。第六個，淺灰色，很小，叫小灰灰。第七個，最小的，比小點點還小，叫小不點。

沈瑤蹲在地上，一個一個地念它們的名字。“大黑、老灰、二白、星點、小棕、小灰灰、小不點。”她唸完，又唸了小石、小灰、小白的名字。“加上你們三個，一共十個。”她笑了。“哥，你起名字的水平越來越差了。”“哪裏差？”“大黑、老灰、二白，這都是什麽名字。”“好記。”“太難聽了。”沈夜笑了。“那你改。”“不改。叫順口了。”

那天晚上，沈瑤給它們鋪了新毯子。十條毯子，排成一排，像十張小床。她把十個東西一個一個放上去，大的放大的毯子，小的放小的毯子。大黑在最左邊，小不點在最右邊。她退後幾步，看著它們。“像幼兒園。”“嗯。你是老師。”“那我給它們講故事。”

沈瑤從書架上拿了一本童話書，坐在沙發上，翻開第一頁，開始念。“從前，有一個小公主，她住在一座很大的城堡裏……”十個東西躺在毯子上，一鼓一鼓的，像在聽。有的心跳變慢了，像是在認真聽。有的心跳變快了，像是在興奮。小不點的心跳最快，它第一次聽故事。

沈夜坐在沈瑤旁邊，看著她念。她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清楚。她唸完了一個故事，又唸了一個。唸到第三個的時候，十個東西都睡著了。心跳很慢，很穩，像十首搖籃曲。

沈瑤合上書，靠在沈夜肩膀上。“哥，它們會一直跟著我們嗎？”“不知道。也許它們長大了，會自己走。”“你捨得嗎？”“捨得。它們不是我們的。它們隻是路過。”沈瑤沉默了一下。“你也是路過嗎？”沈夜看著她。“我不是路過。我是到家了。”

沈瑤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在下麵學的。”“騙人。”“真的。”沈瑤笑了。她閉上眼睛，聽著十個東西的心跳。十顆心髒，在夜裏，在月光下，一起跳。她慢慢地，也睡著了。

沈夜沒有睡。他看著毯子上那十個東西。它們在月光下一動不動，但它們在呼吸，一鼓一鼓的，像十顆心髒。他想起那棟樓，想起下麵的黑暗，想起那些名字。現在，那些黑暗裏的東西出來了十個。它們不再是怪物。它們有大黑、老灰、二白、星點、小棕、小灰灰、小不點。它們有小石、小灰、小白。它們有名字，有家，有牛奶，有陽光，有故事。

他閉上眼睛。明天，還要去買牛奶。十盒，一盒一個。它們喝得很多，長得很快。明天，還要帶它們去公園，曬太陽，吸收光。明天，還要繼續。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照在整座城市上。城西公園裏，鬆樹下的坑已經填平了。但沈夜知道，下麵可能還有。也許還有更多的東西埋在更深處，在更黑的地方，在等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有，他會再去。一個一個帶出來，帶回家，給它們名字，給它們牛奶和陽光，給它們念故事。

他不再害怕了。它們也不再是怪物了。它們是家人。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