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間租客 第17章 影子

沈瑤醒來的第二天，沈夜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他的影子不跟他了。

早上，他站在窗邊，陽光從外麵照進來，在他身後投下一個影子。影子很長，很瘦，六根手指。但它是靜止的。他動了，影子沒動。他往前走了一步，影子還在原地。他揮了揮手，影子沒有抬手。他轉過身，麵對著影子。影子站在地板上，看著他。它的嘴角是翹著的，在笑。

沈夜盯著它。它盯著他。“你還在？”沈夜問。影子沒有說話，但它點了點頭。沈夜蹲下來，伸出手，碰了碰地板上的影子。地板很涼，影子也很涼。他的手指穿過了影子，沒有碰到任何東西。影子是光留下的，不是實體。但它在看他。他能感覺到。

“沈夜。”池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抬起頭，池晚站在門口，手裏端著兩杯水，看著地上的影子。“你的影子——”

“它不跟我了。”

池晚走過來，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蹲下來，看著影子。影子也看著她，嘴角翹著。

“什麽時候開始的？”

“今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它就在那裏。沒動過。”

池晚沉默了一下。“你昨天下去，帶了什麽東西上來？”

“我妹妹。”

“除了你妹妹？”

沈夜想了想。“沒有。隻有她。”

池晚看著他的眼睛。眼睛很黑，瞳孔很大，眼白很少。“你帶了別的東西。在你自己身上。你的一部分留在了下麵，但另一部分跟著你上來了。在你的影子裏。”

沈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是黑的，手指是細長的。他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也在看他。六根手指，嘴角翹著。

“它想幹什麽？”

“想出來。想變成你。”

沈夜的手指緊了一下。“它會成功嗎？”

“不知道。但你不能讓它出來。它出來了，你就進去了。你進去，就出不來了。像你妹妹一樣。”

沈夜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在地板上。影子被光拉長了，從床邊延伸到牆角。它在動。不是跟著他動，是自己動。它從牆角爬出來，沿著地板，朝他爬過來。速度很慢，像蟲子，一節一節地蠕動。沈夜退後一步，影子停下來。他往前走一步，影子往後退。它在跟他玩。

“沈夜，你得下去。”池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下去？”

“把你的那一部分找回來。它在下麵，在你的影子裏。你把它找回來，你的影子就回來了。”

沈夜轉過身，看著她。“我下去，誰看著我妹妹？”

“我。”

沈夜沉默了一下。“好。”

他走到床邊，看著妹妹。沈瑤還在睡，呼吸很輕，很慢，很勻。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嘴唇有了一點血色。她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手指細長，指甲是白的。她變回來了。比他快。因為她沒有帶東西上來。他帶了。

沈夜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沈瑤，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她沒有醒，但她的手動了一下，像是在說“好”。沈夜直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地磚反著慘白的光。他走到樓梯口，往下走。三樓、二樓、一樓。他沒有停，繼續往下。B1、B2、B3。

他走到那扇門前，推開門。窄路。深淵。滴水聲。這一次，滴水聲不一樣了。不是滴答、滴答、滴答，是噠噠噠噠噠，很快，很急，像在催他。他走在窄路上，腳下的石頭在鬆動，碎塊掉進深淵裏，很久很久才聽見迴音。他沒有往下看。他知道，不能看。

他推開門，走進大廳。林薇不在。光還在，一束，照在大廳正中央。但沒有人。林薇不見了。沈夜站在光裏，環顧四周。黑色的牆壁，黑色的地板，高高的天花板。什麽都沒有。

“林薇！”他喊了一聲。聲音在牆壁之間來回彈射，一遍又一遍。“林薇。林薇。林薇。”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沒有人回答。

沈夜從口袋裏拿出那塊黑色的石頭。石頭在振動，很輕，像心跳。“她在哪？”石頭沒有說話。但它裂開了一隻眼睛，看著大廳的角落。沈夜順著它的目光看過去。角落裏，有一扇門。很小，很矮，隻能彎腰進去。之前沒有。之前那裏是牆。

沈夜走過去，彎下腰，鑽進去。門後麵是隧道，很窄，很矮，隻能爬著走。他爬了很久，膝蓋磨破了，手磨破了，血滴在地上，被黑暗吸收了。隧道到了盡頭。一個小房間，沒有燈，沒有光，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個人。林薇，坐在地上，抱著膝蓋，低著頭。白色的衣服，長長的頭發，垂到地上。

“林薇。”沈夜叫了一聲。她抬起頭。眼睛是黑色的，沒有眼白，像一個洞。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來了。”聲音很輕，很遠。

“你怎麽在這裏？”

“它把我關在這裏。因為你帶了太多人出去。它生氣了。”

沈夜爬過去，坐在她旁邊。“我帶你出去。”

林薇搖了搖頭。“出不去了。它把我的名字吃掉了。我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你叫林薇。你妹妹叫林雪。你住在江城。你失蹤了十年。你妹妹一直在找你。”

林薇的眼淚掉了下來。黑色的，滴在地上，變成石頭。“林薇。林薇。林薇。”她重複著，聲音在發抖。“我想起來了。我叫林薇。我妹妹叫林雪。她在等我。”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夜的手。手很涼，涼得他手心發疼。“你帶我出去。”

沈夜拉著她，爬過隧道，鑽過小門，走過大廳，走過窄路，走過深淵。身後，傳來那個東西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弦被慢慢拉動。“你帶不走她的。她是我的。”

沈夜沒有回頭。他跑了起來。林薇跟在他後麵，腳步很輕，像風。他們跑到那扇門前，沈夜推開門，把她拉進去。門在身後關上了，砰的一聲。

他們站在四樓走廊裏。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地磚反著慘白的光。林薇站在那裏，看著四周，看著燈管，看著地磚，看著牆上斑駁的牆皮。她的眼睛在變，瞳孔在出現，很小，很亮。

“這是哪？”

“四樓。”

“我好久沒來過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變白了。不是黑的，是白的。

沈夜拉著她，走下樓。四樓、三樓、二樓、一樓。他走到大廳，推開門，走進小花園。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薇站在陽光下，閉上眼睛，仰起頭，讓陽光照在臉上。

“好暖。”她的聲音在發抖。

沈夜掏出手機，給林雪發了一條訊息。“你姐姐出來了。在城西路81號。”對方秒回。“我馬上到。”

沈夜把手機放進口袋裏，看著林薇。她站在陽光下，白色的衣服，長長的頭發，蒼白的臉。她在笑。不是那種咧到耳根的笑，是正常的笑，溫柔的笑。等了十年的笑。

林雪到的時候，是下午。她跑進小花園，看見林薇，停下來，站在那裏，眼淚掉了下來。

“姐。”

林薇轉過身，看著她。“小雪。”

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出了聲。沈夜站在旁邊，看著她們。他想起妹妹，想起她還在房間裏睡覺。他轉身走回樓裏，走上樓梯。三樓，他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推開門。沈瑤還在睡，呼吸很輕，很慢，很勻。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是溫的。不是涼的，是溫的。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還是黑的。他的眼睛，瞳孔還是大的。他的麵板，還是涼的。他變回來了嗎？沒有。他帶林薇出來了，但他的影子，還在下麵。在黑暗中，在那些東西中間。他需要找回來。但不是今天。今天，他要看著妹妹睡覺。

他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水漬還在，蜷縮的人形在燈光下像一張地圖。他盯著它，它盯著他。

“你救了兩個人。”那張臉說。

“三個。我妹妹，陳秀蘭，林薇。”

“你救不了自己。”

沈夜沒有說話。他看著自己的手，黑指甲，長手指。他看著地板上的影子。影子還在那裏，不跟他了。它自己在動，沿著地板，慢慢爬。爬到了床邊，爬到了牆上，爬到了天花板上。它在天花板上，變成了那張臉。太白了，太白太瘦太長了，五官擠在一起。它看著他，他看著他。

“你怕了。”那張臉說。

“沒有。”

“你怕了。我能感覺到。你的心跳在加快。”

沈夜沒有說話。他的心跳確實在加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累。他救了那麽多人，但救不了自己。

“哥。”妹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轉過頭。沈瑤醒了，睜著眼睛，看著他。

“你醒了？”

“你剛纔去哪了？”

“出去了一下。”

“騙人。你下去。我聞出來了。你身上有它們的味道。”

沈夜沒有說話。沈瑤坐起來，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他麵板發疼。

“哥，你不用救所有人。你隻要救自己就行了。”

沈夜的眼淚掉了下來。“我怕救不了。”

“你不會。因為我會幫你。”沈瑤看著他，“你叫我的名字，我就能聽見。聽見了，就能找到你。我會下去找你。揹你上來。就像你揹我一樣。”

沈夜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翹起來了。

“你背不動我。你太瘦了。”

“我吃得胖一點。”

“好。”

沈瑤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一閃就沒了。但沈夜看見了。是真的笑，不是那個東西學的。是妹妹的笑，等了三年。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兩個影子。一個是妹妹的，小小的，正常的。一個是沈夜的，瘦長的，六根手指。妹妹的影子動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沈夜影子的手。兩個影子握在一起，在地板上，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

沈夜看著它們，笑了。他閉上眼睛，握著妹妹的手，慢慢地，睡著了。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