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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間租客 第10章 牆裏的聲音

作者:耿晃晃i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16:26:22

沈夜是被一陣敲擊聲吵醒的。

不是敲門聲,是從牆壁裏麵傳來的。很輕,很有節奏,三下一停,三下一停,像有人在用指節敲著水管。他睜開眼,天花板上那片水漬在晨光裏看起來很普通。他坐起來,敲擊聲停了。他盯著牆壁,等了很久,沒有再響。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他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樓下的小花園裏,鞦韆停著,沒有動。老太太坐在長椅上擇菜,一切正常。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攥著那顆牙齒,攥了一整夜,掌心裏印出一個深深的印子。他把牙齒放在床頭櫃上,去衛生間洗臉。鏡子裏的自己眼睛下麵的青色陰影更深了,嘴唇幹裂,顴骨凸出來。他看起來像老了十歲。

他洗了臉,換了身衣服,走到門口。門縫下麵塞著一張紙條。他彎腰撿起來,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今晚別睡覺。它們會來夢裏找你。”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裏。八張了。

他拉開門,走廊裏空蕩蕩的,燈管全亮著,地磚反著光。他走到池晚門前,敲了三下。沒有回應。又敲了三下。門開了一條縫,池晚的臉從門縫裏露出來。她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白得像紙,嘴唇上有幹裂的血痕。眼睛下麵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過。

“你怎麽了?”沈夜問。

“沒睡。”她拉開門,讓他進來。房間裏和之前一樣,牆上貼滿了紙條,地上散落著紙團。但多了一樣東西——床頭櫃上放著一麵鏡子,很小,巴掌大,用布蓋著。

“那是什麽?”沈夜問。

池晚看了一眼鏡子。“昨晚從門縫塞進來的。不知道誰放的。”她走過去,掀開布。鏡子裏映出她的臉——蒼白,憔悴,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但鏡子裏她的身後,站著一個人。不是沈夜。是一個男人,很高,很瘦,穿著黑色的衣服,臉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池晚猛地蓋上布。“你看見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看見了。那是誰?”

“不知道。但它在鏡子裏站了三年了。從我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在。”她把鏡子塞進抽屜裏,“我試過扔掉。扔進垃圾桶,第二天它會出現在床頭櫃上。摔碎,第二天會重新出現在床頭櫃上,完好無損。它不走。它就在那裏。在鏡子裏。看著我。”

沈夜看著她。她的手在發抖。

“池晚,你為什麽不搬走?”

她低下頭。“搬不走了。住進來超過一個月,就搬不走了。這棟樓會記住你。你走到哪,它跟到哪。你搬出去,它會跟你出去。它會在你的新家裏,在你的新房間裏,在你的新鏡子裏。所以不如留在這裏。至少在這裏,你知道它在哪。”

沈夜沉默了一下。“我昨晚下去了。B12。見到了林薇。她帶我去了更下麵。我見到了我妹妹。”

池晚抬起頭。“她還活著?”

“不知道。她還在。在最下麵。在最黑的地方。”

“你能帶她出來嗎?”

“不知道。但我會試。”

池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從抽屜裏拿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是一把鑰匙,銅色的,和404那把一樣,但更舊,更小。

“這是什麽?”

“304的鑰匙。樓下那個老太太的。她昨天給我,讓我轉交給你。”池晚把鑰匙放在他手心裏,“她說,‘讓你朋友來看看我。我有東西給他。’”

沈夜握緊鑰匙。“她叫什麽?”

“不知道。大家都叫她陳奶奶。她住在這棟樓裏二十年了。她是活得最久的。”

沈夜站起來,走到門口。

“沈夜。”池晚叫住他。他回頭。她站在床邊,手裏攥著那塊蓋鏡子的布。“小心。她不是人。”

沈夜的手指緊了一下。“她住在這裏二十年。”

“我知道。但在這棟樓裏住得越久,就越不像人。”池晚的聲音很輕,“你也會的。”

沈夜走出她的房間,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他往下走,二樓。拐角處,菜籃子放在地上,裏麵裝著幾把青菜,葉子新鮮,像是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老太太不在。他走到304門前,門是深棕色的,和404一樣,但沒有那麽深。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了一下,門開了。

房間裏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一盞小台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傢俱很舊,但很幹淨。沙發上鋪著手工鉤的白色蕾絲墊,茶幾上擺著一盆塑料花,電視櫃上放著一個相框,照片裏是一個年輕女人,紮著辮子,笑得很開心。老太太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把梳子,在梳一隻貓。貓是白色的,很老,毛很稀疏,眼睛是渾濁的藍色。

“來了?”她沒有抬頭。

“陳奶奶。”

“坐。”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沈夜坐下來。貓看了他一眼,喵了一聲,聲音很輕,像在歎氣。老太太放下梳子,把貓放在地上。貓慢慢走到角落裏,蜷成一團,閉上了眼睛。

“你去了B12?”她問。

“去了。”

“看見你妹妹了?”

“看見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她還在。比我想的久。”她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水漬,幹幹淨淨,和沈夜房間不一樣。“我住在這裏二十年。見過很多人進來,很多人出去。有些人活著出去,有些人死了出去,有些人——”她頓了頓,“有些人出不去。”

“你見過我妹妹嗎?”

“見過。她搬進來的第一天,來敲過我的門。她借了我的菜刀,說要做飯。第二天還回來了,洗得幹幹淨淨。”老太太看著他,“她是個好孩子。不該來這裏。”

“她來找林薇。”

“我知道。林薇住在這裏的時候,我也見過她。她也是好孩子。也不該來這裏。”老太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很老,青筋暴起,指甲剪得很短。“這棟樓,從蓋起來的那天,就是不對的。地底下埋著東西。不是棺材,不是頭發,是別的東西。更老,更髒,更餓。”

“什麽東西?”

“不知道。沒人見過。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裏。在下麵。在最下麵。在什麽都沒有的地方。”她抬起頭,“你妹妹就在那裏。在那個東西旁邊。”

沈夜的手指攥緊了膝蓋。“我要帶她出來。”

“帶不出來的。進去的人,出不來。除非——”她停了一下。

“除非什麽?”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貓在角落裏翻了個身,發出輕輕的呼嚕聲。“除非有人替她。一個人進,一個人出。你進去,她出來。你留在裏麵,她出來。”

沈夜看著她。“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試過。”老太太的聲音很輕,“二十年前,我女兒進去了。我進去找她。我出來了,她沒有。”

沈夜愣住了。他看著電視櫃上那個相框,照片裏的年輕女人,紮著辮子,笑得很開心。那是她的女兒。

“她在裏麵?”

“在。在最下麵。在最黑的地方。和你妹妹在一起。”老太太站起來,走到電視櫃前,拿起相框,用手擦了擦玻璃。“我每天看她。看了二十年。她不變老,不變樣,永遠年輕。但我知道,她在裏麵,在受苦。在等我去救她。”

沈夜站起來,走到她旁邊,看著照片裏的女人。她的笑容很熟悉,和妹妹的一樣——不怕,什麽都不怕。

“我會救她出來的。”沈夜說。

老太太轉過頭,看著他。“你怎麽救?”

“我進去,把她帶出來。”

“你進不去。你已經進去過了。它們認識你了。下次你下去,它們會認出來。它們會抓你。會把你留在裏麵。”

“那怎麽辦?”

老太太把相框放回電視櫃上,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你要變強。比它們強。強到它們不敢碰你。強到它們怕你。”

“怎麽變強?”

老太太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是一塊石頭,黑色的,光滑的,像被水衝刷了很多年。很小,能握在手心裏。

“這是我從下麵帶上來的。它在下麵待了很久,沾了那個東西的氣息。你帶著它,它會教你。教你看見它們,聽見它們,學會它們的能力。”

沈夜接過石頭。石頭很涼,涼得他手心發麻。他握著它,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振動,像心跳,但不是他的。

“這是什麽?”

“它們的一部分。你帶著它,你就成了它們的一部分。但你不能被它們發現。你要學會隱藏。學會在它們中間走,不被看見。學會在它們說話的時候,聽清它們的話。學會在它們動手之前,知道它們要做什麽。”老太太看著他,“你學會了,就能下去。就能救你妹妹。”

沈夜把石頭放進口袋裏,和那八張紙條、彎掉的鑰匙、妹妹的牙齒放在一起。

“陳奶奶,你叫什麽名字?”

“陳秀蘭。”她笑了一下,“很久沒人叫我名字了。”

“我會救你女兒出來的。”

陳秀蘭看著他,眼眶紅了。“你像你妹妹。都不怕。”

“我怕。”沈夜說,“但怕也要做。”

他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燈光在閃,地磚泛著慘白的光。他走出去,關上門。身後,傳來貓的叫聲,很輕,很長,像在哭。

晚上,沈夜坐在床邊,手裏握著那塊黑色的石頭。燈開著,床頭燈最亮的那一檔。他把石頭舉到燈光下,石頭不反光,光被它吸收了,像一個小黑洞。他盯著它看了很久,什麽都沒發生。沒有振動,沒有心跳,沒有聲音。

他把石頭放進口袋裏,躺下來。天花板上那片水漬在燈光下看起來像一張地圖。他盯著它,等著。十一點。十一點半。十一點五十。十二點。

什麽都沒有。沒有腳步聲,沒有敲門聲,沒有滴水聲。沒有影子,沒有臉,沒有聲音。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手印還在,在燈光下像一塊胎記。他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牆裏,不是從門外,不是從窗戶。是從口袋裏傳來的。那塊石頭,在響。很輕,很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他把石頭拿出來,放在耳邊。

石頭裏有一個聲音。不是人的聲音,是很多聲音疊在一起,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同時說同一句話。“下來。下來。下來。”

沈夜把石頭放在床頭櫃上,聲音停了。他拿起來,聲音又響了。他放下,停了。他拿起來,響了。它在叫他。它想讓他下去。

沈夜把石頭放進口袋裏,下了床。他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燈光在閃,一下一下,很快。他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樓梯間很暗,燈管壞了大半,隻有拐角處有一盞在亮,發出昏黃的光。他走下去,一層一層。三樓、二樓、一樓。他走到一樓大廳,電梯門開著,裏麵的燈慘白。

他站在電梯口,沒有進去。口袋裏的石頭在響,很輕,很細。“下來。下來。下來。”

沈夜轉身,走回樓梯。他沒有坐電梯。他走上二樓,走到304門前。門縫下麵透出光,昏黃的。他敲了三下。沒有回應。又敲了三下。門開了。

陳秀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舊的碎花睡衣,頭發散著,手裏抱著那隻白貓。貓的眼睛在燈光下是渾濁的藍色,看著沈夜,喵了一聲。

“你聽見了?”她問。

“聽見了。石頭在叫我下去。”

陳秀蘭點了點頭。“它在教你。教你聽見它們的聲音。你聽多了,就會聽懂。你聽懂了,就會學會。”她頓了頓,“但別聽太久。聽久了,你會分不清。哪個是你的聲音,哪個是它的聲音。”

沈夜從口袋裏拿出石頭,放在手心裏。石頭在振動,很輕,像心跳。

“陳奶奶,你聽過多久?”

“二十年。”她看著他,“我已經分不清了。我的聲音,是它的。它的聲音,是我的。我說話的時候,不知道是我想說,還是它想說。我走路的時候,不知道是我想走,還是它想走。我活著,不知道是我想活,還是它想讓我活。”

沈夜把石頭放回口袋裏。“我不會聽那麽久。”

“你會的。因為你妹妹在裏麵。你會一直聽,一直聽,聽到你找到她。聽到你變成它。”她低下頭,摸著貓的頭。“我就是這樣。我找到了女兒,但我不確定,我想救她,還是它想救她。我不確定,我女兒還在不在,還是已經被它吃了。”

沈夜站在那裏,走廊裏的燈光在頭頂嗡嗡地閃。他想起妹妹的臉,想起她的笑,想起她說“哥,別怕,有我呢”。他想起她在黑暗中,在最下麵,在最黑的地方,在等他。

“我不在乎。”沈夜說,“分不清就分不清。我隻要她出來。”

他轉身走了。身後,陳秀蘭抱著貓,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進樓梯間。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沒有說出來。門關上了。

沈夜回到房間,坐在床邊。他把石頭放在床頭櫃上,盯著它。它不響了。它不震了。它隻是一塊黑色的、光滑的、涼涼的石頭。他伸手碰了碰,石頭裂開了一條縫。不是裂縫,是嘴巴。石頭在呼吸。

沈夜把手縮回來。石頭閉上了嘴,恢複了光滑的表麵。他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關了燈。黑暗中,石頭在發光。不是光,是黑光。一種比黑暗更黑的光,在床頭櫃上,像一隻眼睛,在看著他。沈夜沒有閉眼。他看著那隻眼睛,那隻眼睛看著他。他想起陳秀蘭說的話:“你會一直聽,一直聽,聽到你找到她。聽到你變成它。”

他不在乎。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手印還在,在黑暗中像一塊胎記。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個手印。牆壁很涼,涼得他指尖發麻。

“沈瑤。”他輕聲說。

牆壁裏,傳來一個聲音。不是回答,是迴音。他的聲音在牆壁之間來回彈射,一遍又一遍。“沈瑤。沈瑤。沈瑤。”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但在消失之前,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更輕,更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哥,別怕。有我呢。”

沈夜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裏,涼涼的。他攥緊口袋裏的石頭,石頭在振動,像心跳,像妹妹的心跳,像他的心跳,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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