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天慢慢黑了。山裏的天黑得早,五點半就開始暗,六點就全黑了。
溫泉池邊的燈自動亮起來,是那種暖黃色的光,不刺眼,把整個池子照得像一個發光的琥珀。水霧在燈光下變成了金色,一縷一縷地從水麵上升起來。九月的山裏已經有了深秋的涼意,夜風從竹林的縫隙鑽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林築靠在池壁上,閉著眼睛。溫泉水是燙的,乳白色的,把她整個人包裹住。但她的腦子裏有一個地方,涼著。
他回來了。沒有告訴她,沒有提前說。就那麽出現在她的團建隊伍裏。她說“這不是驚喜,是驚嚇”。他問她心跳為什麽這麽快。她沒有回答。
因為她知道答案。不是因為爬山。是因為他回來了,但她不知道他為什麽回來。
他說“下週”回去。下週。不是“明天”,不是“後天”,是“下週”。說明他不是路過,不是順便,是專門回來的。專門回來,卻不告訴她原因。
她把臉往水裏沉了沉,讓溫泉水沒過下巴,沒過嘴唇,沒過鼻尖。在水下睜開眼睛,世界變成了模糊的乳白色。
她忽然想起蘇棠中午說的那句話——“陸總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你?”
她當時說“沒有”。但她知道,有。
就在她的意識快要滑進睡眠的時候,她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遊客的腳步聲——遊客不會走到這麽深的地方來。這個腳步聲很穩,不緊不慢,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九月的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但那腳步聲穿過風聲,越來越近。
林築睜開眼。
一個人從竹林後麵走出來。深灰色的浴袍,腰間係著帶子,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胸膛。頭發是濕的,像是剛洗過。他的眼睛在蒸騰的水霧中顯得很深,像是兩潭看不到底的泉水。
陸司珩。
林築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你怎麽在這裏?”
“泡溫泉。”他說,語氣很淡。他走到池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月光在他身後鋪開,他的影子落在水麵上,被水波打散。
“這裏是女賓區。”
“這裏不是女賓區,這裏是VIP區。我讓人把這塊區域清場了。”他蹲下來,伸手探進水裏,試了試溫度。“牛奶艾草,你倒是會選。”
林築往後縮了縮。“你去別的池子泡。”
“別的池子沒有你。”
“陸司珩——”
他站起來,解開浴袍的帶子。林築立刻閉上眼睛。“你幹什麽?”
“泡溫泉。穿著浴袍怎麽泡?”
她聽到浴袍落地的聲音,很輕,然後是入水的聲音。水波蕩過來,推著她的肩膀。她睜開一隻眼——他已經下水了,坐在池子的另一邊,和她隔著最大的距離。但池子本來就不大,所謂的最大距離,也不過是一臂之遙。
他靠在池壁上,仰頭閉著眼。水霧在他們之間升騰。九月的月光從竹葉的縫隙漏下來,落在水麵上,被水波切成一片一片的銀色。
林築看著他。他的睫毛在水霧中顯得很長,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鎖骨下方有一道淡淡的紅痕——不是傷口。是昨晚她抓的。
她移開視線。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你為什麽回來。”她開口。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他睜開眼,看著她。水霧在他們之間飄蕩,他的表情在水霧後麵,她看不太清楚。
“收購案出了點問題——”
“陸司珩。”她打斷他,“你看著我,再說一遍。”
他沉默了。
水霧在他們之間升騰。溫泉水從池壁的出水口湧出來,咕嘟咕嘟的,像是在替他們說話。
“我等不了。”他終於說。
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為什麽等不了。”
“因為你在那邊。”
林築的眼眶紅了。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低下頭。她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他沒有說下去。
他移開了視線。
“過來。”他說。
林築搖頭。
“過來。”
她又搖頭。
他看著她,然後動了。不是站起來走過來,是在水裏,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朝她移動。水波在他身前推開,蕩到她身上,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預兆。
林築沒有退路。她的後背已經貼到了池壁,無路可退。
他停在她麵前。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上掛著的水珠,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身體散發的熱度——不是水溫,是他自己的體溫。
“林築。”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
“嗯。”
“你知不知道,你穿著這件泳衣的樣子,比昨晚還不讓我活?”
她的臉一下子紅透了。“這件很保守。”
“就是因為保守。”他的手指勾住她泳衣的肩帶,輕輕拉了一下,又鬆開。肩帶彈回去,在她肩膀上發出一聲輕響。“你越保守,我越想——”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吻了下來。
不是昨晚那種帶著長途飛行的、不管不顧的吻。這個吻很慢,很輕,像是泡了溫泉之後整個人都鬆弛下來的那種吻。他的嘴唇貼著她的,停了一下,然後才慢慢深入。九月的夜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
她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攥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很結實,被溫泉水泡得溫熱。她的手指陷進他的麵板裏,感覺到他肌肉的緊繃。他把她從池壁上撈起來,抱進懷裏。她坐在他腿上,雙手摟著他的脖子,水波在兩個人周圍蕩開一圈又一圈。
“林築。”
“嗯。”
“以後團建,都來我這裏。”
“你是老闆你說了算。”
“我說了算?”
“嗯。”
他低頭咬了一下她的耳垂。“那我再說一件。”
“什麽?”
“今晚,不走了。”
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裏,沒有說話。但她感覺到她的嘴角貼著他的麵板,彎了一下。
天徹底黑了。溫泉池邊的暖黃色燈光把整個池子照得像一個發光的琥珀。水霧在燈光下變成了金色,一縷一縷地從水麵上升起來。竹林的影子在池邊晃動,像是有人在跳舞。
他們還在池子裏。她靠在他懷裏,他的手搭在她腰間,她的頭靠在他肩上。
“陸司珩。”
“嗯。”
“你下次不要這樣了。”
“哪樣?”
“從國外飛回來,十幾個小時,就為了——”
“為了什麽?”
她咬了咬嘴唇。“就為了見我。”
他沉默了兩秒。“林築,你看著我。”
她從他的肩膀上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星空下顯得很深,裏麵有她的倒影——頭發濕漉漉的,臉上有雀斑,嘴唇微微腫著。
“我不是為了見你。”他說,“我是為了回來。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回去的地方。所以不是‘為了見你’,是‘回家’。”
林築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
“你這個人真的太會說話了。”
“不是會說話,是實話。”
“你每句都說是實話。”
“因為每句都是。”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把眼淚蹭掉。然後她抬起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
他愣了一下。“林築。”
“嗯。”
“你剛才——”
“沒什麽。”她把臉轉開,假裝在看星星。
他伸手,把她的臉轉回來。“你剛才親我了。”
“沒有。”
“有。”
“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很好看的弧度。“你主動親我了。”
“陸司珩,你再說話我就——”
他沒有讓她說完。因為他吻了下來。不是之前那種慢的、輕的吻,是一種帶著驚喜和珍惜的、像是在確認什麽的吻。他吻了她很久,久到池水都涼了一點,久到竹葉被風吹落了好幾片,飄在水麵上,像一隻隻小船。
然後他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林築。”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主動親我。我等了七年。”
林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落在乳白色的溫泉水裏,看不見了。
就在這時候,竹林後麵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兩個人,還有輪子滾動的聲音。
林築猛地從陸司珩懷裏坐起來。
“陸總,您要的夜宵。”是服務員的聲音,隔著竹林傳過來。
陸司珩麵不改色。“放在亭子裏。”
“好的。”
腳步聲和輪子聲遠去了。林築鬆了一口氣,整個人軟下來。她瞪了他一眼。“你什麽時候叫的夜宵?”
“你剛纔看星星的時候。我發了訊息。”
“你手機在哪裏?”
“浴袍口袋裏。浴袍在亭子裏。”
林築深吸一口氣。這個男人——他在跟她泡溫泉的時候,還能抽空發訊息叫夜宵。
“走吧,”他站起來,水從他身上流下來,在燈光下閃著光,“夜宵涼了不好吃。”
他先上了岸,拿起浴袍披上。然後他轉身,朝她伸出手。
林築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秒。然後把手放進他掌心。
他握住,輕輕一拉,把她從水裏拉出來。他拿起另一件浴袍,披在她肩上,把帶子係好。他的手指在她腰間停了一下,然後收緊,把她拉近。
然後他彎腰,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勾住她的腿彎——把她公主抱了起來。
“陸司珩!我可以自己走——”
“地麵滑。”
“我穿了拖鞋——”
“你昨天爬山腿軟了。”
“我沒有——”
“你下山的時候,膝蓋彎了三次。”
林築閉上了嘴。他連她下山的時候膝蓋彎了幾次都注意到了。
他抱著她走進亭子。亭子裏的木桌上擺著一個小火鍋,酒精爐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旁邊擺著切好的肉片、蔬菜、豆腐、蘑菇,還有兩碗米飯和一小碟泡菜。還有一瓶紅酒,已經開了,在玻璃醒酒器裏。
山裏的夜,星空下,溫泉邊,火鍋,紅酒。
林築看著他把她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對麵,拿起筷子往鍋裏下肉。他的動作很自然,好像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
“想什麽?”他把煮好的肉片夾到她碗裏。
“沒什麽。”
“又在想什麽‘沒什麽’?”
林築低頭吃了一口肉。牛肉很嫩,湯底是辣的,她愛吃的那種。
“在想,你怎麽連我愛吃辣的都知道。”
“你每次吃辣的時候,會先喝一口水。不是怕辣,是怕燙。”他往鍋裏下了一盤蘑菇,“你不愛吃香菜,但你不說,你隻是把香菜挑出來放在盤子邊上。你不愛吃太甜的,但你不好意思拒絕,所以你會吃一小口,然後喝很多水。”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她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她有哪些小習慣,她什麽時候在撒謊。
林築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他抬眼看她。“因為我看了你七年。”
林築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裏。
“陸司珩。”
“嗯。”
“你以後不要再看我了。”
“為什麽?”
“因為……”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彎的,“再看下去,你就該發現我所有的缺點了。”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的眼睛。“你的缺點,我七年前就發現了。”
“什麽缺點?”
“你太拚命了。大三的時候為了競賽熬了三個通宵,答辯那天嗓子是啞的。現在為了雲棲又天天加班。”他伸手,拇指蹭了蹭她眼下的青黑。“你這個黑眼圈,就是最大的缺點。”
林築打掉他的手。“那不是缺點。”
“是什麽?”
“是勳章。”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好,勳章。林副主任,請帶著你的勳章,把這頓夜宵吃完。”
夜宵吃了快一個小時。火鍋的湯加了一次又一次,酒精爐的火苗漸漸小了,最後滅了。山裏的夜風帶著涼意吹進亭子,林築打了個哆嗦。
陸司珩站起來,拿起浴袍披在她肩上,然後再次彎腰把她抱起來。
他抱著她穿過竹林,走過石板路,走進電梯,回到總統套房。
門關上的時候,她沒有像昨晚那樣緊張。她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覺得這個地方,這個房間,這個人的懷抱,是安全的。
他把她放在床上。
“去洗澡,”他說,“水放好了。”
林築走進浴室。浴缸裏的水已經放滿了,溫度剛好,水麵上飄著浴鹽和玫瑰花瓣。旁邊的小桌上放著一杯紅酒和一塊巧克力——黑巧克力,是她愛吃的那個牌子。
她轉頭看他。他站在浴室門口,靠著門框,表情很淡。
“陸司珩。”
“嗯。”
“你進來。”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確定?”
“我確定。”
他走進浴室,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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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沒有睡。或者說,睡了,但睡得很晚。山裏的夜很長,星星很亮,風很輕。而在這個度假村的總統套房裏,兩個人終於不用裝不熟,不用裝冷淡,不用裝什麽都不是。
林築不知道的是——
在她問“你為什麽回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水下攥緊了。
他回來,不是因為收購案。不是因為等不了。是因為溫婉說,她後天就到。
他怕溫婉先找到她。
他怕溫婉告訴她,他騙了她。結紮是假的,複通也是假的。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過任何手術。
他怕她聽完之後,會用那種眼神看他。不是憤怒,不是傷心,是那種——“原來你也是這種人”的眼神。
所以他回來了。不是回來麵對,是回來擋在溫婉前麵。他要親口告訴她。在溫婉開口之前。
但他看到她泡在溫泉裏的樣子——眼睛閉著,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她在想事情。她一定在想,他為什麽回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但她睜開了眼睛,看著他,問:“你為什麽回來。”
他說的還是假話。
他恨自己。
窗外的山風吹過來,帶著九月的桂花香。他把手機關機,走進浴室。她正靠在浴缸裏,閉著眼睛。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握住她的手。
她睜開眼,看著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他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個笑容。但他捨不得放開。
他欠她一個真相。他會在溫婉到來之前,親口告訴她。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