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珩走後的第一個月,林築學會了三件事。
第一,一個人吃飯。以前他會在她加班的時候送來保溫袋,裏麵是熱騰騰的餛飩,湯麵上飄著蔥花和蝦皮。現在她加班到深夜,食堂早關了。她試過點外賣,試過自己煮,但煮出來的東西總是不對——不是太鹹就是太淡,不是太爛就是太硬。後來她就不試了。她買了一個和他那隻一樣的保溫鍋,每天晚上把食材放進去,定好時,早上起來就能喝到粥。第一次用的時候,她站在廚房裏,聽著保溫鍋發出細微的咕嘟聲,忽然覺得這個聲音很像他——不說話,但一直在。
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的訊息:「吃了嗎。」
她回:「吃了。」
「吃什麽了。」
「粥。」
「自己煮的?」
「保溫鍋煮的。」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回:「那隻鍋是我買的。」
「我知道。所以它煮的粥,和你煮的一樣。」
他沒有再回。過了很久,他發了一個句號。空心的圓。她看著那個句號,知道他在哭。因為他每次哭的時候,隻會發一個句號。
第二,一個人產檢。以前他會陪她去,站在B超室旁邊握著她的手,手指緊到她的手指疼。醫生指著螢幕上那個小小的白點說“這是胎心”,他的眼睛會紅。現在她一個人掛號,一個人排隊,一個人躺上B超床。醫生拿著探頭在她肚皮上劃來劃去,指著螢幕上那個小小的、蜷縮著的白點說:“發育得很好,不用擔心。”
她盯著那個白點,沒有哭。她把B超單摺好放進口袋,走出診室,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旁邊坐著一個孕婦,肚子很大,她的丈夫蹲在她麵前,耳朵貼著她的肚皮,笑得像個孩子。林築看了幾秒,站起來走了。她走到醫院門口,站在台階上,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的訊息:「今天產檢?」
她回:「嗯。」
「小橘子長大了嗎。」
「長大了。3.8厘米了。」
「心跳呢。」
「正常。」
「你呢。」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她呢。她瘦了,黑了,每天吐,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腿開始抽筋,半夜被疼醒,身邊沒有人。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她回了兩個字:「還好。」
他回了一個句號。空心的圓。她看著那個句號,知道他不信。因為她每次說“還好”,他都不信。
第三,一個人想他。這是最難學會的。因為她試過不讓自己想——畫圖,加班,去工地,和蘇棠聊天,看育兒書。但每到晚上躺下來的時候,他的枕頭還在旁邊,上麵他的味道越來越淡。她有時候會把臉埋進去用力聞,但什麽都聞不到。她給他發訊息:「你的枕頭沒味道了。」他回:「什麽味道。」「木質香水味。」他沉默了,然後回:「我回來的時候,重新給你留。」
她看著那行字,把手機貼在胸口。窗外的北京,冬天很長。但她覺得,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長。
第二個月,林築的肚子開始顯了。不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的顯,是穿緊身衣的時候,小腹微微凸起。她站在鏡子前側著身,看那個凸起。很小,很圓,像半個小橘子。她把手放在上麵,感覺到了什麽——不是胎動,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肚子裏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提醒她:我還在。
她給他發訊息:「肚子大了。」
他回:「多大。」
她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他。他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圓。」她笑了。她發現他已經開始給小橘子買東西了。每次都是快遞,沒有寄件人姓名,沒有留言,但她知道是他。第一件是一件嬰兒連體衣,淡藍色的,上麵印著一隻白色的小狗。第二件是一雙嬰兒襪,白色,小得她兩根手指就能撐開。第三件是一頂嬰兒帽,針織的,很軟,上麵有一個小絨球。她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疊好,放在衣櫃最上麵的隔層裏,和他以前寫的便簽條放在一起。她沒有給他發訊息說“收到了”,因為她知道他不想讓她謝。他隻是想讓她知道,他在。
同一天,瑞士。陸司珩站在外公的書房裏,麵前是一份厚厚的檔案。伯格家族的繼承協議,密密麻麻的德文,每一頁都需要他簽字。“簽了,你就是下一任繼承人。不簽,你什麽都帶不走。”外公的聲音很平,沒有溫度。
他拿起筆,翻到最後一頁。在簽名欄的上方,有一行小字——繼承人配偶需經家族認可。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在簽名欄裏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陸司珩,是伯格·司珩。外公笑了。他沒有笑。
第三個月,蘇棠談戀愛了。
林築是在工地上發現端倪的。那天她去檢查幕牆龍骨的安裝精度,蘇棠也來了,說是暖通專業要配合。但林築注意到,蘇棠的目光一直飄向另一個方向。那裏站著一個年輕男人,戴著安全帽,正在複核結構圖紙。他叫陳嶼白,新來的結構工程師。
“你在看誰?”林築問。
“沒看誰。”蘇棠的臉紅了。
“你臉紅了。”
“工地熱。”
“工地零下三度。”
蘇棠瞪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林築看到,陳嶼白也在看這邊。他的目光在蘇棠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耳朵紅了。
晚上,蘇棠抱著枕頭坐在林築的床上。“林築,你說,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不知道。”
“你怎麽會不知道?你喜歡陸司珩啊。”
“那是愛。不是喜歡。”
蘇棠愣了一下。“有什麽區別。”
“喜歡是想見他。愛是離不開他。”
蘇棠沉默了很久。“那我可能是喜歡他。我總想見他。他今天在工地跟我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蘇工,暖通的荷載引數你確認一下’,第二句是‘好的,謝謝’,第三句是‘不客氣’。”蘇棠把臉埋進枕頭裏,“三句話,我記了一整天。我是不是有病。”
林築伸手,摸了摸蘇棠的頭。“不是病。是喜歡。”
第四個月,林築收到一個快遞。
沒有寄件人姓名,沒有留言。開啟,是一件嬰兒連體衣,淡藍色的,上麵印著一隻白色的小狗。比上個月那件大了一號。她把連體衣貼在臉上,麵料很軟。她開啟衣櫃,把那件小一號的拿出來,兩件放在一起。小橘子長大了,他買的衣服也長大了。他不知道她注意到了這些,她什麽都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天,瑞士。陸司珩站在雪地裏,看著手機裏她的照片。秘書站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陸總,您外公說,如果您再不決定繼承權的分配方案,他就把您在亞洲的所有職務撤掉。您連北京都回不去。”
他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裏,她站在鏡子前,側著身,手放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她瘦了,黑了,但她的眼睛裏有光。“告訴她,我快了。”
秘書愣了一下。“可您還不知道什麽時候——”
“告訴她。快了。”
第五個月,林築的肚子大得走路都開始喘了。
她每天上班、畫圖、去工地。雲棲專案的外牆施工已經完成了大半,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站在樓下仰頭看著那棟樓,覺得它和她一樣,在慢慢長大。
那天在工地,她差點暈倒。不是低血糖,是站太久了。她蹲在地上,眼前發黑,耳邊嗡嗡響。蘇棠衝過來扶住她。“林築!你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陳嶼白也跑過來,手裏拿著一瓶水。“林副主任,您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蘇棠扶著林築走到一邊坐下。林築靠在蘇棠肩上,閉著眼睛,手放在肚子上。小橘子在踢她,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問媽媽你怎麽了。她在心裏說:媽媽沒事,媽媽隻是站太久了。你爸爸在的話,他不會讓媽媽站這麽久的。這個念頭一出來,她的眼眶就紅了。她沒有讓蘇棠看到。
第六個月,林築的職稱結果出來了。
李所長把她叫到辦公室。“林築,職稱過了。恭喜你,林高工。”林築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等了這麽久,終於過了。
她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的城市。北京的天還是灰濛濛的,但有一束光從雲層後麵漏出來,落在遠處的國貿三期上。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小橘子踢了一下。她笑了。“你爸爸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興。”小橘子又踢了一下。
她拿起手機,想給他發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她不想用文字告訴他,她想親口告訴他。但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能聽到。
晚上,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的桔梗。花早就謝了,她沒有換。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換什麽。他不在,她連買花的心情都沒有。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的訊息:「林築。」
「嗯。」
「等我。」
她看著那兩個字,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安靜的、無聲的、眼淚止不住地流的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也許是因為他說“等我”,也許是因為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許是因為她終於承認——她等得很累。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小橘子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她笑了。
“你爸爸說等他。你陪媽媽一起等,好不好。”小橘子又踢了一下。每一次她說“爸爸”的時候,小橘子都會踢她。她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他真的聽得懂。
她不知道的是——瑞士。陸司珩正在簽最後一份檔案。外公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簽字。“司珩,你簽了這些,就是伯格家族的繼承人了。你的一切,都要以家族利益為重。”
他放下筆,抬起頭。“包括婚姻。”
“包括婚姻。”
他沉默了幾秒。“那我有一個條件。我要回北京。一個月。”
外公看著他,看了很久。“一個月。一天不多。”
“好。”
他拿起手機,看著她的照片。照片裏,她站在鏡子前,肚子已經很大了。他錯過了小橘子從花生米長成小南瓜的整個過程。他不能再錯過更多。他發了一條訊息:「等我。」
她回:「好。」
窗外,北京的春天來了。雪化了,樹綠了,花開了。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她隻知道,她還在等。小橘子也在等。而這一次,等待有了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