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檢回來後的第三天,林築的孕吐突然好了。不是慢慢減輕,是突然消失。早上醒來,她躺在床上,等著那陣翻江倒海的惡心。等了一分鍾,沒有。兩分鍾,沒有。五分鍾,還是沒有。
她愣了,以為自己出了問題。拿起手機查了半天,網頁上跳出來的第一個結果是“孕吐突然停止可能是胎停育的征兆”。她的手指開始發抖,心髒像被一隻手猛地攥住。她衝進洗手間,翻出抽屜最裏麵那支備用的驗孕棒。
兩條線。還在。
她蹲在洗手間的地上,盯著那兩條線看了很久。還在。孩子還在。但網上那些字像釘子一樣紮在她腦子裏——胎停育、沒有征兆、很多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她給蘇棠發了訊息:「孕吐突然沒了,正常嗎?」
蘇棠秒回:「正常。有的人就是吐幾天就好了。你不放心就去醫院。」
她不敢去。她怕聽到不好的訊息。她把驗孕棒放回抽屜,用那疊圖紙重新蓋好。然後坐在馬桶蓋上,手放在小腹上。那裏什麽都沒有,平坦的,柔軟的,沒有動靜。她不知道那個花生米大小的孩子還在不在裏麵,心跳還在不在跳。
陸司珩從書房出來,看到她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太好。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怎麽了。”
“孕吐沒了。”
“好事。”
“網上說可能是胎停育。”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伸手放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掌很大,很暖,覆蓋著她還平坦的肚子。“有感覺嗎?”
“什麽感覺。”
“寶寶在不在的感覺。”
她搖頭。“沒有。”
“我有。他在。”他的聲音很輕,“我能感覺到。”
她的眼眶紅了。“你怎麽感覺到的。”
“因為他是我們的孩子。”
晚上,林築洗完澡,靠在床上,手裏又拿起了手機。她在搜尋欄裏打了“孕吐突然停止”,猶豫了一下,刪掉了。又打了“胎停育的征兆”,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搜尋結果的標題一個比一個嚇人——“胎停育沒有明顯症狀”“很多孕媽發現時已經晚了”“孕吐消失要警惕”。
她的手指懸在螢幕上,不敢點進去。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她的手機拿走了。陸司珩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浴室出來了,頭發還濕著,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他把她的手機放在他那側的床頭櫃上,螢幕朝下。然後在她旁邊坐下。
“別看了。”
“我隻是想確認——”
“確認什麽。”他看著她,聲音很低,但很穩,“確認寶寶還在不在?”
她的眼眶紅了。
“在。”他說,“今天早上你用的驗孕棒,兩條線。昨天你吃的飯,吐了一半,留了一半。前天你嫌粥太淡,我加了鹽,你吃完了。”他一樣一樣地數,像是在念一份證據清單。“寶寶在。隻是不折騰你了。他心疼你。”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陸司珩,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因為我每天都在看你。”
她撲進他懷裏,把臉埋在他胸口。他的T恤被她攥出了褶皺,他的心跳在她耳邊,很穩,一下一下的。他伸手放在她後腦,手指插進她的發間,輕輕地、慢慢地梳著。
“林築。”
“嗯。”她的聲音悶悶的。
“明天我陪你去醫院。”
“不用——你忙——”
“明天我陪你去醫院。”
她沒有再拒絕。她把臉埋得更深了。窗外有風,吹得窗戶輕輕作響。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腦,很暖。
“陸司珩。”
“嗯。”
“你怕不怕。”
“不怕。”
“真的?”
他沉默了一秒。“怕。”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是深棕色的,裏麵有她的倒影,還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的脆弱。
“怕什麽。”
“怕你疼。怕你難受。怕你吃不下飯。怕你睡不著覺。”他的聲音很低,“怕你需要的,我給不了。”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伸手捧住他的臉。“陸司珩,你給我的,已經夠多了。比夠還多。多到我不知道怎麽還。”
“不用還。”
“為什麽。”
“因為你是林築。”
那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林築靠在陸司珩懷裏,他的手搭在她腰間,她的頭靠在他肩上。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白色的床單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銀線。房間裏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陸司珩。”
“嗯。”
“你今天查了什麽。”她從他的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在書房待了一下午。”
他沉默了一秒。“查了孕早期能不能同房。”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把臉埋回他胸口,不敢看他。“你查這個幹什麽。”
“因為想。”
“想什麽。”
“想你。”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手放在她腰間,拇指輕輕摩挲著,隔著薄薄的睡衣,他的掌心很燙。
“醫生說可以嗎。”她的聲音悶悶的。
“可以。但動作要輕。不能壓肚子。不能太久。不能太深。”
“你記這麽多?”
“嗯。查了七遍。”
她的眼眶紅了。“陸司珩,你是不是把所有事情都算好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麽連這個都查。”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因為我想抱你。但更想保護好你和寶寶。”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陸司珩,你以後不要說這種話了。讓我想哭的話。”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好。不說了。”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鼻尖,然後嘴唇。他的吻很輕,很慢,像是在試探水溫。她的手指攥住了他的T恤領口。
“輕一點。”她的聲音很小很小。
“好。”
他關了燈。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一直放在她腰間,沒有壓到她的肚子,隻是輕輕托著。每換一個姿勢,他都會停下來,問她疼不疼。她說不疼。他還是停了一下,確認她的表情沒有忍痛,才繼續。
“林築。”
“嗯。”
“不舒服就告訴我。”
“好。”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呼吸交纏在一起。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裏麵有她,有窗外那一點微光,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像是“你是世界上最珍貴的”的小心翼翼。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臉很燙,她的手指有點涼。
“陸司珩。”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願意等。謝你查了七遍。謝你把我放在第一位。”
他沒有說話。他低頭,加深了這個吻。窗外的風停了。北京的冬天很冷,但他的懷裏很暖。
做完之後,林築靠在他懷裏,手指在他胸口畫圈。他的心跳很快,比她想象的要快。
“陸司珩,你剛才緊張了。”
“沒有。”
“你心跳很快。”
“……那是激動。”
“你每次都說激動。”
“因為每次都是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她伸手,用拇指輕輕蹭了蹭他眼角的細紋。“陸司珩,你以後不要那麽緊張。我沒事,寶寶也沒事。”
“我知道。”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進他胸口。他的心跳慢慢穩了下來,一下一下的,像遠處海麵上緩慢湧動的浪。
“陸司珩,你之前說,寶寶是花生米。”
“嗯。”
“今天蘇棠說花生米也要穿衣服。我覺得,他現在應該長大了一點。長成小葡萄了。”
他笑了。“好。小葡萄。”
窗外的風停了。北京的冬天很冷,但他的懷裏很暖。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裏還什麽都沒有,但她覺得,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長大。不是花生米了,是小葡萄。再過幾天,會變成小草莓,小橘子,小南瓜。然後,變成一個會哭會笑會叫爸爸媽媽的小人兒。
她快要睡著的時候,感覺到他動了動。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起放在她的小腹上。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小葡萄,我是爸爸。你要快快長大。等你長大了,爸爸帶你和媽媽去雲棲。那裏有星星,比瑞士的還多。”
她的眼淚從閉著的眼睛裏滲出來,落在枕頭上,沒有聲音。她沒有睜眼,因為她不想讓他知道她聽到了。但她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收緊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機裏,還有一條未讀訊息。陸母發來的:「司珩,你爺爺已經把繼承權的事定下來了。下個月底之前,你必須回來。否則,你堂弟就是下一任繼承人。」
他沒有看。因為他知道,看了之後,這個夜晚就不屬於她了。他隻想把這個夜晚,完整地、不被打擾地,給這個女人,和肚子裏那個小葡萄大小的孩子。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她在他懷裏動了動,把臉埋得更深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方案B,已經啟動到了第二階段。他不想讓她知道,因為他不想讓她擔心。他隻想讓她安心養胎,安心畫圖,安心做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