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懷孕後的第三天,林築開始真正感受到“懷孕”是什麽意思。不是驗孕棒上的兩條線,不是B超單上那個小小的胚囊,是每天早上準時到來的惡心。那種惡心不是想吐吐不出來,是胃裏翻江倒海、嘴裏發酸、看到什麽都想幹嘔。
她是被那股惡心叫醒的。眼睛還沒睜開,胃就先醒了——像被人攥在手裏擰了一把。她捂著嘴衝進洗手間,趴在馬桶邊上,吐了十分鍾,吐到膽汁都出來了,喉嚨被胃酸燒得火辣辣的疼。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碎發貼在麵板上,整個人像被從水裏撈出來。
陸司珩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洗手間門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頭發還沒打理,額前垂著幾縷碎發。眉頭皺得很緊,手裏端著一杯溫水。他蹲下來,把那杯水遞到她手邊,沒有說“沒事吧”——因為他知道有事。他隻是把手放在她後背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手很大,掌心很暖,隔著睡衣的薄布料,熱度一點一點滲進來。
“好點了嗎?”
她接過水杯漱了漱口。水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是他提前晾過的。“沒事。”她的聲音啞啞的,像是砂紙磨過玻璃,“第一次當媽媽,不習慣。”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但眼睛裏全是心疼。他扶著她站起來,她的腿有點軟,眼前黑了一瞬,他立刻攬住了她的腰。他的手很有力,把她整個人穩穩地托住。
“想吃什麽?”
“不想吃。看到食物就想吐。”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走進廚房,開啟冰箱看了一圈,關上。開啟櫥櫃看了一圈,又關上。他站在廚房中間,手插在腰上,像在麵對一個無解的結構難題。林築從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個身價千億的集團太子爺,站在廚房裏,為一個孕婦吃什麽發愁。這個畫麵,比她得過的任何一個獎項都讓她覺得值。
他最終煮了一碗白粥。什麽都沒加,熬了很久,熬到米粒都開花了,粥麵上浮著一層米油。他端著碗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粥不燙不涼,溫度剛好。米油滑過喉嚨,胃裏暖了一下。
“好吃嗎?”
“還行。”
“你每次說還行,就是好吃。”
她瞪了他一眼。他笑了。
上午十點,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客廳的地板上畫出一塊亮堂堂的方框。林築窩在沙發上,蓋著毯子。陸司珩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拇指無意識地在她的肩頭畫圈。
手機震了一下。蘇棠的訊息:「姐妹,怎麽樣了?懷了嗎?」
林築回了一個字:「懷。」
蘇棠發了一長串尖叫的表情包,然後說:「我要當幹媽了!!!我現在過來!!!」
「不用。我沒事。」
「你沒事我有事!我要見我幹兒子!」
「你怎麽知道是兒子?」
「猜的。兒子像媽,好看。」
林築笑了,把手機舉給陸司珩看。他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蘇棠要來?讓她來吧。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笑得多。”
蘇棠來的時候,提著一大袋水果、一大袋零食、一束白色桔梗,還有一盒孕婦奶粉和一個保溫袋。她把東西放在茶幾上,然後上下打量林築。
“瘦了。下巴都尖了。”
“吐的。沒睡好。”
蘇棠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林築,你要當媽媽了。”
林築的眼淚掉了下來。蘇棠也哭了。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兩個傻子。陸司珩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們,嘴角彎了一下,沒有過去。有些時候,女人需要女人。
蘇棠哭完之後,開啟保溫袋,從裏麵拿出一盒燕窩。“這是我媽讓我帶的。她說孕婦吃燕窩好,對麵板好,對孩子也好。她知道了,高興壞了,說要當幹姥姥。”
林築接過燕窩。“謝謝你,蘇棠。”
“謝什麽。你好好養胎,把幹兒子生下來,我就滿足了。”
蘇棠走之前,在門口抱了抱林築,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林築,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在你身邊。”
林築愣了一下。蘇棠很少說這種話。她說這種話的時候,一定有什麽事。
她轉頭看著陸司珩。他站在客廳裏,手裏拿著那盒孕婦奶粉,正在看說明書,表情很平靜。
“陸司珩,蘇棠剛才說的話,你聽到了嗎?她說,‘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在你身邊。’”
“聽到了。因為她關心你。”
“是不是有什麽事?”
“沒有。”
“真的?”
“真的。”
她聽著他的心跳。很穩。她信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蘇棠來的時候,他正在陽台上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蘇棠聽到了。“下個月……必須回去……我知道……我會處理。”蘇棠沒有告訴林築。因為她知道,林築現在不能受刺激。
下午,林築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躺在床上,聽到廚房裏有聲音——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在鍋裏滋滋響的聲音。她穿著他的舊T恤,光著腳走進廚房。
他正站在灶台前,圍著深藍色圍裙。夕陽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在燉排骨,旁邊煮著粥。排骨的香味飄過來,她居然沒有覺得惡心。
“醒了?餓了嗎?”
“嗯。”
“排骨馬上好。去坐著。”
她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上。他的後背很寬,很暖,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和心跳。
“陸司珩,蘇棠來的時候,你是不是在陽台打電話。”
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她感覺到了。
“嗯。公司的,收購案的事。”
她沒有再問。她把臉埋在他的後背上,閉上了眼睛。她知道他在撒謊——因為他說“公司的事”的時候,語速會比平時快一點。但她沒有戳穿他。有些事,他不想說,她不想逼他。
晚上,林築靠在床上,手裏拿著那本育兒書。陸司珩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濕著,在她旁邊坐下。
“看到哪了。”
“第三章。胎教。胎兒在肚子裏能聽到外麵的聲音,要多跟寶寶說話。”
他伸手把書拿走。“那別看了。因為我來說。”
他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那裏還什麽都沒有,平坦的,柔軟的,沒有動靜。但他放得很輕,很輕,像是在碰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他的手掌很大,幾乎覆蓋了她整個小腹,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進來,暖得她想哭。
“寶寶。我是爸爸。你要快快長大。等你出來了,爸爸帶你去雲棲。那是媽媽設計的房子。很漂亮。比瑞士的雪山還漂亮。”
林築的眼淚掉了下來。“陸司珩,寶寶還聽不到。”
“能。因為他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什麽都懂。”
那天晚上,林築躺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窗外的北京,沒有雪,但風很大。風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帶著冬天的涼意,但他的懷裏很暖。
“陸司珩,合約還有不到一個月了。”
他的手指在她腰間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母親那邊——”
“我來處理。”
“你怎麽處理。”
“我會跟她談。”
“談不攏呢。”
他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戶框框響。
“林築,不管發生什麽,你和孩子,都是我的第一選擇。”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把臉埋進他胸口,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這一次,他沒有說“好。不說了”。他隻是抱著她,抱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在他手機裏,存著兩份方案。方案A:母親同意,一切照舊。方案B:母親不同意,全力爭奪繼承權。他不想讓她知道方案B,因為他不想讓她擔心。但他已經準備好了。不管發生什麽,他都不會放手。
窗外的風停了。北京的冬天很冷,但他的懷裏很暖。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覺得這個冬天,沒那麽難熬。
她快要睡著的時候,迷迷糊糊聽到他叫她的名字。
“林築。”
“嗯……”她已經困得睜不開眼睛了。
他好像說了什麽。但她沒有聽清。隻覺得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很暖,很輕。像一片羽毛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