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大巴上,林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山。
團建結束了。三天。七十二個小時。她和陸司珩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兩個小時。其他時間,他是甲方代表,她是設計院副主任。不熟,不認識,連眼神都不多給一個。
但這兩小時,夠她把接下來一個月的糖分都存夠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備注是“甲方爸爸”:「到了給我發訊息。」
她回:「嗯。」
「晚上想吃什麽?」
「你做什麽我吃什麽。」
「好。」
旁邊的小周湊過來。“林姐,你笑什麽?”
林築把手機翻過去。“沒什麽。”
“你最近總是說‘沒什麽’,但每次都在笑。”
林築轉頭看向窗外。山已經看不到了,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平原,九月的稻子熟了,一片金黃。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以為是陸司珩的訊息——問她晚上要不要加個菜,或者提醒她到了服務區記得下車活動腿腳。他每次都這樣,比她自己還瞭解她的身體。
不是。
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林副主任你好,我是溫婉。陸司珩的大學同學。後天我到你們城市,方便見一麵嗎?有些關於司珩的事,我想你應該知道。」
林築盯著這條簡訊,手指慢慢收緊了。
溫婉。那個他連續幾晚去見的人。那個他說“下週回來”時眼神躲閃的人。她為什麽要見她?有什麽事不能通過陸司珩說?
她沒有回複。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九月的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很暖。但她的手指是涼的。
“林姐,你怎麽了?臉色突然好差。”小周在旁邊問。
“沒事。暈車。”
“你從來不暈車的啊……”
林築沒有回答。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
她不知道的是——前麵的黑色SUV裏,陸司珩也在看手機。他也收到了溫婉的訊息:「我跟林築說了。後天見。」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他還沒有想好怎麽跟林築解釋。他的焦慮症、他撒的謊、他一次又一次拖延的真相。他本來打算今晚告訴她。菜都買好了,桔梗也買好了,連怎麽開口都練習了十幾遍——“林築,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然後她會看著他,用那雙有光的眼睛,等他說下去。但現在,溫婉替他說了開頭。
他踩下油門,跟上了前麵的大巴。
手機又震了。秘書的訊息:「陸總,趙誌高的事查到了。他之前參與的專案有違規操作,證據已經整理好。要不要發給院總建?」
他單手打字:「先不發。等我通知。」
「好的。另外,溫小姐那邊……」
「我知道。」
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車裏的桔梗花在空調風裏微微晃動。他本來以為,今天會是他們關係往前邁一大步的日子。他坦白一切,她原諒他,或者不原諒。但至少是往前走。現在,溫婉的一條簡訊,把一切都提前了。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大巴穩穩地跟在後麵,隔著三輛車的距離。他能看到大巴的擋風玻璃,但看不到她坐在哪一排。她在想什麽?她看到那條簡訊的時候,手指有沒有攥緊?她的嘴唇有沒有抿成一條線——她緊張的時候就會那樣。
他全都知道。但他現在不能停車,不能走到她麵前,不能把她拉進懷裏說“別怕,我來處理”。因為大巴上有三十多個她的同事。因為他們是隱婚。因為他連在她同事麵前牽她的手都不行。
他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
大巴在傍晚時分抵達設計院。
同事們陸續下車,互相道別,拖著行李箱往地鐵站走。林築最後一個下車,站在路邊,看著大巴開走。
黑色SUV停在馬路對麵。車窗貼了膜,她看不到裏麵,但她知道他在。
手機震了。
「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右轉。我在那裏等你。」
她拉著行李箱,按照他說的走。第二個路口,是一條安靜的巷子,兩邊是銀杏樹,九月的葉子剛開始黃。黑色SUV停在樹下,他靠在車門上,手裏拿著一束白色桔梗。
看到她走過來,他直起身。
“給你的。”
她接過花,低頭聞了一下。桔梗沒有香味,但她還是聞了——因為這是她喜歡的花,因為她隻在花店門口說了一次“這個好看”,他就記住了。
“上車。”他說。
她上了車。他把她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然後坐進駕駛座。車門關上的瞬間,車裏的空氣安靜下來。桔梗花在她腿上,她的手指輕輕碰著花瓣。
“溫婉給我發訊息了。”她說。
他發動車子的手頓了一下。“我知道。”
“你沒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車子駛出巷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九月的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橘紅色,路燈剛剛亮起來,和天邊的晚霞混在一起。
“有。”他說,“回家告訴你。”
“為什麽不能現在說?”
“因為要說很久。我想看著你的眼睛說。”
林築沒有再問。她把桔梗花抱在懷裏,看著窗外。城市的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和車燈匯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車停在了地庫。
兩個人上樓,進門。玄關的燈亮著,餐桌上擺著切好的菜——他早上出門前就備好了。林築換了鞋,把桔梗花插進餐桌上的空瓶子裏。瓶子是他提前準備好的,水都裝好了。她插花的時候,手很穩。但她的心跳很快。
陸司珩站在廚房門口,沒有進去。他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把花一枝一枝插進瓶子裏,看著她把瓶子轉了個角度,讓花開得更好看。
“林築。”
她轉過身,看著他。
“溫婉是我的大學同學,”他說,“也是我的心理諮詢師。”
林築的手指停在瓶子上。
“我有焦慮症。”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三年前開始的。每天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各種最壞的結果。專案出問題,公司出問題,你出問題。”
他停了一下。
“和你結婚之後,更嚴重了。因為怕失去你。”
林築站在那裏,花瓶裏的桔梗花在她身後靜靜開著。
“我騙了你,”他說,“結紮是假的,複通也是假的。我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過任何手術。”
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預約了手術,但每次都臨陣脫逃。不是因為怕疼。是因為我不敢麵對你——麵對你知道真相之後的眼睛。”
他說完了。客廳裏很安靜,隻有冰箱低沉的嗡嗡聲,和窗外遠處馬路上的車流聲。
林築看著他。他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她第一次看到他緊張。不是白天那種運籌帷幄的甲方代表,不是晚上那種把她按在繪圖桌上的人。是一個害怕失去她的男人。
“你說完了?”她問。
“……嗯。”
“那我說。”
她走到他麵前。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睫毛在微微顫動。
“第一,溫婉給我發訊息的時候,我很害怕。我怕她告訴我,你有一個我不知道的過去。我怕她告訴我,你騙了我。”
她的聲音很輕。
“第二,你確實騙了我。結紮是假的,複通也是假的。你從三個月前就在騙我。”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第三,”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指尖還在顫。“你騙我,是因為你怕失去我。”
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陸司珩,我不會因為你的病離開你。焦慮症不是你的錯。撒謊是你的錯,但原因……我接受。”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你接受?”
“我接受。”
“你不生氣?”
“我生氣。”她說,“我氣你不告訴我。我氣你一個人扛。我氣你寧願去找溫婉也不願意跟我說。”
她攥緊了他的手。
“但你記住,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要告訴我。你的病,你的怕,你的謊。全部告訴我。我扛得住。我是林築。我是你老婆。”
他的眼眶紅了。不是慢慢紅的那種,是一下子就紅了,像是忍了很多年的眼淚終於找到了出口。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用力地、緊緊地,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裏。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在她耳邊,很快,比她聽過的任何一次都快。
“林築。”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願意原諒我。”
“不是原諒,”她在他懷裏悶悶地說,“是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笑了,笑聲從胸腔裏傳出來,震著她的耳膜。“好。我改。”
“第一件事,明天帶我去見溫婉。”
他低頭看著她。“你確定?”
“她是你的心理諮詢師,也是你的朋友。我想認識她。”
“好。”
“第二件事,”她從他懷裏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趙誌高的事,你查到什麽了?”
他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你手機螢幕亮的時候,我看到了。秘書的訊息。‘趙誌高的事查到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不是苦澀的笑,是那種“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的笑。“查到了。他之前參與的專案有違規操作,證據已經整理好了。”
“發。”
“現在?”
“現在。”
他拿起手機,給秘書發了三個字:「發過去。」
然後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雙手摟住她的腰。“還有什麽吩咐,林副主任?”
“有。”她看著他,“你以後不許再叫我林副主任。”
“那叫什麽?”
“叫老婆。”
他的眼睛彎起來,彎成她最喜歡的弧度。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老婆。”
“嗯。”
“老婆。”
“嗯。”
“老婆。”
“陸司珩你有完沒完——”
他吻住了她。客廳裏很安靜,隻有兩個人交纏的呼吸聲,和窗外九月的桂花香。桔梗花在餐桌上的玻璃瓶裏靜靜開著,花瓣被夕陽照成半透明的白色。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做別的。
他靠在沙發上,她靠在他懷裏,兩個人把那束桔梗花一枝一枝地重新插了一遍。她說他插得太擠了,他說擠一點好看。最後她贏了,把最中間那枝抽出來,單獨插在一個小瓶子裏,放在床頭櫃上。
“這枝是你。”她說。
“為什麽?”
“因為它最高,最直,最顯眼。”
他低頭看著懷裏的人。“那你呢?”
她想了想,指著旁邊一枝微微彎著的。“這枝。靠著最高的那枝,但有自己的方向。”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九月的夜風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晃動。床頭櫃上的桔梗花在風裏輕輕點著頭,像是在說——好,就這樣,一直這樣。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機在沙發上亮了一下。是秘書的訊息:「陸總,檔案已發給院總建。另外,溫小姐問,明天見麵的時間地點定了嗎?」
他沒有看。他今晚不想再看手機了。他隻想抱著懷裏這個人,數她睫毛有多少根,聽她呼吸有多輕,記住這個夜晚的每一個細節。
但他知道,明天會來。溫婉會來。趙誌高的事會有結果。他的病,也不會一夜之間就好。
不過沒關係。因為他不是一個人扛了。她說了——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事,都要告訴她。她扛得住。她是林築。是他老婆。
窗外,九月的桂花開了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