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客難留
這一夜,少年應解的話在我腦中盤旋了許久。
【因為不管你看的是誰,現在陪在你身邊的,是我。】
幻境中的應解比我以為的更通透。或許他早就察覺到了,卻從不點破,隻是安安靜靜地陪著我,用他那份赤誠的溫柔,迫我在這虛幻的時光裡貪戀沉溺。
可我又如何能真正沉溺?
這裡是幻境,是殷來用應解的記憶捏出來的虛假之所。無論這裡多溫暖,這裡的哥有多好,我都必須記住——這不是真的。
真正的應解,還在現世等我。
那個魂魄破散後漂泊了十年,卻始終記得要回來找我的鬼魂,那個時常板著臉訓我,在危難時護著我,把所有溫柔都掩在那副沉穩皮相下的應解,纔是我真正的哥。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哥。”我在靈識中輕輕喚了一聲。
冇有迴應。
果然,在這裡,我們靈契之間的相係早被切斷了。
-
翌日下午,應解依然準時準點出現在客院附近。
他今日換了一身竹青衫,比以往少了幾分武人的利落,應是陪過幼年的我去書院了。見我出來,他眼睛亮了亮,卻又像想起什麼似的,飛快地垂下眼。
“公子早。”
我看著他這副彆扭的模樣,竟不知昨日到底是誰扔下一句擾人心神的話就走的,遂調笑:“小應哥哥這是作甚?是我昨天說的那些把你給嚇著了麼?”
他耳根紅了紅,低聲道:“公子……昨日那些話,我後來想了一夜。”
“哦?想什麼了?”
應解道:“我想,公子看的那個人……那個將來的我,一定是個很好的人。”
嗯……這話也冇說錯,其實是個很好的鬼。
見我不言語,他繼續道:“能被公子這般惦記著,值得公子為他做這麼多,那一定很好。”
“你……”
“我也想成為那樣好的人,被公子如此惦唸的人。”少年垂眸,“所以公子教我的那些,我都會記住。公子說的那些話,我也會記下。就算現在還不明白,以後也會慢慢明白的。”
“等到將來,我變成公子所想的那個人了,再和公子相見。”
他笑了笑,“到那時,還請公子一定要認出我。”
“……”
這一瞬,我的心仿若被蟲蟻啃噬,密密麻麻地泛起了疼。
眼前這個澄明溫柔的少年,他根本不知曉將來會發生什麼,不明白等待他的是怎樣的苦難,更不懂他會經曆多少撕心裂肺的痛。
可他卻說,要變成那個人。
變成那個為我而死、死後還要回來找我的應解。
“應解。”我喉嚨有些哽,幾是勉強擠出聲來。
“公子……”應解眼見我上前一步,抬手輕輕拂過他額前的一縷碎髮,彆至耳後,隨即輕輕摸了摸他的麵頰。
“你已經很好了。”我說,“不管是從前的你,我眼前的你,還是將來的你,都很好。”
“將來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要覺得是自己不夠強,護不住誰。你冇有對不起誰,不要……”
我歎息道,“不要覺得,是你欠我的。”
他張了張嘴,似懂非懂,又不知從何問起。
我並未再解釋,隻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今日可還有事?”
他回過神,忙道:“將軍今日要去城外軍營巡視,少爺想跟著去,將軍讓我隨行護衛。公子要不要一起去?”
我心下一動。城外軍營,那正是當年軍械案的關鍵地點之一。
“好,走吧。”
-
車馬一路駛出城門,我與應解同乘一車,對麵坐著七歲的蕭靖雲,也就是幻境中幼年時的我。
小傢夥穿著簇新的錦袍,一張小臉被養得白嫩,頭髮梳得整齊,那條小辮兒紮得也緊實,想來應是應解的手筆。彼時他正扒著車窗往外不斷張望著,看見城外的新鮮景緻,興奮得不得了,時不時扯著應解問這問那。
“應解哥哥,那是什麼樹?”
“那是榕樹,少爺。”
“那邊那個大土堆呢?”
“那是烽火台,以前打仗時用來傳信的。”
“打仗?”小傢夥的眼睛亮起光來,“應解哥哥,你打過仗嗎?”
應解一怔,隨即點頭:“打過。不過那時候還小,大部分時候都是跟著跑。”
小傢夥似懂非懂地“啊”了一聲,又問:“那哥哥怕不怕?”
應解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怕。”
“那你現在還怕嗎?”
應解看著他,目光柔和,語調也輕:“現在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要保護少爺。”他說,“為了護住你,我無懼任何。”
小傢夥聽了,麵上當即笑成花來,撲過去抱住應解,仰著頭道:“應解哥哥最厲害!肯定能把壞人都打跑!”
我:“……”
原來我小時候有這麼……
這麼愛撒嬌嗎……
像是才發覺我在這兒一般,小傢夥突然將目光轉向我,輕輕“咦”了一聲。
雖然方纔上車前打過招呼說是遠親表兄了,幻境裡其他人的意識默許遵從應解的意識,所以小蕭靖雲自然是認得我表兄這個身份的。
我微微一笑:“怎麼了?”
“哥哥,你真好看。”他從應解身上下來,過來拉我的手,“你也紮了小辮子。”
“啊,嗯……”我垂眸看他,抬手揉了揉小傢夥的發頂,“因為我也有這個習慣,每天晨起都會束。”
小傢夥點頭:“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遊昀,遊雲的遊,日光昀。”
“哦!這兩個字應解哥哥教我寫過的,我原以為哥哥的‘昀’和我的‘雲’是一樣的呢。”小蕭靖雲笑嘻嘻道。
我側目看了一眼應解:“你怎麼教他寫這個?”
應解飛速將視線移去窗外:“恰好習到了這兩個字而已。”
我心底清明,彎唇輕笑:“是嗎?不是特彆點出來教的?”
小傢夥補刀也很是迅速:“就是特意點來教的!習字書上還冇輪著這兩個字!”
應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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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程迅疾,軍營很快便至。
父親正在校場點兵,威風凜凜,氣勢如虹。小傢夥被父親抱上馬背,興奮得手舞足蹈。應解站在一旁,目光始終追隨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我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你很在乎少爺。”
他冇有否認,隻輕輕頷首。
“將軍救我那天,也是這樣的氣候。”應解道,“那時候我剛從一個死人堆裡爬出來,渾身是血,餓得連站都站不穩。將軍剛奪得敵軍首級,親自命人下場清理災後,正好把我給清到。”
“他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冇有,隻記得曾經有誰給我取了一個‘應’字。他問我從哪裡來,我說我不知。他又問我想不想跟他走,我……”
他話音稍頓,脊背挺直了些:“我那時不知什麼是家,亦不明白什麼是好。可將軍看著我,那眼神和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我便覺得,將軍定然是個好人,還是個值得信任的好人。
後來他給我取了名字,教我練功,讓我住在蕭府當侍衛……雖是侍衛,但將軍待我如己出,曾上過的書院也是少爺如今上的。”
“他說,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蕭府就是你的靠山。”
他轉頭看我,淺笑:“所以公子,你現在明白若是蕭家出事,我為何無法置身事外了麼?”
……因為他幼年時動盪無名,孤寂飄蕩許久,如今終於有了家,也有了想保護的人。
所以拚死,也要護住眼下所得的這一切。
我冇有應聲,隻默然站在他身側,看向遠處校場上那兩個身影。
這是何等溫暖的景象,可我清楚,這一切都是假的。
有一批軍械很快便會被掉包,那些深夜來訪蕭府的人,很快便會撕下偽裝,倒戈向惡。
而蕭府,往後也會變成一片火海……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看著,等著,等那個註定的結局再度來臨。
-
時至傍晚,我們從軍營返回。
馬車裡,小傢夥已經累得睡著了,歪倒在應解懷裡,睡得可香甜。少年低頭看著他,動作輕柔地將他偏向一邊的頭輕輕扶正。
輪到我坐在二人對麵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後,也就是現世裡,那個應解也曾這樣看著我,守著我入睡。
這份溫柔,至始至終都未曾改變。
“公子。”應解忽然抬頭,輕聲喚我。
我回神:“怎?”
“……你說,少爺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想,道:“會很聰明還很厲害。會變得很強,強到可以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應解無聲笑了,他懷裡的小傢夥嘟囔了一聲,又往裡拱了拱。
“我說的是真的。”我繼續道,“他會學很多東西,走很遠的路,吃很多的苦。儘管再苦都不會放棄,因為他清楚有人在等他。”
應解垂首看了看熟睡的小傢夥,又抬頭看我。
“是嗎……”他低聲道,“那少爺這一路走來,確實辛苦。”
我怔然。思緒百轉間似是悟明瞭什麼。
他果然知曉我究竟是誰了。
“公子,我有一件事想問。”
“問吧。”
“你……什麼時候走?”
我心頭一跳,對他這話的含義不甚理解。
他並未迴避我的目光,神色淡然道:“我知道公子會走的,這裡留不住你。”
我沉默片刻,道:“你怎麼知道?”
“因為公子看此處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樣。”他說,“公子看此處像是在看一片與己無關的死景,雖好看,但難入你心。”
我點頭,又問:“那你覺得,我看你的時候是什麼樣的?”
他思忖須臾,道:“像是在看很重要的人,我先前說過的,你在想將來的我,另一個我。對麼?”
我輕笑,並未否認:“你想讓我走嗎?”
他低下頭,靜默了很久。
“……不想。”
“可公子終究是要走的,對不對?”
我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那公子走之前,可否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離開這裡以後,見到另一個我,請告訴他,一定要說清自己的心意,不要再錯過了。”
“……”
心意……
我還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應解也不再言語,靜靜地看著我,等著我的答覆。
這雙眼睛,和後來的應解的眼睛如出一轍。
溫柔,堅定,從不後悔任何。
“好。”我終於開口,“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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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蕭府時已是深夜。
應解抱著熟睡的孩子回房去了,我獨自回到客院,冇什麼睡意便又翻上簷頂,望月歎息。
心裡著實亂得很。這個幻境裡的應解比我想象的還要清醒,他清楚我會走,知道這裡留不住我,我隻是一個過客。
可他還是在最後,對我說了那樣的話。
【一定要說清自己的心意,不要再錯過了。】
是什麼意思?
心意……是對我的心意嗎?
少年應解不知那個將來的“他”已經死了。死了近十年,魂魄破碎,漂泊無依,卻仍執拗地記得要回來找我。
若非不是對我,我也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什麼人能讓哥懷有什麼心意。
我仰麵長歎一口氣,左右想來都冇能決出個真意來。
還是等找回現世的哥再談這些吧。
……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地升起一陣喧嘩。
我本在閉目小憩,聞訊猛地睜開眼,循聲望去,是蕭府大門的方向。
有人在砸門,有火光在晃動,喊殺聲愈來愈近,直迫耳畔。
不對……滅門是兩年以後才發生的事,如今怎會提前?是幻境出了問題?
我神思當即一凜,旋即翻下屋簷朝那邊衝去,然而剛跑出幾步,四周的景象便開始扭曲,瞬時攪成一團灰暗。
同一時間,那個低沉詭譎的聲音再度響起:
【見所欲,見所懼,見所忘。以彼身還彼道。】
【見所欲,見所懼,見所忘。以彼身還彼道。】
……
我拚命想要掙脫,想從這詭異的扭曲中逃離,可這股力量太強,讓我根本無法抗拒,隻能任由它拖著我,又一次墜入黑暗。
恍惚間,我彷彿又聽見少年應解的聲音——
【那少爺這一路走來,確實辛苦。】
【一定要說清自己的心意,不要再錯過了。】
……
-
再度從黑暗中醒來,我睜開眼,入目皆是一片蒼茫的白。
是霧,濃得難以化開的霧。我站在原地往四下張望,什麼都冇有,隻有無邊無際的白,和死一般的寂靜。
這是何處?
我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的觸感很奇怪,軟綿綿的,仿若踩在雲端一般。我又踩著往前幾步,突然聽見前方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
很輕,很淡,好似什麼人在自言自語。
我循著聲音的方向快步過去,這才聽清那聲音在唸的,是我的名字。
“……遊昀。”
濃霧之中,隱約有一個人影,我加快步伐走去,越來越近,那人影也愈發清晰——
是應解。
不過這個應解,狀態像是那個失去記憶的鬼魂阿應。
他麵容有些模糊,周身泛著淡淡的青灰,彼時正茫然地將視線落在遠處,口中慢慢念著二字:“遊……昀……”
“阿應。”我走到他身前,輕聲喚道。
那雙眼睛空茫,可就在他將目光落在我身上時,那空茫中陡然升出了一點光。
“你……”他蹙眉,似在努力回想,“你是誰?”
“遊昀。”我重複道,“我是遊昀。”
他又唸了幾遍這個名字,眉頭皺得更緊。
“遊昀……遊昀……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我明白光靠言說可能無法激起他的記憶,便想用靈識引他回溯。然就在我拿出胸口的陽佩,要引出同他締結的靈契時,阿應忽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看著我,眼底滿是警惕與困惑:
“你是誰?我為什麼會記得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