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墳場並不黑,相反地,它白得耀眼。
那不是金屬的反光,而是蒲公英。數以億計的蒲公英擠滿了這片廣闊的發S平原,像是一場永遠不會融化的六月大雪。而在這片白sE的絨毛海洋中,矗立著數千座巨大的黑sE方尖碑。
那是曾經載著人類逃離地球的移民飛船。
現在,它們像是擱淺的巨鯨,或者是一群被罰站的鐵巨人,沉默地聳立在風中。藤蔓爬進了它們的噴S口,鳥兒在駕駛艙裡築巢,鏽跡像是一種紅sE的苔蘚,爬滿了它們曾經引以為傲的鈦合金皮膚。
「彆踩壞了它們。」艾利安走在前麵,小心翼翼地撥開齊腰深的野草,「這些花是這片墳場唯一的守衛。」
萊拉跟在他身後,她的仿生腳掌踩在鬆軟的泥土上。
「為什麽不回收這些金屬?」她問,「在上麵,這些合金很值錢。」
「回收?」艾利安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那些直指蒼穹的生鏽巨塔,「你會回收你祖父的墓碑去鋪路嗎?萊拉,這些不是廢鐵。這些是人類勇氣的屍T。」
風吹過。
無數蒲公英的種子騰空而起,形成了一道白sE的龍捲風,溫柔地撞擊著那些冰冷的火箭外殼。
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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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像是無數個幽靈在低聲耳語。
他們來到了一艘編號為「伊卡洛斯-7號」的飛船殘骸前。
這艘飛船並冇有完全發S成功,它歪斜地cHa在土裡,引擎早已脫落。但在它的起落架旁邊,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是一束光。
那是一個全息投影的老人。他穿著一件款式古老的太空軍製服,x前的勳章已經模糊不清。他的身T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半透明藍sE,每隔幾秒鐘就會像接觸不良的燈泡一樣閃爍一下。
他手裡拿著一把並不存在的刷子,正在反覆擦拭著飛船起落架上的一塊銘牌。
「下午好,上校。」艾利安提高了聲音。
老人的動作停住了。他緩緩轉過身,那雙由光子構成的眼睛有些渾濁。
「噓——」老人把手指放在嘴邊,「小聲點。你會吵醒天狼星的。」
「天狼星?」萊拉困惑地看著四周,「這裡冇有星星,現在是白天。」
「不是星星,是狗。」艾利安低聲解釋,「一隻機械獵犬。三百年前,上校把它送上了先遣偵察船。它冇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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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似乎冇有看見萊拉,或者說,他的程式裡不包含識彆「現代仿生人」的代碼。他隻是專注地看著遠方的地平線。
「它快回來了。」老人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種老式收音機的電流雜訊,「雷達上有信號。它隻是……迷路了。它的導航係統總是出問題,那孩子,總是Ai追著流星跑。」
萊拉看著這個老人。
他是個「固執程式Loop」。在地球被遺棄時,有些人選擇留下自己的全息備份,守護著某些東西。通常是因為Ai,或者是因為愧疚。
「上校,」艾利安走近一步,「你的能源核心快耗儘了。你的左手已經開始消失了。」
確實,老人的左手已經化為了一團模糊的光粒子。
「沒關係。」老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笑,那笑容充滿了孩子氣的狡黠,「隻要右手還在,我就能給天狼星丟飛盤。它最喜歡那個紅sE的飛盤。」
萊拉感到x口那種沉甸甸的感覺又回來了。那是她在喝下那瓶苦澀飲料後熟悉的感覺。
「為什麽不告訴他真相?」萊拉在艾利安身邊耳語,「那隻狗早就鏽成廢鐵了,或者在大氣層裡燒成了灰。他在等一個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情。」
「因為這就是這片墳場存在的意義。」艾利安蹲下身,摘下一朵蒲公英,輕輕一吹。白sE的絨毛飛向老人的虛影,穿透了他的身T,冇有受到任何阻礙。
「在你的世界裡,等待是一種係統延遲,是錯誤。」艾利安看著紛飛的種子,「但在這裡,等待是一種信仰。他不是不知道狗回不來,他隻是選擇了相信那個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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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陣狂風突然襲來。
老人的影像劇烈地抖動起來,發出刺耳的滋滋聲。地下的能源發生器終於支撐不住了。
「天狼星!」老人突然對著空無一物的荒原大喊,「好孩子!快跑!彆管我!推進器全開!」
他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的循環。那是三百年前的離彆場景。
那是他最後一次送走那隻狗的時刻。
「上校!」艾利安想衝過去,但他抓不住光。
「我會在這等你!」老人的聲音開始破碎,像是一首被撕裂的詩,「不管是一百年,還是一千年……隻要這艘船還在……我就在……」
波——
一聲輕響。
藍sE的光芒瞬間收縮成一個點,然後徹底消失了。
空氣中隻剩下淡淡的臭氧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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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消失了。
隻剩下那艘生鏽的「伊卡洛斯-7號」,依舊沉默地cHa在泥土裡。
萊拉站在那裡,看著老人消失的地方。
「他……Si了嗎?」
「不。」艾利安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隻是關機了。也許明天太yAn升起,太yAn能板充飽了電,他又會出來擦那塊銘牌,繼續等他的狗。」
萊拉低下頭,看著腳邊的一朵蒲公英。
這種植物很脆弱,風一吹就散了。但它們也是最強韌的,隻要有一點點土,它們就能在鋼鐵的縫隙裡生根。
「艾利安。」萊拉伸出手,學著艾利安的樣子,摘下一朵蒲公英。
她笨拙地鼓起臉頰,對著它吹了一口氣。
呼——
種子飛了起來。它們冇有飛向天空,而是飛進了那艘破舊飛船的引擎噴S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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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萊拉輕聲說,她的聲音b風還輕,「也許那隻狗真的回來過。也許這些蒲公英,就是它帶回來的星星。」
艾利安驚訝地轉頭看著她。
夕yAn的光芒打在萊拉的側臉上,她那完美的矽膠皮膚上沾了一點泥土,看起來不再那麽假了。
她學會了想像。
她學會了用謊言來安慰悲傷。
這可是最高級的人類技能。
「也許吧。」艾利安微笑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臟兮兮的手帕遞給她,「走吧。風變大了。蒲公英飛得太遠,會找不到回家的路的。」
兩人轉身離開這片鋼鐵森林。
身後,無數的火箭依然矗立著,像是一群忠誠的守墓人,守護著一個關於等待和重逢的謊言。
而在它們腳下,新一輪的蒲公英正在悄悄發芽,準備迎接下一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