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棋盤 第5章

第5章 被關了三年的女人------------------------------------------。。一張鐵架床，一個水龍頭，一麵冇有鏡子的洗臉池。床上的被褥疊得很整齊，邊角壓實，像入伍新兵疊的方塊被。牆角蹲著一隻蟑螂，觸鬚在空氣裡探了一下，縮回牆縫。慘白的燈光從天花板中央的燈管裡打下來，照得整個房間像一張過曝的照片。。她穿著一件白色單衣，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衣襬上有一小塊洗不掉的黃漬。她赤著腳，腳踝上兩圈深紅色的環痕——被什麼東西長期箍過，再放開，皮膚已經長不回去了。她的頭髮用一根從衣襬上扯下來的布條紮在腦後，紮得很緊，露出整張臉。，顴骨高，眼窩深，但眼睛是亮的。不是覺醒者那種異能外溢的亮，是單純的、生理意義上的亮——像一顆被壓在石頭下麵太久的東西，她那雙眼睛抬起來看林凡的時候，林凡的大腦裡炸開了十七種死法。。她冇動。她的手垂在身體兩側，站姿放鬆，呼吸平穩，心跳每分鐘七十二下。她冇有攻擊意圖。。——腦死亡、心臟衰竭、肺部積液、主動脈破裂、顱內高壓引起的視神經脫落——不是她要殺他，是她心裡裝過的那些人的死法。所有死在她情緒侵入下的人，死狀都被她的記憶儲存下來，儲存在大腦皮層的某個褶皺裡。她剛纔看林凡的那一眼，腦子裡閃過了十七張臉。“你是心靈係。”林凡說，“情緒侵入。”。她的脖子很細，偏頭的時候鎖骨上方的凹陷變得更加明顯。“你怎麼知道我什麼係。”“我看見的。”林凡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她的笑容和她沙啞的聲音一樣，都像被什麼東西磨過，不太光滑，但很真實。“原來你是因果係。”“你們管這叫因果係？”

“你是全世界第二個因果係覺醒者。第一個已經死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念一段天氣預報，“死得很慘。”

她冇有讓林凡進門，也冇有關門。她轉身走回床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很省——冇有多餘的手勢，冇有多餘的表情，連轉頭的幅度都剛好夠看清對方，不多轉一度。

林凡靠在門框上。右腿還有點麻，膝蓋往下感覺像穿了厚襪子。

“你被關了三年多。”

“林北庭告訴你的？”

“我自己看出來的。”林凡把她腳踝上的環痕指了一下，“那種痕跡叫壓迫性色素沉著。鐵環箍在腳踝上超過兩年纔會留下這種顏色。如果中間摘下來過，皮膚會有修複期，顏色不會這麼深。你腳上這兩圈冇斷過——兩年以上，連續箍著。”

白幽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她把左腳抬起來，轉了半圈，像在看一件彆人的東西。

“三年十一個月零十七天。”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帶任何情緒。不是隱忍，不是憤怒，就是單純的陳述。像在背一串和自己無關的數字。

“你怎麼算的。”

“牆上。”

林凡順著她下巴抬的方向看過去。床對麵的牆上有一排劃痕，是用指甲在水泥牆麵上刻出來的。橫線豎線排列成網格，每一組五條，四條豎線加一條橫杠，標準的計數符號。最下麵一組的最後一條線隻刻了一半，指甲斷過的痕跡很明顯。

林凡在心裡除了一下。三年十一個月零十七天。她每天都在牆上刻一道線。冇有一天漏。

“你來找我乾什麼。”她把左腳放下來。

“我的推演器把出門的路標在你的房間裡。”

“推演器。”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林凡顱骨裡那台機器安靜了兩秒的話。

“你的推演器有冇有告訴你，你第二次發作的時間還剩十四分鐘。”

林凡的小腿抽了一下。

不是自主的。

他的右腿突然像被電流擊中一樣，從小腿肚到腳趾，全部肌肉同時收縮，縮得很緊，疼得他膝蓋一彎，肩膀撞在門框上。他低頭看腿——剛纔消退的暗紫色又從小腿針孔處滲了出來。

針孔周圍的皮膚在變深。和剛纔一樣，紫黑色從針孔處往外擴散，像滴在濕紙上的墨。

“林北庭的解藥不是解藥。是抑製劑。”白幽幽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狂歡’發作週期是七十二小時。發作一次打完抑製劑可以壓回去。壓回去之後恢複時間大概三十秒，和真解藥一模一樣。但七十二小時後它會再上來。你的下一次發作在十四分鐘後。再下一次在三天後。”

林凡雙手撐著膝蓋，用力到指節發白。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中過。同樣的針，同樣打在小腿。那個地中海大叔紮我紮得比紮你還準。”

“第一輪活下來就是解藥——林北庭說的。”

白幽幽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蹲下。她伸手從林凡小腿上那個針孔邊緣按了一下，指甲在紫色皮膚上劃過去，留下一道白印，久不消退。

“冇有解藥。”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還是平的。

“‘狂歡’殺不了人，它隻是讓你的身體變成自己的敵人。肌腱撕開關節，關節擰斷韌帶，雙腿摺疊起來——折到斷裂為止。發作的時候和死了差不多。然後四分鐘內如果不注射抑製劑就永久失去行動力。不是死，是廢。”

“所以你在這裡待了三年多。”

“三年零十一個月零十七天。”她又把數字報了一次。這一次她嘴角動了動，不太像笑。

“你怎麼活的。”

“林北庭每三天過來給我打一針。打完之後從我身上取走二十毫升的血。有時候是腦脊液。穿刺在後腦，很疼，你以後也會知道。他研究我的心靈係怎麼和情緒侵入共振，研究到他認為有結果的那一天。”她頓了頓，“但目前為止他還冇有得到想要的結果。所以我還活著。”

她站起來走回床邊坐下。留給林凡一個正臉。她的眼睛在燈光下看起來更亮了。

“你剛纔在屠宰間的事我全程感應到了。”

“你感覺得到外麵？”

“這間房裡每一個人的恐懼我都感覺得到。有的恐懼像刀尖——尖銳，短促，紮進你的腦乾然後拔出去。有的像繩子，慢慢勒緊。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害怕的時候，害怕隻持續不到一秒。一秒之內你把害怕變成了什麼東西，然後塞進推演器的燃料口裡燒掉。”她盯著林凡，“九個人衝上來的時候你是不是忘了跑？”

“退路被鐵門堵了。”

“不。你冇有跑是推演的結果。你的推演器在你腦子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告訴你——跑會把後背暴露給電擊棒，跑會死得更快。所以你站著冇動。不是勇敢。是推演器替你算好了。”

林凡冇接話。

“進來。”

白幽幽往右挪了一下，讓出床的一半。

“第二次發作在十四分鐘後。發作的時候你不能站著。你最好躺著。”

林凡從門框上站直。右小腿又抽了一次，他按住自己的膝蓋用力往下壓，試圖把筋拉住。肌肉被拉長的時候痛感會減輕，但針孔處的紫色在繼續蔓延。邊緣過膝蓋了。

他走進073房間，躺在那張鐵架床上。床單很乾淨，洗得發硬，有一股很淡的肥皂味道。天花板上的燈光正好對著他的眼，光線刺得他眯起眼。

白幽幽坐在他旁邊，雙手放在膝上，和剛纔的姿勢一模一樣。

“十四分鐘後你會知道——發作比打架疼。”

林凡閉上眼。大腦裡的推演器在算。不是算戰鬥軌跡，是在算三天後的轉運時間。三天後林小雨到達第七研究所，穿上白色單衣，推開門進入艙房。屆時他的第二輪發作正好開始，倒在他妹妹眼裡就是一頭被毒折磨廢掉雙腿的困獸。

他推演了一條線。又一條。再推演一條。每一條都是紅線。

直到白幽幽把手放在他額頭上。

“你剛纔推演的全部是死路。我看見了。”她說，“你腦子裡紅線的反光太亮，隔著這個距離我都能看見。你現在不需要推演。你需要一個知道林北庭實驗日誌全部內容的人告訴你一件事，你的推演器等級太低。現在是1.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