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味、煙味、泡麵糊掉的味道,是孫浩聞了二十年的氣息。
他睜開眼,還在自己那輛半掛駕駛室裏。儀表盤亮著冷光,車穩穩停在熟悉的小區樓下,時間是深夜十一點半。
車沒熄火,發動機輕輕震動,像平時跑完長途剛到家一樣。
孫浩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腰桿一陣鑽心的疼。常年開車落下的腰椎間盤突出,早成了他的半條命。他習慣性摸向副駕,水壺空的,麵包硬的,手機螢幕亮著,全是貨主、運費、違章、修車的未讀訊息。
這是他的日常。
一年三百天在路上,一天開十幾個小時,困了嚼檳榔,累了掐大腿,不敢多喝水,不敢多停車,怕超時,怕罰款,怕油耗子,怕貨損,怕一趟白跑,怕家裏房貸斷供。
他這輩子沒別的追求,就想平安出車,平安回家,錢拿到手,家人安穩。
就在這時,車窗被輕輕敲了兩下。
孫浩一愣。
這麽晚,誰會來找他?
他搖下車窗,看見老婆站在外麵,穿著家常的衣服,臉上沒有抱怨,沒有疲憊,隻有溫溫柔柔的笑。
“回來了?” 她輕聲說,“飯熱好了,就等你。”
孫浩整個人僵在駕駛座上。
鼻子一酸,差點當場掉淚。
他跑長途這麽多年,老婆永遠是一句 “又去哪”“什麽時候回來”“錢夠不夠”,從來沒有這樣笑著等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 “飯熱好了等你”。
他推開車門,腳剛落地,兒子也走了過來,個子高高的,遞過來一瓶溫水:“爸,辛苦了。”
沒有不耐煩,沒有疏遠,沒有那句 “你總不在家”。
樓道燈亮著,家門敞開,裏麵飄出飯菜香。
沒有催債的電話,沒有拖欠的運費,沒有修車的天價賬單,沒有交警的罰單,沒有深夜裏一個人躺在駕駛室擔驚受怕。
這裏有燈,有人,有飯,有溫度。
是孫浩做夢都不敢多想的日子。
他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心底最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中。
留下來吧。
留下來就不用再跑長途。
不用熬夜,不用挨罰,不用怕偷油,不用怕翻車。
不用客死他鄉,不用千裏之外擔心家人。
留下來,就有家。
可下一秒,破綻炸開。
老婆的笑容越來越僵,嘴角扯得異常詭異,眼神空洞,沒有半點活氣。
兒子手裏的溫水,順著指縫流下,卻沒有一滴落在地上。
樓道裏的燈光忽明忽暗,飯菜香瞬間變得發膩、發冷。
“留下來……”
“留下來就不用怕了……”
“留下來,永遠平安回家……”
聲音溫柔,卻像冰冷的絲,纏上孫浩的脖子。
他猛地回神。
這不是家。
這是索命的妄境。
他最怕的,從來不是開車苦、賺錢難,是回不了家,死在路上,連最後一麵都見不到。
而幻境,正用他最渴望的歸途,釣走他的靈魂。
孫浩咬著牙,一巴掌拍在車門上,掌心震得發麻。
“假的!”
“都他媽是假的!”
“我孫浩就算死在路上,也不困在這種破地方!”
話音落下。
燈光驟滅。
溫柔的人影扭曲、融化,化作一片陰冷的虛妄。
飯菜香消失,隻剩下駕駛室裏熟悉的柴油與孤獨。
他扶著方向盤,大口喘氣,冷汗浸透後背。
長途依舊,歸途難盼。
那點關於家的念想,成了刻在命裏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