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恒垂著視線,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瓷勺邊緣。
白粥溫溫的,入口寡淡,咽進喉嚨裏,卻莫名壓著一股悶沉的滯澀。
(不對勁。)
(今天的氣氛,太過詭異了。)
他餘光悄悄掃過對麵的母親,動作平穩,坐姿端正,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卻沒有半點鮮活的溫度。
明明是朝夕相處的人,此刻坐在一起,卻陌生得可怕。
(沒有笑聲,沒有嘮叨,連一句日常的問話都沒有。)
(安靜得離譜,整個屋子靜得讓人發慌。)
周遭空氣凝滯,聽不到窗外的風聲,聽不見周遭的動靜,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心口一點點收緊,莫名的壓抑纏了上來。
腦子裏不受控製地竄出一幕幕畫麵。
灼熱的鐵皮熔爐,滾燙的溫度灼燒麵板,陳莽死死擋在危險前方,寬厚的背影硬生生扛下所有凶險。
還有蘇橙。
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卻固執地把他往後一推,單薄的身軀迎上無盡的黑暗。
(是我。)
(最後留下來的人,一直都是我。)
(他們兩個,再也沒回來。)
指尖微微一顫,瓷勺輕輕磕在碗沿,發出一聲細碎的悶響。
杜恒下意識繃緊後背,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語氣沉緩,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媽,我有點困,去睡一會。”
母親隻是輕輕點頭,目光空洞,沒有詢問,沒有擔憂,平淡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太怪了。)
(一切都太不對勁了。)
他不敢再多問,緩緩起身,腳步沉緩地挪到沙發邊,慢慢坐下。
眼皮沉重得厲害,渾身力氣像是被抽空,一陣陣昏沉席捲而來。
(好累。)
(心裏堵得慌,隻想閉上眼躲一躲。)
意識一陣恍惚,眼前景象驟然變換。
冰冷的鐵皮牆壁映入眼簾,陳舊的鋼架交錯,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鐵鏽與機油味。
熟悉的場景,刻在靈魂深處的記憶,瞬間席捲全身。
杜恒渾身一僵,呼吸猛地一滯。
不遠處,蘇橙蜷縮在角落,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指尖微微發顫,眼眶泛紅,眼神裏滿是惶恐。
她小心翼翼抬眼,望向他,聲音輕得發顫。
“恒哥,這裏好可怕…… 我們,能活下去嗎?”
(她明明怕得渾身發抖,卻從來不敢吵我。)
(一直都在小心翼翼,懂事得讓人心疼。)
不遠處,陳莽倚在鐵架旁,手裏攥著那根磨得發亮的鐵棍,周身緊繃,眉宇緊鎖。
他視線警惕地掃過四周,沉聲道。
“別怕,有我在。”
(他永遠都是這樣。)
(話不多,卻永遠擋在最前麵。)
(所有危險,所有災難,都一個人扛。)
杜恒站在原地,渾身僵硬,四肢像是被死死釘在原地。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一點點蔓延開來,堵得喘不上氣。
(當初的畫麵,一遍遍在腦子裏回放。)
(我什麽都沒做到。)
(我沒能護住蘇橙,也沒能留住陳莽。)
(他們拚了命護著我,最後,隻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
他想上前,想伸手,想開口說一句抱歉。
可喉嚨像是被死死堵住,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雙腿沉重無比,連挪動一步,都艱難至極。
(我不敢。)
(我沒資格。)
(我欠他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蘇橙微微抿著唇,眼底藏著濃濃的不安,視線牢牢落在他身上,滿心都是依賴。
陳莽眉頭緊鎖,手臂肌肉緊繃,時刻防備著周遭潛藏的危險。
(他們當時,明明那麽害怕。)
(卻還是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身上。)
(而我,終究還是辜負了。)
無數的愧疚、悔恨、壓抑,纏繞在心底,層層疊疊,壓得他幾乎窒息。
胸口悶得發疼,喉嚨幹澀,眼眶酸脹難忍。
偏偏,連一絲眼淚都擠不出來。
(越是難受,越是哭不出來。)
(所有的愧疚,所有的自責,隻能死死壓在心底。)
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麽模樣。
誰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裏,還有多少壓抑,多少煎熬,在暗處等著他。
周遭的鐵皮廠房寂靜冰冷。
熟悉的身影靜靜佇立在眼前。
唯獨他,背負著滿身虧欠,困在無盡的回憶枷鎖裏,
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