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的鞋跟深深陷進腐葉,拔起時帶起一串黏冷的泥水,砸在地上連一絲聲響都留不下。腐葉底下是泡得發脹的爛泥,黏膩地裹住他的鞋底,每走一步都像在和這片死林拔河,每一下抬腳都帶著扯不斷的腥氣。
他指節攥得發白,公文包的金屬扣狠狠嵌進掌心,冰冷的觸感硌得生疼,刺痛順著胳膊往上竄,他卻半點不敢放鬆。這隻公文包像他最後的體麵,是他在外麵世界的唯一憑證,哪怕在這鬼地方,也死攥著不肯丟。
霧裏死寂得可怕,連風都被吞得幹幹淨淨,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在耳邊反複撞響,每一下都像要把胸腔撐爆。他不敢大口吸氣,怕把霧裏那股爛掉的腥甜吸進肺裏,可越是憋著,心跳越猛,耳膜裏全是自己擂鼓一樣的動靜,震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前一秒還清晰可聞的呼吸聲,轉頭的瞬間,就徹底消失了。
那不是被霧吞掉的聲音,是身邊的人,沒了。
世界瞬間空得讓人發瘋。
他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怕看見身後空蕩蕩的霧,怕看見自己是這片死林裏唯一的活物。
他不敢喊,不敢停,低著頭,朝著記憶裏那道握刀的凶影機械挪動。腰塌得像根彎掉的蘆葦,肩膀死死縮著,整個人像隻貼著牆根逃命的老鼠,連抬頭看霧的勇氣都沒有。皮鞋踩在濕滑的腐葉上,好幾次差點滑倒,全靠攥著公文包的那點勁硬撐著,指節的勒痕深到泛青,掌心的刺痛早就麻木了。
就在這時,一道模糊的人影,猛地撞進他的視線。
—— 活人!是活人!!
李偉的心髒驟然炸開,渾身血液瞬間衝到頭頂,連呼吸都忘了。他什麽都顧不上了,公文包在手裏晃得幾乎飛出去,他連滾帶爬往前撲,膝蓋磕在樹根上,疼得鑽心,卻渾然不覺,聲音抖得撕裂、帶著哭腔:
“兄弟!等一下!別丟下我!我跟你一起!!”
他撲到近前,鼻尖撞上一股冷霧混著黴土的氣息,人就在眼前,可對方連一絲反應都沒有。
高健站在那兒,眼皮垂著,眼神空茫地釘在前方白霧裏,臉冷得像塊冰雕,連眉尖都沒動一下,整個人就是一截釘死在地裏的枯木。西裝料子被霧打濕,貼著他的肩膀,卻一點也看不出狼狽,隻有他身上那股和這片死寂融為一體的麻木,像層冰殼,把所有情緒都封在了裏麵。
李偉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指尖微微發顫,不敢碰,也不敢收。
滿腔求生的狂喜,瞬間撞在這堵毫無溫度的牆上,碎得冰涼。他甚至不敢再往前湊,怕自己的氣息驚擾了這具 “活死人”,怕連這一點 “活人” 的錯覺都消失不見。
遠處霧裏傳來一聲悶哼,短促得像被人狠狠捂住嘴,下一秒就被白霧啃得無影無蹤。
李偉渾身一哆嗦,魂都飛了半截,下意識死死往高健背後貼去,胸膛幾乎壓在對方背上,屏住呼吸,連氣都不敢大喘。他能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體溫,隔著濕透的西裝料子,微弱得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卻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高健依舊紋絲不動。
白霧一層層纏上來,漫過他的鞋、漫過膝蓋、漫過腰腹,把他的身影慢慢揉進一片慘白裏。他沒抬手,沒轉頭,沒眨眼,耳邊所有的慌、所有的怕、所有消失的聲音,全撞不進他那層麻木冷漠的殼裏。彷彿這片霧、這聲悶哼、身後貼上來的人,都和他無關,他隻是這林子裏一截被釘死的木樁,等著被霧啃幹淨。
李偉緊緊貼在他身後,像溺水者死死攥著最後一塊浮木,指節攥得發白,渾身控製不住地輕顫。他不敢看霧,不敢聽聲,隻靠著這具冰冷僵硬、毫無反應的身體,偷取一絲少得可憐的安全感。他甚至不敢抬頭,隻盯著對方西裝後擺上被泥水濺上的汙點,彷彿盯著這一點汙漬,就能證明自己還沒被霧吞掉。
一個慌到極致,拚命抓住一切能抓的活物;
一個冷到骨子裏,任憑天塌地陷也無動於衷。
整片魍霧林,依舊死寂無聲。
隻有兩道孤零零的影子,被白霧一點點,慢慢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