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詭錄：怪談記載 第6章 死嬰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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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路不好走。

雙囍是第二天白天去的。母親出門了。父親不知道在哪。院子裡空蕩蕩的。

他從後門出去。後門外麵是一條小路，長滿了草。草很高，快到他的膝蓋。草葉子上有露水，走了一會兒褲腿就濕了。

他沿著母親平時走的方嚮往山上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灌木越來越密。灌木的枝條上長著刺，颳著他的胳膊。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空氣裡多了一股味道。

甜腥的。像紅菇湯。但不是一碗湯的味道。是很多很多湯熬了很多年的味道。濃得發膩。

他順著味道走。林子越來越密。頭頂的樹葉遮住了大部分陽光。腳底下是鬆軟的腐殖土，踩上去像踩在肉上。

然後他看見了。

密林的儘頭有一塊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座塔。

不是佛塔那種塔。是用碎石和碎磚壘起來的。一人多高。底部寬，頂部尖。像一座墳，但比墳高，比墳瘦。

石頭是黑色的。不是天生的黑。是長年累月被什麼東西浸透了的黑。每塊石頭的表麵都有一層暗紅色的包漿。

石頭上長滿了青苔和菌子。青苔是暗綠色的。菌子全是紅色的——紅菇。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從石頭縫裡長出來。有的紅菇已經老了，傘蓋邊緣往上翻，露出傘背麵的褶皺。褶皺是暗紫色的，密密麻麻，像一排排牙齒。

塔的底部散落著骨頭。

很小。很細。有些已經碎了，和泥土混在一起。有些還保持著形狀——一小截大腿骨，比筷子還細。一小段脊椎，每一節都比黃豆還小。半個頭蓋骨，薄得像蛋殼。

頭蓋骨上長著紅菇。菌絲從頭蓋骨的眼眶裡長出來，白色的，細細的，像蛆蟲。菌絲的頂端是紅色的，紅菇的傘蓋還冇展開，縮成一團，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雙囍站在塔前，冇有動。

空氣裡全是紅菇湯的味道。濃得發膩。他感覺自已不是在呼吸，是在喝湯。每一口氣都是一口湯。

他蹲下來，看地上的一小塊骨頭。白色的，光滑的，一端圓潤，一端有鋸齒狀的斷裂口。和他上次在湯裡喝到的那截骨頭一模一樣。

他伸手去撿。

手指碰到骨頭的時候，骨頭是溫的。不是被太陽曬熱的溫，是活物的溫。像剛從身體裡拿出來的。

塔裡傳出一個聲音。

咚。

不是心跳。是敲擊聲。像有什麼東西從塔裡麵敲石頭。

咚。

咚。

三下。停了。

然後塔身開始滲水。暗紅色的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沿著紅菇的菌蓋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骨頭上，滴在雙囍的手上。

他把手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紅菇湯。

塔裡的聲音又響了。不是敲擊。是吮吸。像嬰兒吃奶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很用力。吸一下，停一下，換一口氣，再吸一下。

雙囍站起來，繞到塔的另一側。

這一側的塔身有一個洞。不是塌的，是留的。一個方形的洞，像窗戶，又像門。洞口被紅菇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一個黑漆漆的口子。

他湊過去看。

裡麵是空的。不完全是空的。塔的內壁上糊著一層暗紅色的東西，像乾了的泥巴，但表麵是光滑的，像有人用手一遍一遍抹平的。

那層“泥巴”上麵，嵌著東西。

牙齒。很小很小的牙齒。一排一排的，嵌在暗紅色的泥裡。有的隻有半顆，露在外麵一半，嵌在泥裡一半。有的整顆都在外麵，隻是根部還連著一絲暗紅色的東西。

最小的比米粒還小。最大的也不過黃豆大。全是乳牙。

雙囍盯著那些牙齒看了很久。他數了數。一排、兩排、三排。數不清。密密麻麻的，像口腔內部的樣子。

他忽然明白了這座塔是什麼。

不是塔。是一個子宮。用石頭壘的、長滿紅菇的、裡麪糊著血肉的子宮。那些骨頭是它生出來的。那些牙齒是它正在長的。那些紅菇是它的血。

塔裡的吮吸聲停了。

然後傳來一個聲音。

“……娘……”

不是叫雙囍。是叫娘。聲音很細，很遠，像一個嬰兒在很遠的地方叫了一聲。

雙囍猛地往後退了兩步。腳踩在一塊骨頭上，骨頭碎了，發出一聲脆響。

他轉身就跑。

林子裡的樹枝颳著他的臉。腳下的腐殖土滑得他摔了兩跤。第一跤摔在一個樹根上，膝蓋磕破了。第二跤摔在一堆骨頭上，骨頭碎了，紮進他的手心。

他爬起來繼續跑。不敢回頭。但他能聽見身後的聲音——不是追來的聲音，是吮吸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遠，但很清楚。

等他停下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山腳下。老槐樹還在。樹乾中間的黑洞像一個豎著的眼睛，看著他。

他扶著槐樹喘氣。肺裡全是甜腥味，怎麼咳都咳不乾淨。他彎著腰，手撐著膝蓋。手心紮進去的骨頭渣硌得他疼。

低頭看自已的手。手上全是暗紅色的液體。不是血，是塔裡滲出來的那種水。他的指甲縫裡嵌著一點白色的東西——骨頭渣。

他摳出來，放在手心。很小，很白，像一個句號。

遠處有人走過來。

是父親。父親站在路的另一邊，看著他。袖管在風裡晃著。

“你去了。”父親說。不是問句。

雙囍冇說話。

父親走過來。他走得很慢。空袖管在風裡晃。走到雙囍麵前，他低下頭，從雙囍手裡拿走那粒骨頭渣。他看了看，放在自已舌頭尖上，舔了一下。

“真是的。”他說。

他把骨頭渣吐掉，看著雙囍。

“你娘知道了會打死你。不是打你。是打我。”

“爹，那塔裡麵有什麼？”

父親沉默了很久。山風吹過來，把他的空袖管吹起來，像一隻冇有身體的手在招手。風停了，袖管落下來，又晃了幾下。

“有你。”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雙囍站在老槐樹下，看著父親的背影歪歪斜斜地走遠。空袖管晃著，晃著，像在跟他說再見。

走了一會兒，父親停下來。他冇有回頭，但說話了。聲音不大，但風把話送過來了。

“彆告訴你娘。”

然後他繼續走。拐了一個彎，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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