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蛾 299、天地放形風解語

何考沒有帶走棋盤，他將萬木迴春大陣留在原地，以那株天宮簾為陣樞。天宮簾已有靈性，可本能地利用陣法保護自己。

何考來到了洞天中央，盆地盡頭的那座石龕中，先是點燃三株醒神香，禮拜畫中的譚仙人，心中沒有雜念也沒有提任何問題，就是單純的祭拜而已。

然後他閉上眼睛，心神與畫像後那片石壁共鳴，隨即就“看”到了這座洞天。

好似又迴到了破境時那奇異的狀態，雖有所差別卻很接近，他的元神並未離體，卻又與離體無異，因為整座洞天彷彿就是他的形神。

他此刻執掌了飄彩洞天，可以察知洞天中任何一處的動靜，宛若觀身術可內視腑髒經絡的玄妙，意識所至就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全景展開，甚至還可以隔空施法。

假如洞天中某個地方有什麽異動，立刻就會引起他的注意，就似自己的身體裏有什麽動靜。但在平常狀態下，他也不會隨時察知每一處地方，除非刻意去關注。

此刻何考就將意識投射到他方纔閉關的洞府，果然又發現了那株天宮簾的異常。

在執掌洞天的感知狀態中，那株天宮簾的生機神氣特征並不是普通的草木，而是處於一種很特殊的、從未見過的狀態。

他當然也發現了自己親手佈置的萬木迴春大陣，雖然離得很遠、中間還隔了好幾座山頭，但仍然可以隔空運轉陣法。

換了這個視角去觀察感應，他甚至對陣法能理解得更為透徹，窺見地氣靈樞運轉的更多細節。

何考現在是可以隔空施法的，於是向古藤傳達了一段意念。其內容很簡單，就是讓古藤在自然狀態下運轉萬木迴春大陣，以滋養自身的生機靈性。

也不知古藤能不能聽懂，仍是在風中輕輕搖動著葉子。

何考突然又意識到，在掌控陣樞的狀態下，好像也掌握了類似神唸的手段，但隻能傳達簡單的意念，而且範圍僅限於飄彩洞天中。

這已經極難得了，相當於提前獲得了大成修士的神念體驗卡！這洞天福地，對修煉的助益簡直超出了想象，除非切身體會否則難以形容。

何考又真切地感受到飄彩洞天的門戶就是那副畫卷，他可以隨心意開啟與關閉門戶。

這道門戶對何考本人並沒有太大用處，他身為隱蛾，不需要畫卷也可以自如出入飄彩洞天，但對其他隱蛾門弟子就很重要了。

眼下畫卷被何考帶入飄彩洞天，世上便沒有了洞天門戶。假如何考要帶什麽人進入飄彩洞天，也需要把畫卷帶出去再展開。

假如畫卷出現在洞天之外，世上隻要有人修煉隱蛾術突破高階，便能感應到它的位置。幾個月前何考曾經有過感應，有人突破了隱蛾術高階修為……應該是江老頭吧？

可惜從那時起直到現在，他都沒見過江道禎。江長老對外宣稱在驚花洞天中閉關，其實又偷摸去了仙壺洞天，與另外三位高人聯手陰了丹丘主師徒。

何考是在旭日初昇時分破境的，熟悉了執掌洞天的狀態差不多是正午。

接下來的這一天半，他除了偶爾出去一趟出去吃個飯、迴個訊息、與娥總遠端聊個天，其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飄彩洞天中演練各種術法。

修為的提升能起到觸類旁通的效果，對兼修其他門術法亦很有啟發。

他的心盤術已修煉到三階圓滿，有希望突破四階，這是他在兼修中下過最多功夫的，畢竟很多人都猜測，他是地師大人的秘傳弟子。

其實何考已經迴過味兒來了，他的確是穀椿的秘傳弟子，同時也是江道禎與李修遠的秘傳弟子……所謂秘傳，有時候師父自己都不點破啊！

何考的觀身術修為也突破了三階，他修煉的可是古法，沒有藉助任何所謂的晉階儀式。

林青霜指點黃小胖和蒙芽時，何考經常在一旁陪著受教，蒙芽如今尚未突破三階，他倒先成為了三階治療家。

至於他兼修的第三門術法是丹鼎術，如今也將將突破了二階，可稱山客。另外，他的興神術不久前也突破了一階，亦可稱一階偽裝者了。

之所以又修習興神術，隻因他也是李修遠的秘傳弟子，不修煉有點說不過去。

隻可惜靈犀術與望氣術、入微術，他並沒有怎麽修煉，感覺自己的“素質”還不夠全麵。

靈犀術不是他不想練，而是太難了也太費心力，雖然江長老也算自己的師尊，但實在是有些對不住他老人家。

至於望氣術與入微術，則是他本人還沒有來得及下功夫修煉，畢竟精力有限……

如此看來，他學得夠雜的，這麽做難免會分散很多精力，可惜這就是身為隱蛾的基本功。按幾位老人家的交待，他必須足夠瞭解各門術法以及相應的手段。

據經常去健身房擼鐵的同學們介紹，健身久了會有一種快感，不僅有提升自信等方麵的滿足，還涉及到內分泌，比如多巴胺、內啡肽啥的。

但是健身哪能比得上修仙啊，那種滿足感可是無法形容的，尤其是伴隨著接連破關、掌握越來越多的神奇手段。

這麽長時間以來，何考幾乎一日未曾耽誤修煉，自從開啟飄彩洞天之後，除了極個別情況，更是每天都會來到這裏或定坐參悟或演練術法。

何考的積累足夠深厚，但剛剛突破五階，眼下想窺見六階門徑還不太現實，提升實力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各種應用術法都修煉純熟。

在所有的手段當中，對實力幫助最大的就是梅穀雨所傳的禦劍術。

禦劍術雖是丹鼎門秘傳，但它卻不屬於任何一門術法體係，而是自成一脈，修為每到一層境界便有一層玄妙。

梅穀雨已失去神通法力，卻將落雨神劍交給了他，將來若遇到什麽緊急狀況，就需要他禦劍大展神威了。

男人永遠是少年，哪個男孩能拒絕這種誘惑，揀根溜直的樹枝都忍不住要抽抽打打，更何況有神劍在手。

星期天的下午，何考就在洞天中演練劍術，結合了執掌洞天時隔空施法的手段。

他端坐於石龕中，而落雨神劍則在遠處的山穀上空盤旋，劍光如絲、劍絲如雨，綿綿不絕籠罩住整片穀地，直到神氣法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才化為一把鋼尺收迴。

落雨神劍的常形肯定是一柄劍，被梅穀雨臨時祭煉成鋼尺模樣，何考尚未突破六階修為，無法把它祭煉成別的樣子，平常狀態下就隻能還是那根鋼尺。

週日晚上，何考還是離開飄彩洞天去單位加班了。

盡管已經跟黃主管打過招呼，他這兩天可以不用來，可是屬於自己的工作還沒幹完，總不能堆到下週耽誤其他人的進度。

況且公司還有自助餐廳，保底八菜兩湯，更有各種主食以及水果點心，想吃麵就吃麵、想吃餅就吃餅。

宗法堂的公告發布後，公司裏有兩個人大為震驚。

錢固然早就隱約猜到了是怎麽迴事，甚至猜到梅穀雨係以身為餌，宗法堂藉此佈局要釣什麽大魚。

但他沒想到兩件事，其一是梅長老居然沒有失去神通法力，神劍之威令人膽寒；其二是萬沒想到宗法堂居然下了這麽大一盤棋，搞出這麽大的動靜。

其事態以及後續影響，可比釣一兩條大魚要嚴重太多了。老錢也感到有一絲後怕，後怕中還有幾分慶幸，除了何考，他也不太敢與其他人談論。

可偏偏這幾天何考就跟失蹤了似的，找不到什麽機會交流。

在一個大公司的大領導眼中，一名普通員工上班就老老實實待在工位上幹活，一到下班就立刻走人，可不就跟失蹤了差不多嘛。

黃小胖算是後知後覺者，他是看到宗法堂的公告才意識到發生什麽事，而這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件，他居然毫無察覺。

再迴想起何考、老錢甚至師父這段時間的某些反應，他們或多或少應該都是知情的。

反應過來的黃小胖感覺不是害怕，而是有幾分興奮，興奮中甚至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驚喜，盡管他本人啥事都沒參與。

趁著週末，黃小胖當麵請教了師父林青霜：“宗法堂公告中提到的那位梅長老，是不是就是他們公司的新同事梅穀雨？”

小胖不笨，雖然梅穀雨的年紀以及形象，與宗法堂長老給人的直觀印象差別太大，但他也能感覺到老錢和小考這段時間不對勁，他們對小梅的態度顯然有問題。

更何況何考還私下叮囑過他，就把梅穀雨當一名普通同事，不要有任何出格的舉止，也不要刻意去套近乎打探任何事情，注意保持正常距離就好。

假如梅穀雨就是一名普通的新同事，這種事情還用叮囑嗎？

所以梅穀雨的來曆一定是有問題的……再結合宗法堂的公告，小胖也有了一個誇張到離譜的猜測。

他不太敢相信這是真的，所以才會找師父確認。

當時林青霜微微皺眉道：“公告上說了，不要再散佈訊息，也不要繼續打探。你跑到我這裏來打探，可是要受責罰的！”

黃小胖：“原來師父早就心中有數，您口風倒是緊得很。”

林青霜雖然在訓斥弟子，但語氣挺溫和，並沒有生氣的意思，又說道：“前段時間有人倒是給我透露過訊息，但我並未追問也未傳播，連你們都沒告訴。

這次宗法堂的公告發布後，我也按照要求上報了此事。”

黃小胖挑大拇指道：“師父，也就是您啊，真是太穩重了！”

林青霜微微一笑，又叮囑道：“你心裏有數就好，不要告訴任何人，也不要再去打探。”

黃小胖又問了一句：“連何考都不告訴嗎？”

林青霜瞥了弟子一眼，反問道：“你覺得他需要你告訴嗎？”

黃小胖哦了一聲又嘟囔道：“想必他早就知道了，還特意提醒過我……”說著話又將何考曾私下提醒他的事講了一遍。

林青霜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小考這孩子做事就是穩當仔細，難怪宗法堂的幾位長老都看好他，你平日得多跟他學學。

也幸虧他特意叮囑了你，卻沒有泄露梅長老的身份，否則這次宗法堂要責罰的弟子中，恐怕就包括你一個了，甚至連師父我都得跟著受連累！”

蒙芽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卻沒有說話，隻是暗道師父有點偏心。

林青霜人如其名，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跟人打交道的時候總是不假辭色，哪怕在弟子蒙芽麵前也是如此，隻是表現得比較有耐心。

但在另一名弟子黃泗麵前，師父的態度就要溫和多了。剛才那樣的問題，其實也算是在打探相關訊息，假如換做蒙芽來問，師父肯定已經板著臉嗬斥了。

而在何考麵前，師父則經常露出笑容，就連何考講的笑話都比別人更有趣，喜歡的感覺簡直是掩飾不住的。

當然了，師父看何考順眼，蒙芽也不會有什麽意見。若無何考與黃泗幫忙，她也不會有今日這麽大的福緣。

通過與師父的這番交流，黃小胖最終確認了自己猜得不錯，梅穀雨居然就是宗法堂公告中的梅長老，丹鼎門的當代掌門！

這一段師徒間的談話，算不算違反了宗法堂的命令？嚴格的說林青霜並未違命，因為不是林青霜主動說的，而是弟子黃小胖自己猜到的。

況且梅長老與黃小胖就在一家公司上班，林青霜也不希望弟子蒙在鼓裏鬧出什麽誤會衝突。

那麽小胖呢，假如較真的話，他多少也算違反命令了。因為他確實打探了訊息，因而受到了師父的口頭訓斥，提醒他這麽做的性質。

由此也可見，宗法堂對於類似的事情確實很難處理。很多人並無什麽惡意，隻是好奇而已，隻要沒有其他出格的舉止，頂多隻能是警告與訓示。

黃小胖昨天剛從師父那裏迴來，今天晚飯時又在餐廳裏碰到了何考，端著餐盤湊過去挨著坐下道：“你不是說這兩天不來加班嗎？”

何考：“還有活沒幹完，總不能耽誤其他人的進度吧。”

小胖見周圍沒什麽人，又壓低聲音道：“你前段時間提醒過我，要和隔壁的小梅保持正常距離，就當普通同事。這兩天的公告看見了吧，難道她就是……”

就是什麽，小胖並沒說出口。何考不動聲色道：“你心裏有數就好，公告中寫得清楚，不要傳播也不要打探。

還有啊，別看我們在餐廳裏說話，人家隻要想聽就能聽得到，你壓低聲音也沒用。”

黃小胖又問了半截話：“那怎麽才能……？”

何考做了個現場示範，當即以神識攏音道：“隻要你有三境修為掌握神識，就能攏音讓聲音傳不出去。

但能否避過那等高人的查探，我也沒什麽底。所以說一千道一萬，你還是好好修煉，盡快破關吧，不能總是一階診斷者。”

黃小胖愁眉苦臉道：“這我很清楚，可是你也知道二階灸客的晉升儀式，我上哪兒找那樣一個人？一個不小心別說是救人了，弄不好還會害了人。”

觀身門一階診斷者晉升二階灸客，千年來總結的最有效的儀式，就是找到一個體弱多病的人，指點其修煉觀身術入門，並在這個過程中恢複健康。

何考當初安排黃小胖修煉觀身術，是想救他的命。黃小胖的病症就是損耗過甚，雖然小胖拜的師父是林青霜，但完成這個儀式的人是蒙芽。

蒙芽原本是一階診斷者，完成這個儀式後，已晉升為二階灸客。可黃小胖眼下卻很難再找到這樣一個人，讓自己也完成同樣的儀式。

黃小胖喝了口湯，又感慨道：“修行入門哪有那麽簡單，練不成也就罷了，假如真能窺見門徑，對現代人而言，也很難通過考驗。”

何考：“入門而已，哪有你說的這麽誇張？”

黃小胖瞪了他一眼，語氣有些誇張道：“這是我師父說的！以為這世上誰都是你呀，你根本不懂普通人的**和痛苦！”

這話說的，怎麽就把他開除出普通人的行列了？何考不悅道：“我怎麽就不普通了，怎麽就不瞭解了？”

黃小胖：“我們初中班的二白呼，你能體會他的痛苦嗎？別說是你，很多人包括我都體會不了！”

二白呼是個外號，此人是他們的初中同學，給人最深的印象就是學習不好。說不好都是恭維，應該說是極爛，各門功課穩定保持在三十至五十分的成績。

何考當時就納了悶了，初中那些課程就算學得再不認真，也不至於就考那麽點分啊？而且還不是一門課，這小子是一點都不偏科！

看二白呼說話辦事還挺機靈的樣子，不像個先天弱智，平時也不是完全不用功，該聽課聽課、該寫作業寫作業，但就是學不會啊。

或者說看著會了，但是考試一答題又錯了大半。

黃小胖舉這個例子就是想告訴何考，在術法入門的要求麵前，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是二白呼。

二白呼還算是好的，學不會就是學不會，就怕有人能學會並窺見門徑。想修行入門是需要通過考驗的，自古稱為**劫，就像天然的篩選機製。

**並非專指**，而是泛指這世上一切可以形容的**。

修行入門的考驗，首先是人變得極其敏感，哪怕受到很細微的刺激，都會變得異乎尋常的強烈。這是感官能力提升的前兆，可是這個過程絕對不好受。

對刺激的反應強烈，各種**都會放大，人會很衝動，後果可能是情緒及行為失控，做出各種平時想做卻不會做的事。

比如在人行道上飆電動車、在大馬路上闖紅燈、看見哪個領導或客戶不順眼，掄起東西就砸對方臉上……

黃小胖就舉了個例子，倒不是他自己幹的，而是蒙芽當年做的事。

當時蒙芽就處於入門前的曆劫狀態，有天去一家奶茶店坐著，她已經忘了是去幹啥了，隻記得旁邊有一男一女在那兒黏糊。

那男的很油，無論是動作還是說話，都讓蒙芽十分討厭，總之越看越不順眼，也不知怎麽地，她突然就上前給了那人一個**兜！

結果連警察都招來了，還好那一巴掌出去之後，人也恢複了冷靜，蒙芽向對方賠禮道歉，解釋說是認錯人了，以為那是自己的男友，長得實在太像雲雲……

蒙芽也為此感到很後怕，此事讓她更注重冷靜與克製，有那麽一段時間甚至找了個地方遠離人群清修，終於才過了這一關。

人的一切行為都有內在的動機，包括修行本身也是，修士的**與情感，甚至遠超出平常人想像的強烈，但那是另一種狀態。

所以黃小胖才會感歎這入門一關很難，在他平時的社交範圍內，幾乎找不到合適的人能讓他完成儀式。

何考好奇地追問道：“蒙芽還幹過這種事？”

黃小胖：“可不是嘛！誰想修行入門都不容易，而且當時教她術法的彭鹹也沒怎麽用心。”

何考：“可是我感覺你修行入門的時候，沒怎麽情緒失控啊。”

黃小胖終於又笑道：“我也不是一般人！”隨即小聲補充道，“其實也有過煩躁得不行的時候，那種感覺形容不出來，就像總有螞蟻在心裏爬……你應該是知道的。”

何考：“難怪那段時間你天天去洗腳。”

黃小胖趕緊伸手捂他的嘴：“不許再瞎說！”

何考開啟他的手道：“跟你說正經事，其實不按照晉升儀式，也可以突破二階修為，隻要你的修行到家就成。”

黃小胖扭過腦袋很認真地問道：“怎麽，你有經驗？”

何考當然有經驗，因為他已經是修煉觀身術的三階治療家，所得古法傳承中可沒有什麽晉階儀式，如今迴頭看，已能完全理解那個晉階儀式的真正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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