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蝶蝕月 第294章

上古蠱神的餘威徹底散盡，血月沉落，天幕重新鋪開一片乾淨的靛藍，星子稀稀疏疏地綴在苗疆上空，像被銀蝶翅粉擦亮的碎鑽。萬蠱朝宗帶來的瘡痍還未完全褪去，吊腳樓的木柱上仍留著蠱蟲啃咬的痕跡，寨口的老槐樹斷了半截枝椏，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與蠱毒氣息，可人心，已經徹底安定下來。

林羨靠在吊腳樓的廊柱上，指尖輕輕摩挲著掌心那道淡銀色的蝶印。同命蠱的溫度還在，與蝕月體內殘存的神息緊緊相連，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回應彼此的存在。他身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不再有尖銳的痛感，隻是四肢百骸還透著大戰後的疲憊，連呼吸都帶著一絲慵懶的鬆懈。

蝕月就坐在他身旁，黑衣上的血跡已經被林羨親手擦凈，隻是衣料上幾道深可見骨的裂口還在，那是神格燃燒、對抗上古蠱神時留下的印記。他眼尾的銀紋淡得幾乎看不見，往日裏淡漠疏離的神明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身溫和的人間煙火氣，連看向林羨的眼神，都裹著化不開的柔軟。

“還在累？”蝕月先開了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他如今神格破碎，神力十不存一，再也不能隨手便撫平林羨身上的傷痛，隻能笨拙地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林羨的手背，像在試探，又像在安撫。

林羨側過頭，看著他略顯侷促的模樣，忍不住彎起眼角，梨渦淺淺陷下去：“神明大人也會關心人了？當初在蝶境裏，你可不是這樣的。”

蝕月耳尖微微泛紅，別開視線，卻又忍不住重新落回林羨臉上：“我學的。”

學人間的暖，學人間的情，學如何去疼一個人，如何去守一段緣。

千萬年孤寂，他以無聊度日，看眾生沉浮，從不動心；而今短短數載，因一個林羨，他走下神壇，碎了神格，動了凡心，學會了牽掛與不捨，學會了溫柔與珍視。

林羨心頭一軟，伸手握住他的手。兩人掌心的蝶印重疊，一股溫熱的暖流瞬間在四肢百骸散開，所有的疲憊與不安，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蝕月，”林羨輕聲開口，目光望向寨中漸漸亮起的燈火，“你說，苗疆以後，是不是真的能一直安穩下去？”

萬蠱朝宗一役，七十二寨蠱師死傷無數，巫蠱世家覆滅，上古蠱神伏誅，域外蠱師再不敢輕易來犯，所有覬覦苗疆、妄圖攪弄風雲的勢力，都被徹底清除。看似四海昇平，可林羨心裏清楚，平靜之下，依舊藏著隱患——蠱術傳承的失衡，各寨之間的舊怨，還有那些對神格、對蠱力依舊心存貪唸的人。

蝕月握緊他的手，語氣篤定：“有我，有你，有南枝他們，會的。”

他不再是無所不能的蝕月神，可他依舊是苗疆蠱力的源頭，是萬蠱敬畏的存在。如今他甘願褪去神位，與林羨相守，便是苗疆最安穩的屏障。

說話間，廊下傳來腳步聲。許南枝提著一盞羊角燈走來，身後跟著巫嶠，兩人身上都還帶著忙碌的痕跡，顯然是剛清點完重建物資，便匆匆趕了過來。

“林羨，蝕月大人。”許南枝將燈放在廊下，聲音溫和，“寨裡的傷亡已經統計完了，重傷的都安置在了蠱醫堂，有巫嶠煉的療傷蠱，性命都無礙。各家各戶也開始收拾屋子，重建的木料和蠱草，明日就能運到。”

巫嶠站在一旁，微微頷首，補充道：“秘境入口我已經加固了蠱陣，蕭凜在那邊守著，不會再有蠱物外泄。各寨殘存的蠱師也派了人傳話，願意歸順蠱門，共守苗疆。”

曾經野心勃勃、覬覦神格的巫主，如今甘願收起一身鋒芒，守著許南枝，守著苗疆，成了最可靠的守護者。曾經針鋒相對的敵人，如今成了並肩同行的夥伴，這大概是萬蠱朝宗之後，最讓人欣慰的變化。

林羨點了點頭，心中安定不少：“辛苦你們了。往後蠱門的事，便交由你們主持，我與蝕月，就不插手太多了。”

許南枝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眶微微發熱：“林羨，你……”

“我本就不是適合掌權的人。”林羨笑了笑，語氣釋然，“前世被陰謀算計，含恨而死，今生回來，不過是為了復仇，為了護著在意的人。如今大仇得報，摯友平安，苗疆安定，我隻想守著身邊的人，過些安穩日子。”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蠱門之主的權位，不是萬人敬仰的榮耀，隻是煙火尋常，歲月安瀾，身邊有一人相伴，歲歲年年，不離不散。

蝕月側頭看著他，眼底滿是縱容與溫柔。無論林羨做什麼決定，他都會無條件支援。從前是，現在是，往後更是。

巫嶠微微躬身，語氣鄭重：“你放心，我與南枝必定竭盡所能，護苗疆安穩，不負你所託。”

四人又聊了片刻，許南枝與巫嶠便起身告辭，不打擾二人相處。廊下重新恢復安靜，隻有夜風穿過吊腳樓的縫隙，帶來山間草木與蠱草的清香。

林羨靠在蝕月肩頭，望著漫天星辰，輕聲說起了往事。

說起前世被萬蠱噬心時的劇痛，說起重生後初見蝕月時的戒備與試探，說起與蘇卿卿周旋、與舔狗團交鋒的步步為營，說起許南枝身中啞蠱時的擔憂，說起萬蠱朝宗戰場上，蝕月為護他神格燃燒、甘願赴死的決絕。

每一件事，每一段記憶，都刻在骨血裡，成了今生最珍貴的印記。

蝕月安靜地聽著，偶爾輕輕應一聲，指尖始終緊緊握著林羨的手，像是怕一鬆手，眼前人就會消失一般。

“我從前總覺得，神明都是無情的。”林羨輕聲道，“高高在上，俯瞰眾生，不懂人間疾苦，不懂愛恨嗔癡。可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神明也會動心，也會為了一個人，放棄萬世神位，甘願墜入凡塵。”

蝕月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不是神明動心，是我動心。蝕月神可以無情，可我，隻想為你動情。”

他曾是無喜無悲、無牽無掛的神明，守著萬古長夜，與無聊為伴。可林羨的出現，像一道光，破開了他千萬年的孤寂，讓他嘗到了甜，感受到了暖，學會了愛與被愛。

神格可以碎，神力可以散，可這份心意，永遠不會變。

林羨心頭一暖，抬頭看向他，鼻尖輕輕蹭了蹭他的下頜：“那神明大人，往後可要好好學做凡人。要學會吃糖炒栗子，學會逛夜市，學會陪我看日出日落，學會過人間的歲歲年年。”

“好。”蝕月應聲，毫不猶豫，“都聽你的。”

夜風漸柔，星光傾瀉，銀蝶從夜色中翩躚飛來，落在兩人肩頭，輕輕扇動翅膀，翅粉灑落，像一場溫柔的星光雨。

寨中燈火越來越亮，孩童的嬉笑聲、寨民的交談聲、蠱蟲的輕鳴聲交織在一起，匯成最動人的人間煙火。曾經的陰謀算計、腥風血雨，都已成為過往；曾經的仇恨與傷痛，都已隨風散去。

蕭凜依舊守在秘境入口，憑風感知著四方動靜，銀蝶落在他肩頭，像是最忠實的夥伴。落花洞中，蘇卿卿安於平凡，日日懺悔，再無波瀾。曾經的舔狗團成員，放下過往，在寨中勤懇度日，彌補昔日過錯。

蠱脈歸心，萬蠱臣服，苗疆大地，終於迎來了真正的歲月安瀾。

林羨靠在蝕月懷中，聽著他平穩的心跳，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心中滿是安穩與滿足。

前世他含恨而終，今生他得償所願。

復仇雪恨，摯友安康，神明傾心，相守人間。

蝕月輕輕擁著他，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

從前他是神明，守著萬古孤寂；

如今他是凡人，守著心愛之人。

神格碎了又如何，神力散了又如何？

隻要身邊有林羨，人間便勝過萬古神位，煙火便亮過萬千星河。

林羨抬頭，看向蝕月的眼睛，輕聲道：“蝕月，往後每一個月圓之夜，我們都來廊下看月亮，好不好？”

“好。”蝕月低頭，吻上他的唇，溫柔而虔誠，“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我都陪你。”

銀蝶翩躚，星光璀璨，苗疆的夜風溫柔拂麵。

仇恨落幕，蠱脈歸心，歲月安瀾，愛意綿長。

從此，神與人相守，蠱與情相依，苗疆大地，再無紛爭，隻剩歲歲平安，年年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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