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蝶蝕月 第275章

血月懸於九天，將萬蠱秘境的上空染成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暗赤。

林羨剛一踏入秘境深處，周身空氣便驟然下沉，像是有無形的大手扼住四肢百骸，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疼。這裏是上古蠱神隕落之地，歲月沉澱下來的凶戾與怨念，早已凝成實質，化作漫天翻滾的黑紫色瘴氣，一呼一吸間都能腐蝕經脈。

左肩的銀蝶不安地振了振翅，淡銀色微光自蝶翼滲出，堪堪在林羨周身撐起一層薄如蟬翼的護罩。

蝕月神還在苗疆等著他。

神格破碎，血月邪毒入體，每多拖延一刻，便多一分魂飛魄散的兇險。林羨不敢有半分耽擱，指尖攥緊巫嶠贈予的凈心蠱玉盒，循著許南枝標註的秘境古圖，一步一步踏入這片連蠱師都諱莫如深的絕地。

秘境之內，無天無地，無晝無夜。

腳下是碎裂的上古骨玉與乾枯成灰的蠱屍，踩上去沙沙作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無數亡魂的哀嚎之上。四周矗立著扭曲如活物的黑色古木，枝椏橫斜交錯，遮天蔽日，樹身上佈滿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個洞口都滲出黏膩的黑漿，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

這裏是秘境第一重死地——蠱葬林。

許南枝的古籍上寫得明明白白：

蠱葬林，埋萬蠱，踏之者，肉化泥，骨成灰。

林羨才前行數十步，掌心的凈心蠱便微微躁動起來，玉盒內透出一陣急促的輕顫。下一刻，四麵八方的孔洞之中，驟然響起密密麻麻、整齊劃一的爬行聲。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是潮水自地底翻湧而上。

“沙沙沙——”

“窸窸窣窣——”

林羨眼神一凜，猛地抬眼。

隻見無數通體漆黑、背生血色紋路的蠱蟲自樹洞中瘋狂湧出，鋪天蓋地，密密麻麻，瞬間便將前路後路盡數封死。有體長丈餘的骨節蜈蚣，有口吐毒霧的人麵蛛，還有通體透明、能隱於瘴氣之中的噬靈蠱……每一隻，都是早已滅絕於世間的上古異種。

尋常蠱師，隻需被沾到一滴毒液，便會瞬間化為一灘血水。

“哼，找死。”

林羨眼神冷冽，不見半分懼色。

他抬手開啟玉盒，將凈心蠱輕輕托於掌心。

那隻通體雪白、溫潤如玉的凈心蠱微微昂首，下一刻，一股純凈到極致的白光自蟲身爆發開來，如同烈日破曉，瞬間席捲整片蠱葬林。躁動瘋狂的上古蠱蟲在白光觸及的剎那，如同遇到天敵，紛紛發出淒厲的尖嘯，瘋狂後退蜷縮，不敢上前半步。

“走。”

林羨腳步不停，藉著凈心蠱的威壓，徑直闖入蟲群中央。

他必須儘快穿過蠱葬林，抵達秘境核心的蝶心泉，晚一步，蝕月便多一分危險。

可他低估了血月對秘境的影響。

血月高懸，邪氣衝天，秘境之中的禁製早已被徹底打亂，連古籍記載的規律，都已失效。

就在林羨行至蠱葬林最中央時，地麵猛地劇烈震顫起來！

“轟隆——！！”

一聲巨響，大地轟然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黑紫色的邪氣自裂縫中狂湧而出。一隻巨大到超乎想像的蠱蟲自地底緩緩爬起——那是一具由無數蠱屍拚接而成的怪物，身軀如山，頭顱竟是一張不斷扭曲哀嚎的人臉，口器開合之間，噴出能融化金石的腐毒瘴氣。

是蠱屍王。

連凈心蠱的白光，都被它身上的血月邪氣硬生生壓製下去。

“人類……”

“闖秘境……死……”

沉悶、嘶啞、如同兩塊腐骨摩擦的聲音，在整片密林之中回蕩。

蠱屍王猛地抬起巨爪，帶著毀天滅地之勢，狠狠朝著林羨拍落！

勁風呼嘯，氣壓碾得林羨骨骼作響，避無可避。

“銀蝶！”

林羨低喝一聲。

左肩之上，銀蝶瞬間衝天而起！

小小的蝶翼在半空中舒展，銀光暴漲，化作一麵巨大的銀色光盾，硬生生擋在林羨身前。

“轟——！！”

巨爪與光盾轟然相撞，衝擊波橫掃四方，周遭的黑色古木瞬間連根拔起，化為齏粉。

銀蝶發出一聲微弱的顫鳴，光盾劇烈閃爍，幾欲碎裂。它本就在之前數次護主中消耗巨大，此刻強行抵擋蠱屍王的全力一擊，已是油盡燈枯。

林羨心頭一緊。

銀蝶是他與蝕月契約的紐帶，若是銀蝶受損，他與蝕月之間的聯絡也會被削弱，甚至會反噬到重傷未醒的神明身上。

他不能讓銀蝶出事。

更不能在這裏倒下。

“孽畜。”

林羨眼神驟寒，指尖快速結印，周身蠱氣暴漲。

重生歸來，他隱忍佈局，步步為營，手撕穿越女，碾壓舔狗團，連高高在上的神明都被他拉下神壇，動了心劫。他連死都不怕，豈會懼一具上古蠱屍？

林羨縱身躍起，腳尖點在一根橫斜的古木之上，身形如電，直撲蠱屍王頭顱。

他要一擊必殺。

蠱屍王怒吼一聲，張口噴出漫天腐毒瘴氣，黑紫色的毒氣如同海嘯，席捲而來。

林羨不閃不避，掌心凈心蠱光芒大盛，將周身毒氣盡數凈化。他眼神銳利如刀，在半空中強行擰轉身形，避開巨爪橫掃，右手並指如劍，凝聚全身蠱氣，狠狠點向蠱屍王頭顱中央那道最暗沉的邪氣源頭——那是它的命門。

“噗嗤——！”

指勁穿透邪氣，精準命中命門。

蠱屍王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哀嚎，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起來，周身拚接的蠱屍一塊塊脫落，黑紫色的邪氣瘋狂外泄，轟然倒地，抽搐數下，便再無生機。

林羨落地，踉蹌半步，胸口一陣翻騰，強行壓下喉間的腥甜。

剛才那一擊幾乎抽幹了他大半蠱氣，再加上蠱屍王的餘波衝擊，他已受了不輕的內傷。

可他連喘息的時間都不給自己。

“蝕月還在等我。”

他抹掉唇角溢位的一絲血線，托著微微疲憊的凈心蠱，繼續前行。

穿過蠱葬林，眼前景象再變。

白霧瀰漫，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沒有了邪氣，卻多了一股沁入骨髓的陰冷，耳邊不斷響起虛幻的呢喃，勾著人最深的心魔。

這裏是秘境第二重——幻心霧境。

幻境不殺人，卻能吞人心智。

一旦沉溺其中，便會永遠被困在自己的心魔裡，直至肉身枯萎，魂魄消散。

林羨才踏入霧境三步，眼前景象便驟然扭曲。

下一秒，他回到了前世死亡的那一夜。

吊腳樓內，萬蠱噬心，劇痛鑽心，血肉被一點點啃噬。蘇卿卿站在他麵前，一臉得意猖狂，身邊圍著對她趨之若鶩的舔狗團，一個個冷眼旁觀，看著他一點點走向死亡。

“林羨，你就是個天生的祭品。”

“你的機緣，你的氣運，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你看，沒有人會來救你，你活該如此。”

蘇卿卿的聲音尖銳刺耳，一遍遍在耳邊回蕩。

前世的絕望、痛苦、怨恨，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畫麵再轉。

苗疆祭台。

蝕月神躺在他懷中，神格破碎，金色神血染紅了他的衣衫，那雙總是淡漠清冷的眼眸緊閉，再也不會睜開，再也不會為他泛起一絲情緒。

無論他怎麼呼喚，怎麼擁抱，怎麼親吻，懷中的人都毫無反應。

“不要……”

“蝕月，別睡……”

“我還沒帶你去吃夜市的糖炒栗子……”

林羨身形劇烈顫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碎，痛得無法呼吸。

這是幻心霧境最狠之處——以你最痛的記憶為刃，以你最怕的失去為牢。

他的意識在崩潰邊緣瘋狂拉扯。

一旦沉淪，便是萬劫不復。

就在林羨即將徹底陷入幻境的剎那，腦海深處，驟然響起一聲極輕、極溫柔的蝶鳴。

是銀蝶。

是他與蝕月的契約銀蝶。

那一聲輕鳴，如同晨鐘暮鼓，狠狠砸在他混沌的意識之上。

林羨猛地一顫，瞬間清醒。

他咬緊牙關，舌尖狠狠一抵牙根，腥甜的鮮血瞬間湧上。

“以我林羨心頭血為引——”

“破！幻！陣！”

一聲低喝，鏗鏘有力，意誌如鐵。

指尖逼出一滴滾燙的心頭血，滴落在麵前的白霧之中。

“滋啦——”

白霧如同被烈火灼燒，瞬間翻滾消散。

心魔破碎，幻境崩塌。

眼前依舊是白茫茫的霧境，可那陰冷勾魂的力量，已被徹底斬斷。

林羨臉色蒼白，額間佈滿冷汗，胸口劇烈起伏，卻眼神明亮，再無半分迷茫。

“這點伎倆，也想困住我？”

他冷笑一聲，拖著疲憊卻堅定的身軀，一步步踏入霧境深處。

幻境之中，無聲無息，最是煎熬。

耳邊不斷閃過熟悉的聲音：

有蘇卿卿的嘲諷，有舔狗團的冷語，有前世的哀嚎，有今生的擔憂。

可林羨始終心神堅定。

他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救蝕月。

他要帶著蝶心草回去，救那個為他流血、為他失控、為他學會喜歡、為他甘願墜入凡塵的神明。

不知走了多久，白霧終於漸漸稀薄。

前方，傳來潺潺流水之聲。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清冽甘甜、能撫平一切傷痛的氣息。

林羨心中一震。

是蝶心泉！

他終於要到了！

他加快腳步，衝出霧境，眼前豁然開朗。

一汪清澈見底的泉池靜靜懸浮在半空中，泉水瑩白如玉，泛著淡淡的銀光，泉池中央，生長著一株寸許高的小草，通體雪白，葉片如蝶翼輕展，在血月之下散發著治癒萬物的神聖氣息。

那就是能救蝕月神的唯一神葯——蝶心草。

林羨的眼睛，瞬間紅了。

所有的恐懼、疲憊、焦急，在這一刻，盡數化為失而復得的狂喜。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

“蝕月……”他低聲呢喃，聲音微微顫抖，“我找到救你的葯了。”

他一步步走向蝶心泉，伸手，想要摘下那株蝶心草。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蝶心草的剎那——

整個秘境，驟然劇烈震動！

“轟隆——！！”

一聲巨響，彷彿天地崩塌。

蝶心泉上空，空間劇烈扭曲撕裂，一隻巨大、漆黑、佈滿血色紋路的上古蠱蟲，自空間裂縫中緩緩探出身軀！

它沒有固定形態，身軀如同黑霧凝聚，一對複眼猩紅如血，散發出比蠱屍王還要恐怖無數倍的凶戾氣息。

是鎮守蝶心草的秘境蠱祖。

也是萬蠱秘境真正的主宰。

“闖入者……”

“敢奪神葯……”

“死——！！”

蠱祖一聲怒嘯，聲波席捲四方，整片秘境都在顫抖崩塌。

林羨臉色劇變。

他此刻蠱氣消耗殆盡，身受內傷，銀蝶虛弱，凈心蠱力量也已衰退。

麵對這隻上古蠱祖，他幾乎沒有任何勝算。

退一步，便是前功盡棄，蝕月必死無疑。

進一步，便是九死一生，生死難料。

林羨抬頭，望著那隻遮天蔽日的蠱祖，再低頭，看了看泉心那株能救神明的蝶心草。

他緩緩握緊了拳。

前世，他萬蠱噬心而死，無人相救，絕望而亡。

今生，有人為他碎神格，為他擋致命一擊，為他從無情無欲的神明，變成會疼、會怒、會喜歡的凡人。

他欠蝕月一條命。

欠他一場生生世世的相伴。

林羨緩緩抬起頭，望向蠱祖，眼神之中，沒有半分退縮，隻有一往無前的決絕。

“我必須帶走蝶心草。”

“誰攔，都不行。”

“哪怕是死。”

話音落下，他縱身躍起，迎著蠱祖恐怖的威壓，朝著蝶心草，悍然衝去！

秘境崩塌，蠱祖震怒，生死一線。

這一戰，不為天下，不為復仇。

隻為那個，為他墜入凡塵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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