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蝶蝕月 第263章

血月懸於九天，暗紅如泣，將整座苗疆蠱寨都浸在一片淒艷的血色之中。

地底傳來的震動越來越劇烈，彷彿有一頭無邊無際的遠古凶獸，正從黃泉深處往上衝撞，要將這片土地徹底掀翻。方纔不過片刻功夫，寨牆已塌數段，吊腳樓成片傾倒，黑煙與塵土衝天而起，哭喊聲、蟲鳴聲、蠱師結印的低喝聲攪成一團，亂得如同末日降臨。

林羨站在祭台前沿，白衣早已被濺上點點血花，有蠱蟲的汙血，也有他方纔硬抗上古蠱獸時震出的內傷血。他左肩那隻銀蝶幾乎要貼膚燃燒，銀光刺目，不斷向他示警——蠱潮之盛，遠超預料，這不是朝拜，是屠寨。

他剛以蠱門新主之名下令佈陣，聲音還在半空回蕩，大地便猛地一沉。

“轟——！”

祭台正前方的空地轟然塌陷，黑泥飛濺，無數蠱蟲如同黑色潮水般噴湧而出。

最前端是密密麻麻的噬心蟻，米粒大小，卻鋪天蓋地，所過之處，青石被啃得發白，草木瞬間化為枯灰。緊隨其後的是細如髮絲的影蠱，一旦沾身便鑽肉入血，瞬息間便可將人吸成乾屍。更有半人高的毒甲蠱破土而出，甲殼漆黑如鐵，口器滴落濃綠毒液，落在地上“滋滋”作響，連石板都被腐蝕出坑洞。

天空之上，翼蠱成群結隊，嗡嗡振翅之聲震得人耳膜發疼，它們如黑雲般壓下，專啄人眼、喉、心口，所過之處，慘叫連連。

“蠱潮……是真正的蠱潮！”

“擋不住了！太多了！”

“林先生！神尊！救救我們！”

寨民們嚇得魂飛魄散，老弱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年輕蠱師拚盡全力結陣，可一層又一層的蠱蟲前赴後繼，不過幾息，青色的蠱陣便劇烈震顫，裂紋如蛛網般蔓延，眼看就要崩碎。

許南枝守在陣眼中心，雙手結印快得隻剩殘影，額頭上全是冷汗，嘴角不斷溢位鮮血。她以自身精血催動大陣，強行將蠱潮擋在村寨核心之外，可靈力消耗的速度，比她恢復得快上十倍。

“林羨！大陣撐不住了！”她咬牙嘶吼，“再不想辦法，一炷香內，全寨都要被蠱蟲淹沒！”

巫嶠立刻掠至她身後，一掌按在她背心，渾厚如淵的蠱氣源源不斷注入陣眼，暫時穩住了搖搖欲墜的靈光。這位曾經一心覬覦神格、想要顛覆苗疆的巫主，此刻眼底沒有半分私慾，隻剩沉冷的守護。他揮袖一掃，青黑色蠱氣如刀，瞬間斬滅大片撲上來的蠱蟲，可相對於無邊無際的潮水，這點殺傷，不過是杯水車薪。

東側高處，蕭凜雖雙目已廢，卻憑著對震動與氣息的敏銳感知，如同人形雷達一般，高聲報出每一處危險方位。

“西側！三隻上古蠱獸沖陣！”

“東南方！翼蠱群來襲，數量過千！”

“後方！三家寨的人被圍了！”

他手持骨杖，杖頭蠱鈴輕響，鈴聲帶著短暫的震懾之效，為慌亂的寨民爭取一線生機。可他自己早已被蠱蟲咬傷多處，黑衣浸透暗紅，手臂上、肩背上傷口縱橫，卻一步未退，如同釘死在高處的守碑人。

整片苗疆，都在蠱潮的碾壓下瑟瑟發抖。

林羨握緊雙拳，指節泛白。

前世，他便是被推入萬蠱窟，在無盡的啃噬與劇痛中死去，那種骨髓都被啃穿的恐懼，至今仍刻在靈魂深處。可此刻，他不能退。

他身後是許南枝，是蕭凜，是無辜的寨民，是整個苗疆。

他身旁，是那個從千年孤寂中走來、第一次為他動心、為他流血、為他失控的神明。

林羨深吸一口氣，正要再度衝上前，以自身為誘餌，引開蠱潮主力，手腕卻突然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扣住。

那隻手乾淨、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帶著一絲極淡的葯香與蝶翼的冷香，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是蝕月神。

神明一身黑衣如夜，立於祭台之上，血月之光落在他眉眼之間，非但沒有染上半分戾氣，反而襯得他氣質愈發清冷孤高。他原本無波無緒的眼底，此刻沉如寒潭，翻湧著千年未有的凝重與怒意。

他是蝕月神，是苗疆之主，是蝶境的執掌者，卻不是萬蠱之祖。地底深處那股狂暴的力量，源自上古蠱神遺留的規則，是血月引動的天地浩劫，並非他一言便可徹底抹平。

可——

誰也不能，在他麵前，傷他的人，毀他的寨。

“退後。”

蝕月神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穿透混沌的清冽，壓過了漫天蟲鳴與哭喊，清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林羨一怔：“蝕月？”

“你指揮佈陣，穩住人心。”神明側眸看他，眼尾那道銀紋在血光下微微發亮，目光沉靜得令人心安，“壓製蠱潮，交給我。”

不等林羨再說什麼，蝕月神已輕輕鬆開他的手腕，緩步向前，走到了祭台最邊緣。

他腳下，是崩塌的青石；他身前，是億萬蠱蟲組成的黑色狂潮；他頭頂，是猩紅如血的月亮。

一人，立於天地浩劫之前。

黑衣無風自動，髮絲輕揚。

蝕月神緩緩閉上眼，雙手在胸前輕輕一合。

沒有誇張的結印，沒有狂暴的氣勢外泄，可就在他指尖相觸的那一瞬，整個苗疆的空氣驟然一滯。

彷彿時間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下一秒——

“吾以蝕月神之名。”

神明睜開眼，眸中不再是凡人可見的黑白，而是一片浩瀚無垠的銀白星河，那是屬於神明的、俯瞰眾生的目光。他的聲音不再是平常的清淡，而是帶上了一絲蒼茫古老的迴響，如同從九天之上落下：

“敕令。”

一字落下。

轟——！

整個苗疆的大地猛地一震，並非崩塌，而是向上托起。

無形的神力以祭台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轟然鋪開，如同一隻看不見的巨大手掌，輕輕按在了整片蠱潮之上。

“苗疆大地，暫封蠱路！”

話音落地，地底那股瘋狂衝撞的力量驟然一滯！

那些正從裂縫中瘋狂湧出的蠱蟲，像是被無形屏障堵住，動作猛地變慢，原本洶湧的噴湧之勢，瞬間減弱了大半。地麵上的裂縫緩緩合攏，泥土重新壓實，斷口處泛起一層淡淡的銀光，如同神明親手烙下的封印。

“血月之力，暫壓三分！”

天空之中，那輪猩紅刺眼的血月，光芒驟然一暗！

原本狂暴躁動的月光被強行收斂，不再肆無忌憚地滋養蠱蟲、強化凶性。漫天蠱蟲瞬間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力量，動作遲滯，凶戾之氣銳減，原本漆黑如墨的蟲潮，表層泛起一層淡淡的灰敗。

“凡侵苗疆、害林羨者——”

蝕月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一絲不容侵犯的威嚴：

“共受神罰！”

神罰二字，落定乾坤。

嗡——！

億萬銀蝶虛影從神明身後衝天而起，並非實體，卻是神力所化，蝶翼舒展，漫天銀光，瞬間壓過了血月的暗紅，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一片清冷聖潔的銀白。

這些蝶影如同審判之刃，俯衝而下，落在蠱潮之中。

凡是被銀蝶觸碰到的蠱蟲，瞬間無聲消融，連一絲黑煙都不曾留下。

尤其是那些直奔林羨而去的蠱蟲，在靠近他三丈之內，盡數轟然爆體，化為點點飛灰。

神明不動聲色，便將所有致命的危險，統統擋在了林羨身外。

“那是……神尊出手了！”

“是蝕月神！神明在護著我們！”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寨民們先是一呆，隨即爆發出狂喜的哭喊。原本絕望的眼神重新燃起光亮，原本潰散的陣型瞬間穩住，蠱師們精神一振，手中印訣更快，大陣光芒暴漲，再度向前推進，將蠱潮死死擋在外麵。

許南枝長長鬆了口氣，嘴角的血跡不再蔓延，臉色稍稍好轉。巫嶠收回手掌，望著祭台上那道黑衣身影，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他曾經夢寐以求、想要搶奪的神格，在這一刻，終於顯出了真正的意義——不是權力，不是力量，而是守護。

蕭凜站在高處，雖看不見，卻清晰地感知到那股鋪天蓋地、卻又溫和守護的神力。他微微側耳，聽著寨民們安定下來的聲音，緊繃的唇角，緩緩鬆了一絲。

蠱潮依舊存在，並未徹底消失，卻已從碾壓之勢，變成了相持之局。

林羨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那道立於銀光之中的身影，心臟猛地一縮。

他見過蝕月神的淡漠，見過他的好奇，見過他的失控，見過他因為自己受傷而慌亂，卻從未見過他這樣——

以一身神力，扛下天地浩劫，護他，護整座苗疆。

蝕月神緩緩收回雙手，漫天銀蝶虛影漸漸淡去，隻留下一層薄薄的銀光罩，籠罩在整座村寨上空，將蠱潮隔絕在外。

他轉過身，目光落回林羨身上，眼底那片浩瀚星河褪去，重新變回了那雙清冷淡漠、卻隻對他一人溫柔的眼眸。

“暫時壓住了。”

神明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淡，彷彿剛才那翻手鎮壓天地浩劫的人不是他。

林羨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尖觸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微涼：“你怎麼樣？消耗是不是很大？”

蝕月神看著他緊張的神色，眼底極淡地柔和了一瞬，輕輕搖頭：“無妨。”

隻是“無妨”二字，林羨卻看得出來，神明看似平靜，氣息卻比平時微弱了幾分。以一人之力，強行壓製血月、封印蠱路、降下神罰，就算是神，也絕非毫無代價。

林羨心頭一暖，又一澀，握緊他的手不肯鬆開：“下次不許這麼亂來。”

蝕月神微微挑眉，似乎不太理解“亂來”二字。

在他看來，護著他，本就是理所當然。

“我不做，誰來做？”神明低聲問，語氣認真，“你是人，會累，會痛，會流血。”

“我是神。”

“我本該，為你擋下這一切。”

林羨心口一震，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前世，他孤苦無依，被人揹叛，萬蠱噬心，無人相救。

今生，重生歸來，卻有一位從千年孤寂中走來的神明，握著他的手，輕聲告訴他——

你是人，會痛，我是神，我為你擋下這一切。

風卷著血月的微光，拂過兩人相握的手。

蠱潮在銀光屏障外瘋狂衝撞，卻再也無法前進一步。祭台之下，許南枝、巫嶠、蕭凜各自鎮守一方，寨民們安定心神，全力抵抗。

林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重新抬眼，目光銳利如刀，掃向屏障外依舊躁動的蠱潮。

“暫時壓製，不是長久之計。”他聲音冷靜，帶著蠱門新主的威嚴，“血月不熄，上古蠱神不除，蠱潮永遠不會真正退去。”

蝕月神站在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黑衣與白衣相靠，清冷與瘋戾相融。

“我陪你。”神明輕聲道。

林羨側頭，看向身邊的神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染著些許血汙，卻亮得驚人，帶著一股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瘋戾與張揚。

“好。”

“你壓製蠱潮，穩住大局。”

“我來清理那些，躲在暗處趁火打劫的雜碎。”

話音未落，密林之中，三道陰冷貪婪的目光，驟然射來。

巫蠱世家，終於按捺不住，要出手了。

蝕月神眼底寒光一閃，周身神力再度微微湧動，銀色屏障更亮一層，將蠱潮死死鎖在外麵。

他用行動告訴林羨：

你儘管去算賬。

後方，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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