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蝶蝕月 第256章

蠱門大選塵埃落定不過半月，苗疆七十二寨的霧色，便再一次被密密麻麻的人影與蠱蟲低鳴填滿。

往日裏隻在各自山頭盤踞的蠱師、隱於深山老林的巫祝、甚至連常年閉門不出的上古蠱術世家，都不約而同地踏上了通往主寨的石板路。馬蹄踏碎晨露，轎簾遮掩麵容，空氣中瀰漫著各色蠱香與葯氣，交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將整座苗疆都籠罩其中。

林羨站在吊腳樓的迴廊上，指尖輕輕摩挲著左肩停留的銀蝶。蝶翅微涼，觸之如冰，卻在他肌膚相貼的瞬間，微微顫動了一下，散出一縷極淡的銀光，順著血脈遊走，安穩地落迴心口。

“這麼多人，比蠱市最熱鬧的時候，還要擁擠。”

身側傳來一聲輕淡的話語，許南枝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蠱葯走來，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她如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懵懂被啞蠱纏身的少女，身為苗寨如今話事人之一，一眼便能看出，這些遠道而來的人，沒有一個是真心為了觀禮萬蠱朝宗，個個眼底藏鋒，心懷鬼胎。

林羨垂眸，目光掃過山下絡繹不絕的人群。

有身著統一黑袍、周身蠱氣陰冷的宗門蠱師，每一步落下，地麵都會悄然爬出細小的黑蟲，又在瞬間縮回土中；有頭戴銀飾、麵容冷艷的南疆巫女，腰間懸掛著蠱鈴，一動便是清脆卻詭異的聲響；還有一群氣息深沉、步履沉穩的男女，他們衣著古樸，不與旁人交談，隻是沉默前行，周身散發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高傲——那是傳承了數百年的蠱術世家，自視血統純正，從不把普通苗寨放在眼裏。

“萬蠱朝宗百年一遇，引來了這麼多豺狼虎豹，也正常。”林羨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隻有指尖微微收緊，“他們想要的，無非是蠱神遺留的力量，或是……蝕月的神格。”

提到蝕月二字，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佔有欲，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許南枝手中的葯碗輕輕一頓，低聲道：“最麻煩的是那些蠱術世家。我剛纔打聽了一下，這次來的，有慕容家、上官家，還有早已銷聲匿跡的百裡家。這三家祖上都和上古蠱神有牽扯，當年就是他們，聯手將蠱神封印，如今捲土重來，恐怕是想藉著萬蠱朝宗，重新掌控蠱界權柄。”

林羨冷笑一聲。

“掌控蠱界？他們怕是忘了，如今這苗疆，誰說了算。”

話音剛落，一股清冷氣息悄然靠近。黑衣如夜，墨發垂肩，眼尾一抹銀紋若隱若現，正是蝕月。

他不知何時站在了迴廊盡頭，目光平靜地望向山下匯聚的人群，無喜無怒，卻自帶一股淩駕眾生的威壓。銀蝶自林羨肩頭飛起，繞著蝕月盤旋一週，輕輕落在他指尖，溫順得不像話。

“他們在怕。”蝕月淡淡開口，聲音清冽如冰玉相擊，“怕萬蠱朝宗失控，怕蠱神破封，更怕我。”

林羨側頭看向身旁的神明，眼底不自覺柔和幾分。

他伸手，輕輕握住蝕月微涼的指尖，指腹摩挲著他指節上淡淡的蝶紋印記：“有我在，沒人能傷你。當年他們不敢對你動手，如今，更不敢。”

蝕月轉頭，對上林羨的目光。那雙曾經隻有冷漠與無聊的眼眸，如今多了一絲極淡的暖意，像永夜之中，終於亮起的一點微光。

“我不怕。”他輕聲道，“隻是……他們若敢動你，我不介意，讓這苗疆，再無蠱術世家。”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神明一旦動心，便不再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觀的存在。他會護短，會憤怒，會為了一人，傾覆天地。

山下，各方勢力已經陸續抵達寨門。

蠱門大選時留下的祭台還未拆除，此刻被重新裝飾，蠱旗飄揚，蠱燈高掛，看似熱鬧喜慶，實則暗流湧動。

慕容家的當代家主慕容淵，一身錦袍，麵容俊朗卻帶著幾分陰鷙，他站在祭台之下，目光陰冷地掃過主寨吊腳樓的方向，聲音低沉：“那個叫林羨的小子，不過是個重生的凡人，憑什麼執掌蠱門，還能與蝕月神朝夕相伴？”

身旁的上官家主上官婉，是一名容貌美艷的女子，指尖輕輕轉動著一枚蠱卵，輕笑一聲，語氣帶著不屑：“不過是耍了些小聰明，利用了神明的好奇罷了。凡人終究是凡人，壽命不過百年，等他一死，蠱門大權，還有蝕月神的注意力，自然會回到我們這些正統世家身上。”

“話雖如此，但萬蠱朝宗在即，我們不能掉以輕心。”百裡家主百裡燼開口，聲音沙啞，“蝕月神的力量深不可測，當年我們祖上聯手都無法撼動，如今他動了凡心，實力是增是減，尚未可知。但林羨那小子，詭計多端，不得不防。”

“防他作甚？”慕容淵嗤笑，“一個沒有正統血脈的野路子蠱師，就算當了蠱門之主，也壓不住我們這些世家。此次萬蠱朝宗，正是我們奪權的最好時機。隻要能在大典上壓過林羨，再暗中挑撥蠱蟲暴亂，讓蝕月神分身乏術，我們就能趁機奪取蠱神遺跡中的力量！”

幾人對視一眼，眼底皆閃過貪婪的光芒。

他們表麵恭敬，前來參加百年盛典，實則早已暗中勾結，佈下天羅地網，隻待萬蠱朝宗開啟，便一舉發難，奪取苗疆最高權柄。

而在人群的另一個角落，一群穿著怪異、言行與苗疆格格不入的人，正低聲交談。

為首之人，麵容普通，眼神卻異常精明，正是當年蘇卿卿身邊舔狗團的殘餘勢力。他們在蠱門大選時僥倖存活，卻不敢再明目張膽地與林羨為敵，隻能隱於暗處，依附於外來勢力，伺機報復。

“大哥，你說這次那些世家真的能扳倒林羨嗎？”一名青年低聲問道，語氣帶著幾分忐忑。

被稱作大哥的男人，正是當年帶頭圍堵吊腳樓的領頭人，他眼底閃過恨意：“肯定能！林羨那小子得罪了這麼多人，這次各方勢力齊聚，他插翅難飛！等他一死，我們就能重回苗疆，奪回屬於我們的一切！”

“可……可是蝕月神還在他身邊啊。”另一人膽怯道，“那可是神明，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怕什麼！”領頭人壓低聲音，“萬蠱朝宗會引動天地異變，連神明都會被牽製。到時候亂起來，誰還顧得上誰？我們隻要趁亂下手，就算殺不了林羨，也能給他添點麻煩！”

幾人對視一眼，紛紛點頭，眼底充滿了惡毒的期待。

整個苗疆，看似平靜，實則早已人心浮動，殺機四伏。

有人想奪權，有人想復仇，有人想奪取神格，有人想解封蠱神。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萬蠱朝宗那一刻的到來。

吊腳樓上，林羨將山下的暗流湧動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心懷鬼胎？”他輕聲重複，語氣帶著嘲諷，“正好，我這人，最喜歡收拾心懷鬼胎的人。”

蝕月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的銀蝶微微發光：“不必髒了你的手。”

“那怎麼行。”林羨轉頭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狡黠與霸道，“這些人都是衝著你來的，衝著苗疆來的，衝著我守護的一切來的。我不親手收拾他們，怎麼對得起我這重生一世？”

他頓了頓，目光堅定，聲音清晰而有力：

“蝕月，你看著。這一次，我不僅要護你周全，護苗疆安穩，還要讓所有心懷不軌之人，都知道——”

“這苗疆，這萬蠱，這天地。”

“我林羨說了算。”

話音落下，左肩銀蝶驟然展翅，銀光衝天，瞬間劃破苗疆上空的濃霧。

山下所有心懷鬼胎之人，都在同一時刻感受到一股淩厲至極的威壓，心頭猛地一沉，臉色驟變。

他們抬頭，望向那座最高的吊腳樓。

隻見黑衣神明與白衣蠱師並肩而立，一冷一暖，一神一凡。

銀蝶環繞，銀光漫天。

一場席捲整個苗疆的風暴，即將拉開序幕。

而所有心懷鬼胎之人，終將在這場百年盛典之中，為自己的貪婪與野心，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萬蠱朝宗，尚未開啟，風雨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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