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蝶蝕月 第194章

晨霧徹底散去時，苗寨的炊煙裊裊升起，混著米酒的餘韻和烤糍粑的甜香，在青石板路上漫開。林羨正靠在蝕月神肩頭，看銀蝶繞著吊腳樓的簷角翩躚，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蕭凜帶著焦灼的呼喊：“林羨！蝕月神！快！南枝她出事了！”

林羨的心臟猛地一沉，幾乎是瞬間從竹椅上彈了起來。蝕月神的眉峰也微微蹙起，周身的銀輝淡了一瞬，兩人快步迎出去時，正看見蕭凜抱著許南枝衝過來，少年的額角滲著冷汗，臉色白得像紙，懷裏的人雙目緊閉，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黑，原本紅潤的臉頰此刻毫無血色，纖細的脖頸上，隱隱有黑色的紋路在麵板下遊走，像一條條猙獰的小蛇。

“怎麼回事？”林羨的聲音發顫，伸手去探許南枝的脈搏，指尖觸到一片冰涼，脈象紊亂得幾乎摸不到，“她的啞蠱不是已經暫緩了嗎？”

昨夜慶功宴上，許南枝雖然不能說話，卻還能靠著手勢和眾人交流，眉眼間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鬆，怎麼一夜之間，竟變成了這副模樣？

蕭凜的聲音帶著哭腔，急得語無倫次：“我不知道……今晨起我去敲她的門，喊了半天沒人應，撞開門進去就看見她倒在地上，渾身發冷，怎麼叫都叫不醒……我看她脖子上的紋路在動，就知道是啞蠱發作了，抱著她就往你這兒跑……”

蝕月神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許南枝脖頸上的黑紋，銀輝落在紋路之上，那黑紋竟像是受到了刺激一般，猛地縮了縮，卻又很快蔓延得更厲害，甚至隱隱有朝著心口蔓延的趨勢。蝕月神的眸色沉了下來：“不是尋常的蠱毒發作。她的蠱裡，被人下了引蠱。”

“引蠱？”林羨的瞳孔驟然收縮，腦海裡第一個閃過的名字，就是蘇卿卿。可蘇卿卿已經灰飛煙滅了，難道是她的餘黨？

“是衝著南枝來的。”蝕月神的指尖凝聚起一縷銀輝，小心翼翼地探入許南枝的眉心，片刻後，他猛地收回手，眉頭皺得更緊，“引蠱的氣息，和昨夜那係統殘魂的黑氣，一模一樣。”

林羨的心沉到了穀底。原來昨夜那絲黑氣，根本不是什麼翻不起風浪的殘念，而是衝著許南枝來的。蘇卿卿到死都不甘心，竟用係統殘魂煉製了引蠱，藏在暗處，就等著慶功宴後眾人放鬆警惕，給許南枝致命一擊。

啞蠱本就是極其陰毒的蠱術，以人的聲音為食，日積月累，會慢慢蠶食宿主的生機。如今被引蠱一激，瞬間爆發，蠱蟲在許南枝的經脈裡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經脈寸寸受損，若是再任由黑紋蔓延到心口，就算是大羅金仙來了，也迴天乏術。

“快！把她抬進屋裏！”林羨的聲音發緊，手腳卻異常麻利，和蕭凜一起將許南枝抬到裏屋的竹床上，“蕭凜，去把我藥箱裏的‘清蠱草’和‘凝神露’拿來！快！”

蕭凜應聲沖了出去，腳步聲在院門外急促地響起。林羨咬破指尖，將三滴鮮血滴在許南枝的眉心，血色滲入麵板，卻被那黑紋瞬間吞噬，連一絲漣漪都沒泛起。他咬著牙，又從懷裏掏出一枚銀質的蠱鈴，放在許南枝的枕邊，輕輕晃動。

清脆的鈴聲響起，本該能安撫蠱蟲的聲音，此刻卻像是火上澆油。許南枝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溢位一絲黑血，脖頸上的黑紋蔓延得更快了，已經爬到了下頜線，眼看就要覆蓋整張臉。

“沒用的。”蝕月神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這引蠱和啞蠱已經融為一體，成了共生蠱。尋常的清蠱之法，隻會刺激它們更瘋狂地蠶食生機。”

“那怎麼辦？”林羨的眼睛紅了，許南枝是他重生後唯一的牽掛，是他前世沒能護住的人，這一世，他絕不能再讓她出事，“蝕月，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蝕月神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頭微微一軟，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指尖，聲音沉緩：“有是有。但此法兇險，且需要代價。”

“什麼代價？”林羨幾乎是脫口而出，“隻要能救南枝，別說代價，就算是要我半條命，我也願意！”

蝕月神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目光落在許南枝身上，緩緩開口：“共生蠱，需以‘同命’為引，以‘神血’為媒，才能將蠱蟲從宿主經脈裡引出來。但神血引蠱，會折損神格，且同命引蠱之人，需與宿主同生共死，蠱蟲一日不除，兩人便一日性命相連。”

林羨愣住了。同命引蠱，意味著要有人和許南枝綁在一起，生死相依。而神血為媒，則需要蝕月神付出折損神格的代價。

就在這時，蕭凜捧著藥箱沖了進來，看見許南枝嘴角的黑血，少年的臉瞬間慘白，手裏的藥箱“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藥材散落一地。他猛地跪倒在竹床邊，聲音哽咽：“是我沒用……我沒看好她……”

他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向蝕月神，語氣帶著決絕：“蝕月神！讓我來做同命引蠱之人！南枝是因為我才會被牽連，我欠她的！”

蝕月神還沒開口，林羨卻搖了搖頭：“不行。你修為太淺，根本撐不住共生蠱的反噬。”

蕭凜的身子一僵，是啊，他連引蠱的氣息都抵擋不住，更別說和許南枝同生共死了。他絕望地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林羨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蝕月神，眼底帶著堅定：“蝕月，用我的血。不，用我的命。我和南枝做同命引蠱之人。”

“你瘋了？”蝕月神的眉頭猛地蹙起，伸手扣住他的手腕，“你是血契之人，若是和她同命，蠱蟲反噬之時，連帶著我也會受到牽連。”

“我不管。”林羨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南枝不能死。她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朋友。蝕月，算我求你……”

他的話音未落，竹床上的許南枝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子劇烈地抽搐起來，脖頸上的黑紋瞬間蔓延到了心口，她的呼吸變得極其微弱，像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熄滅。

“來不及了！”林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是哀求地看著蝕月神，“快！”

蝕月神的眸色變幻不定，看著林羨泛紅的眼眶，又看了看瀕死的許南枝，最終，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決絕。

“好。”

一個字落下，蝕月神抬手，指尖劃過自己的手腕，銀白的神血瞬間湧了出來，帶著月華的清輝，落在許南枝的眉心。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扣住林羨的手腕，指尖凝聚起銀輝，在兩人的掌心各自劃了一道口子。

鮮血交融的瞬間，林羨清晰地感覺到，有一股冰冷的力量順著掌心湧入經脈，與許南枝的氣息緊緊相連。他能感覺到她的痛苦，她的虛弱，她瀕臨破碎的生機。

蝕月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清晰：“凝神。守住你的心脈，別讓蠱蟲趁虛而入。”

林羨點了點頭，閉上眼，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經脈之上。銀白的神血在許南枝的眉心氤氳開來，化作一道柔和的光，緩緩滲入她的麵板，所過之處，那些猙獰的黑紋開始慢慢消退，像冰雪消融一般。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漸漸升到了頭頂，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三人身上。林羨的額頭滲滿了冷汗，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一般，卻死死咬著牙，不肯鬆開。

蝕月神的臉色也蒼白了幾分，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流著神血，銀白的光芒漸漸黯淡了下去，顯然，折損神格的代價，已經開始顯現。

蕭凜跪在一旁，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他看著許南枝脖頸上的黑紋一點點消退，看著林羨和蝕月神蒼白的臉色，眼淚無聲地滑落。

不知過了多久，許南枝心口的最後一絲黑紋終於消散，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嘴唇也恢復了一絲血色。蝕月神這才鬆了手，手腕上的傷口瞬間癒合，卻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銀痕。

林羨也脫力地倒在一旁，渾身發軟，卻看著許南枝的臉龐，露出了一絲虛弱的笑意。

他做到了。

他又一次護住了她。

隻是，林羨不知道的是，這一次的同命引蠱，不僅將他和許南枝的性命綁在了一起，更在冥冥之中，牽扯出了一段更深的因果。而那絲潛入地底的黑氣，並沒有徹底消散，它正躲在暗處，窺伺著時機，等待著下一次……致命的反撲。

竹床上的許南枝緩緩睜開了眼，眸子裏帶著一絲迷茫，她看著守在床邊的三人，張了張嘴，卻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徒勞地眨了眨眼，一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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